回到家,已經五六點了,我們四人都快成了泥人,也累的夠嗆。
換了衣服,琳姐便幫著爸爸一起做飯,我和弟弟在堂屋看電視。
等琳姐她們做好飯,我們才上去,一家人吃了飯便又坐在堂屋看電視,一天平靜的過去。
中秋節,吃月餅。一家人好不熱鬧,但我看到父親雖然臉上帶著笑,眼中卻又藏著悲傷。
過了中秋,又在家裡待了一天,八月十七那天我們便要回去了。
爸爸說,他找人打聽了,那一段路還沒有修好,我們便在街上包了一張麵包車去到金沙江邊。
爸爸固執的要幫我們背著行李箱,把我們送到街上,幫我們找來麵包車,目送著我們離開。
麵包車開出去好遠,我探出頭往後看了一眼,爸爸宛如雕塑一般立在我們上車的地方,眺望著我們。
我第一次,對離開家鄉有了一種悲傷。
以前,每一次從家裡離開,我都興奮的想要跳起來,可是今天,看著依舊站在遠處的爸爸,心中沉甸甸的。
琳姐看到我的樣子,輕輕的將我擁入懷中,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頂著我的頭。我心中也好受了一些。離別,總是在所難免,為了生活,我們背井離鄉,奔赴遠方。
回到成都,已經是八月十八晚上了,我和琳姐回到家,隨便洗了個澡便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琳姐便不顧我的反對去上班了,而我則是找來陶維在家裡玩。
這段時間,跟琳姐在一起也有些跟陶維生疏了,我們便坐在沙發上嘮家常。
我問陶維:“你女朋友呢?”
陶維笑了笑:“分了唄。”他的眼神有些悲傷,可是臉上依舊帶著笑容。
我們總是在不知不覺之間,哪怕心碎了依舊還能笑的出來。不管笑容有多苦澀,也不想把眼淚掛在眼角。
我歎了一口氣,說道:“唉,沒事,改天讓琳姐給你介紹一個。”
陶維苦笑著搖了搖頭:“算了,暫時不想找,先賺錢吧。”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問他有什麽打算時,他說:“還能有什麽打算呢。我現在在廠裡也是領班了,打算還是先做著吧,沒準以後還有機會升職呢。”
我便說起我的打算:“我想去學美發。”
陶維皺了皺眉頭,說道:“你想清楚了?”
我笑了笑:“那可不,難道你就甘心一輩子窩在廠裡嗎?”
陶維一臉茫然,對未來一片彷徨。
我們才出來幾年,曾經的豪言壯志,早就灰飛煙滅了。工廠啊,實在是磨人,不知不覺,就把人的鬥志給磨滅了,把所有的棱角都打磨得無比光滑。
隨後,我們再沒有討論這些事,只是聊起了從前,聊起了高中同學。
“老周現在讀大專了,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呢,聽說談戀愛了。”
“貴子也去讀大專了。其實,讀書也挺好的,沒那麽多煩心事兒。”
聊著聊著,我們便喝醉了,陶維晃晃悠悠的走了,而我則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一家叫做“發家史”的理發店做了學徒。
發家史的老板姓史,叫史明泉。個子高高的,得有一米八。一頭莫西乾髮型,雖然四十多了,卻依舊很是帥氣。
史明泉說:“學美發,最重要的是天賦,是審美。美發是一種藝術,與其他的技術不一樣。當然,除了天賦與審美,勤奮也是很重要的。
想要學美發,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我笑著說道:“沒事,我能吃苦的。”
史明泉笑了笑,沒說話。轉頭喊道:“小萬,你過來一下。”
“泉哥,什麽事?”小萬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一米五出頭的身高,小巧玲瓏。
說不上多漂亮,卻也不賴。嬰兒肥的臉蛋兒讓她看起來分外可愛,齊肩的蛋蛋卷髮型,穿著一套連體裙,很是小家碧玉。
史明泉指了指我,說:“你先教他怎麽洗頭吧。”
我皺了皺眉:“泉哥,我想學的是美發。”
史明泉掏出煙,給我遞了一根煙,自己點了一根,緩緩的吐出煙圈:“要想跑,得先學會走路吧。”
我點上煙,抽了一口,不解道:“可是學美發跟洗頭髮好像不玩邊兒吧?”
史明泉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呵呵的說:“小張,我給你一個月一千五的底薪,可不是讓你一直學美發,你至少要乾活兒吧?不然我為什麽要給你開工資?你找我學東西,那不是應該你給我錢才對嗎?為什麽反而要我給你錢呢?你得給我創造價值啊,對不對?再說了,你以為洗頭很簡單嗎?有技巧的,不管幹啥行業,都要從最基本的開始。”
他斜靠在沙發上,看著我說道:“你先跟著學洗頭,等差不多了,我會讓他們叫你怎麽燙染。要一步一步來嘛。”
我想了想,泉哥說的確實沒錯。便答應了下來:“好吧,都聽泉哥安排。”
抽完煙,我便跟在小萬身後。
小萬笑呵呵的問我:“帥哥,我叫萬海燕,你呢?”
“張勝,勝利的勝。”我雖然有些失落,不過也不至於表現出來。我相信,只要我認真的學,肯定能學到技術的。再說了,洗個頭而已,也沒什麽難度。
然而,現實給了我狠狠地一巴掌。
萬海燕給我墊上隔水墊之後,便讓我躺在洗頭床上。
我依言照做,平躺在比身體寬不了多少的洗頭床上,雙手放在小腹上,等待著萬海燕的教學。
萬海燕一邊調水溫一邊說:“洗頭很簡單的,水溫一定要調好,不要太燙也不要太涼。要根據客戶的接受能力還有喜好來調節。”
等水溫差不多之後,她開始衝水,然後打洗發露,打泡沫。
她的雙手很柔軟,很靈巧,在我的頭上劃過時,很舒服。
“給客人洗頭時,一定要抓到頭皮,不然洗不乾淨,而且也會很不舒服。要順著一個方向抓到底,不要東一下西一下的。一定要有順序和節奏。力度要調節好,要先輕後重,根據客人的喜好來就行。”
很快,第一道就洗完了,她再次打了一遍洗發露:“第一道只是將頭上的灰塵等髒東西洗掉,隨便抓一兩遍就可以了。第二道就要認認真真的洗。抓頭,按摩,捏勁滑背。”
她的小手在我頭上輕柔而有力度的抓撓,同時又伴隨著按摩,非常舒服。我漸漸的放松了下來,眼皮開始打架。一陣疲憊襲來,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萬海燕在我耳邊呢喃著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萬海燕叫醒了:“你幹嘛呢?來學習還是來享受了。無語死了我。”
我尷尬的不行,連忙道歉:“海燕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實在你弄的我太舒服了,忍不住就睡著了。我從長這麽大,還沒睡得這麽舒服過呢。”
萬海燕俏臉微紅,瞪了我一眼,嬌嗔不已:“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
我嘿嘿笑了笑,撓了撓頭,說道:“海燕姐,完了嗎?”
海燕笑了笑,說:“嗯哪,現在換你來給我洗。”
“好嘞。”我爽快的應了一聲,便走到海燕身後。
學著她的樣子墊隔水墊,結果不小心把她的吊帶給扯開了。搞得我面紅耳赤,海燕也跟著紅了臉。
海燕有耐心的教我怎麽墊,然後我才給她把隔水墊墊上。
然而,她剛躺下,我衝水的時候,水根本不聽使喚的四處飛濺,搞得海燕滿頭滿臉全是水,我驚慌失措的給她擦臉,結果水忘記關,又被我一扯,掉我褲襠上。
一陣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抓住水龍頭。
“哈哈哈~”海燕坐起來,一邊擦臉,一邊幸災樂禍的笑得直不起腰來。
隨後,海燕又將李元叫了過來,讓李元躺下,海燕示范給我看。
搞了一早上,我才勉強學會了抓頭。整整一天,我才學會抓頭跟按摩,洗臉總是會吧水衝到別人鼻子裡。
好在,雖然磕磕跘跘,至少也能上手了,第二天便開始給客人洗頭。
閑暇時間我便利用假人頭學著分層,用夾子,裹紙。
時間就這樣不快不慢的流逝著,我在理發店一乾就是兩個月。
兩個月下來,我終於會分片,裹紙,調顏料了。只是上色時,總是會弄不均勻。因此燙染這方面還只能打下手。
我有些急迫,因為如果做中工的話,一個月就有四五千了。那樣就跟工廠裡上班差不多了。
轉眼間便到了冬天,日子一天比一天冷,我的手也因為洗發水的侵蝕,開了裂,更嚴重的是,我的左手一條裂口直接橫穿整個手背, 一動就痛,有時候傷口裂開時,血就往外迸。
我躺在床上,看著滿是裂痕的手,就像是乾旱了十年的黃土地,溝壑縱橫。
我一邊抽著煙,一邊問自己,是否還能堅持。
“哢嚓~”
門開了,琳姐帶著冰冷的寒風走了進來。
“琳姐。”我收起手,起身迎了上去。
琳姐小心翼翼的拉著我的手,心疼不已:“怎麽還沒好啊,你有沒有好好擦藥?還是你又去理發店了。”
我心中無比的溫暖,在她臉上輕輕吻了一下,說:“沒去呢,這幾天都沒去。不然你回家來則看不到我。”
我已經在家裡休息了三天了,可是傷口根本沒有愈合的跡象。
琳姐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去洗了手後,便拿起膏藥在我手上輕輕塗抹。
過了良久,她才歎了一口氣,試探道:“要不然咱們回廠裡吧。聽說組長要升了,班長肯定也會跟著升,到時候怎麽著也能讓你去做班長。以後升組長,到時候去考個本科畢業證,還有機會升科長呢。雖然可能時間會比較久,但至少輕松。咱們跟組長班長他們的關系也挺好,況且你那麽聰明,只要有機會,你肯定會優先提拔的。”
我伸手將琳姐抱在懷中,自責不已:“對不起,都怪我沒本事,幹啥啥不行,吃苦也吃不了,天天讓你操心。”
琳姐抬起頭,捧著我的臉,笑道:“傻瓜,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很幸福了。不管你要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