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晨,起床啦。”
“快起床。下來吃早飯。”
外婆的聲音響起。
閆晨迷迷糊糊從睡夢中醒了,閉著眼,嘴裡嘟囔著,“你們吃吧。我不吃。”
“快起床吃早飯。”外婆的聲音依舊響起。
閆晨無力地坐起身,朦朧著睡眼看過去,腦袋登時就如冰水澆頭。
站在門口處的外婆,容貌一樣蒼老,卻無一點平日的慈祥溫柔。渾濁的眼珠猶如古井深潭,滲出的眸光陰冷發亮。毫無血色的嘴唇似笑非笑。
仿佛勾魂的惡鬼。
……
晚上八點一到,子語茶樓便被人推開。
感受到熟悉的氣息,老板娘難得抬頭。
閆晨有些膽怯,頭下意識微微低下,給對方行李,“您好,老板娘。”又自我介紹,“我叫閆晨。”
女孩的聲音帶著南方人的溫婉細膩,聽著很舒服。
老板娘隻盯著,不言不語。
閆晨站著,全身局促著,乾脆一動不動,任由對方打量。
許久,老板娘才低頭,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吧台上。
閆晨這才放下提著的那口氣,走過去坐下。摸著茶杯喝一口潤潤嗓子便開始絮絮叨叨。
“我遇到了一件怪事。”
“記憶中,之前也有過一回。
“好像也在這裡喝過茶。雖然記不清楚,卻懵懵懂懂。”
“這次,直覺告訴我:來這裡。”女生絮絮叨叨,很快說開了。
————
我剛大學畢業,養病加二戰備考,住在鄉下外婆家。每天就是時蔬,換來換去就地裡幾樣菜,但吃得很開心。
那就是外婆家的感覺,“就是這個味道”的感覺。
早上奢侈一點,煮兩個蛋,加蜂蜜紅棗放進去吃。在我看來,所謂一日之計在於晨,就是每天的早上要吃好,便是一個美好時光的開始。
中午晚上跟著外公外婆吃菜。
三個人吃三盤菜,還總是吃不完,到了晚上就得拚命地吃才能不剩菜。
但是最近,我晚上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外婆呢,每天早上六點左右會叫她起床吃飯。賴一會床,我一般六點半才洗漱下去。
正值夏天,六點多早就天亮。
但是這段時間卻不是。
外婆每天依舊叫我起床,只是,好像還有人叫我起床,是在半夜兩三點鍾。
因為之前有過“夢中被掐”事件,我對這件事異常敏感。
等到那天我半夜朦朧醒來,發現外婆就站在房門口看她,眼神冰冷。
我霎時間呆住了,而後全身冰冷。我知道這個“外婆”不是我外婆,我的外婆神情一直溫柔包容,不可能這麽看著我——這觸動了我的底線。
“她”眼神裡的冰冷,讓我的心也冷了下來。
神鬼什麽的,我會害怕。
但我更害怕,我的至愛至親因為我的害怕死了,或者沒有得到及時的搶救死了。
我不允許!
我開始來來回回找。
白天睡覺,晚上裝睡,感受著,尋找著。
農村新建房一般有三四層。四層一般就是個頂,當做雜物間。每層樓都有單獨的門連接客廳。
外公外婆就睡在一樓門邊的一個房間。廚房在一樓樓梯後面。
每天睡前,我會將一樓樓梯的門反鎖,將外婆他們隔開。
我與外公外婆說有老鼠,晚上想抓老鼠。他們說可以放老鼠夾什麽的,
讓我專心學習。我沒在意,只是給他們一個借口解釋我晚上不睡覺罷了。 樓梯與二三四樓完全成了我一個人的天地,或者說,我一個人與鬼的天地。
我清楚人,是感情的動物。
人容易被情緒支控。但若是合理運用情緒,也能掌控人生。
我下狠心不害怕,不斷強化那種憤怒,親人受害的憤怒。我一遍遍去想外公外婆被鬼殘害的場面,一遍遍壓製著衝擊著大腦皮層的憤怒。一遍遍在二三四樓的樓梯間來回走動。
在網上花上千塊買了把戶外刀,刀身筆直,尖刃30度角,鋒面寬。刀身長隻比手指長一節,刀柄人體學設計。
刀隻比巴掌長一點。推入袖子中就可以隱藏。
閆晨很滿意。白天將刀藏在衣服裡,晚上就放在手邊。
她睡覺規矩,一動不動。喜歡平躺,雙手放在肚子上,或垂放在兩邊。
睡姿是能直接搬入棺材的標準“睡姿”。
黑暗,無端就令人恐懼。也無端地令鬼肆意。
人體眼睛的局限,讓人與鬼之間的鬥爭分外鬥爭。每天晚上,我都是開著燈去找的——這讓我覺得窩囊,沒用,廢物!
我自我厭棄著,逼著自己做更大的嘗試。
有的時候,晚上冷,我會喝酒取暖,壯膽。
我酒量不錯,非常不錯。白酒兩斤不在話下,但是很少喝。平時喝也就喝個四兩左右,且一定會酒前吃飯,酒後喝奶,以免給胃和肝造成負擔。
那幾天裡睡覺,我迷迷糊糊感覺鬼進來了,摸索著我的身子。那種冰冷又黏膩的手感分外惡心。
我憤怒急了,摸了枕頭的菜刀就去殺鬼。
那鬼竟然意外地跑了……
之後我更是來回巡邏樓層。三四樓是空的,我將重點放那兒。
還真找到了,卻是人。
他裝扮成外婆的模樣,想猥褻我。
但怕被發現被抓,也知道外婆會叫我起床,所以晚上會裝扮成外婆的模樣猥褻,發現了也只會以為是鬼外婆,不會引來警察。
他只是沒想到我的膽量而已。
一番爭執之下,我很快報警。
我以為事情完了。安心睡覺。
但是之後,我卻發現,晚上睡覺非常冷。
那種冰冷的視線仿佛就在床邊,盯著人頭皮發麻,好像整個頭皮都要被扒了吃了。
女孩講到此處,皺著眉。“我想睜眼卻睜不開。”
“明明不困卻完全無法醒來。”
“昨天我甚至感覺那個人坐在我腿上,手在我身上劃過……那種惡心的感覺我不想再感受第二遍。”
————
女孩講完,看著老板娘。
老板娘抬頭,看著女孩背後的那雙眼睛,冰冷的眼睛。老板娘面無表情,眼無波瀾,又低下頭去。
閆晨察覺,回過頭去,左右瞧著,卻無人。追著老板娘問到,“你看到了什麽?他跟進來了?!”
但是老板娘自己乾自己的事,完全不搭理她。
閆晨不甘心,急切道,“你能力很強吧。上次應該也是你幫我的吧。那你能不能再幫我看看?”
女人還是不理會。
閆晨不是滋味,眼神裡全是急切。此刻卻裝作不在意,小口小口抿茶,聊天一般說,“我外婆不讓我到這裡來,說這是閻王館。生前不入門,天黑不喝茶。”
“說你是這兒的閻王爺。誒,姐姐,你能不能幫我呀?”
閆晨極力拉攏關系,卻顯得別扭生疏,心思全部暴露,特別難看。
她的模樣稚嫩,年齡小,心思純,沒有幾分社會氣息。再加上小地方出身,不知人情、規矩,還不會體面。
女人抬頭,看著閆晨。
那雙無波的眸子直直盯著她,她瞬間感覺自己被人審視,從靈魂深處被看透的感覺。
閆晨瞬間一緊,全身都不自覺地備戰、警惕,眼神裡的敵意與毫無戰鬥力的實力,像極了準備跳牆的兔子。
她盯著老板娘淡漠的模樣,想起外婆說得話,忽然明白什麽是自己最需要的。
“等等。”閆晨忽然高聲,身上氣勢也變了。“我不需要你幫忙了!我隻問一件事,一件我可以用這個買的問題。”
閆晨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石頭。石頭周身胖,前後略扁,中間羅列著三個圓形小孔,好像是種樂器。
模樣有些像塤,但並不是。具體是什麽,閆晨也不知道。能吹出聲,但沒有樂器的調。
她知道錢更有用,最好是古代的“死錢”,鬼錢。但那玩意是古董,她弄不到。
以前爺爺家倒是有一罐,大大泡泡糖的塑料罐子,滿滿全是。但是奶奶短利愛財,有人在鄉下收,她便一塊錢一個全賣了。
她小時候被奶奶凶慣了,也摸不到銅幣,後來就全沒了。不是她說起,姑姑爸爸大伯他們全不知道有這回事,就連堂哥也不知道。
而這塊石頭是石頭縫裡拿的。
外婆家以前是青磚青瓦的老屋,在村中間第一排,門前是大片的打谷地。還有口井,井旁是條活水小溪。
緊靠廣場(打谷地),外公又是會做人的,愛玩牌,隔壁又是小賣部。外婆家一直是村裡聊天說地的地方,非常熱鬧。
外婆家“泰山石敢當”的前面就放著一塊大石頭,方方塊塊,充當了椅子。沒有椅子坐的人就坐上頭,或蹲石頭上。
她在五六歲時就在石頭裡摸到的,看起來很新,誰也沒看到這把琴,她拿了藏屋裡頭。回頭髮現還能吹出音,便一直被她保留。
她直覺這把石頭琴老板娘可能看得上。
“我隻問:可以用什麽殺鬼?”閆晨將石琴遞過去,乾脆利落,“它值,你就說。不值,你就不用開口,我喝完茶就走。”
老板娘接過那把石琴,吹了一個音。
閆晨聽到許多吵雜的聲音,好像是人說話的聲。一頭霧水之際,老板娘問,“你想怎麽解決?殺人之後想殺鬼了?”
閆晨大驚失色,辯解道,“我沒有殺人!”
老板娘把石琴放在桌台上,不拿也不看,而是淡淡地說,“你是怎麽報警的?報警時那個人死了嗎?”
“沒有啊。”閆晨疑惑,“他活得好好的啊。”
“是嗎?”
閆晨很確信,連連點頭。
“再仔細想想。昨晚那鬼找你可有說過什麽?與之前你每晚睡覺可有什麽不同?細致點,別再遮遮掩掩。”
閆晨皺眉,不解老板娘這麽說,卻也努力回想。
閆晨細想,很快發現不同。
之前她被摸感覺很惡心,應該是被猥褻。而昨晚上,卻不一樣:就像殺豬前考慮怎麽殺。
“好像,好像我睜開過眼睛……”閆晨不確定,她努力回想,眼皮耷拉著,進入曾經的世界。
女人將茶推過去,“喝口茶,慢慢想。夜還長。”
閆晨仰頭將茶一飲而盡。腦海裡清明了許多。
“那天,我強迫自己醒來,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害怕,越害怕越要冷靜……”
————
害怕是無用的。
我咬著舌頭,讓自己清醒。
眼睛忽然睜開,看到另一雙眼睛:明亮、陰鷙,充滿蠱惑力。
一瞬間,我幾乎喪失了意志力。
她看見我醒,冷笑著伸出手,說,“你殺了我,你殺了我,我要你還命!”
我害怕之下咳出口中鮮血,清醒過來。
當我睜大眼睛想認真看的時候,卻發現那個黑影不見了。那個濃得像黑水一樣的黑影,只有一雙眼睛看得見,還有一個標志性的冷笑。
我周身冷得如浸泡寒水之中……
——————
閆晨張大了嘴唇不敢想象,她竟然真的看見了,而且一人一鬼就在一張床上坐著。
“想起來了嗎?”老板娘問。
閆晨點頭,重複道:“她說,我殺了她。”
女人點頭。
閆晨困惑,“我與女鬼從無交集啊……”
“那個男人。”老板娘提示。
閆晨再去想,她猛然發現自己記憶不對。
如同針扎一般,大腦裡多了一段記憶。
她想起在方方正正的小房間,她看到了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惡臭的男人。男人的面容又髒又惡心,魚眼似的小眼睛看起來十分猥瑣。
兩個人猛然見面,一個要施暴,一個反抗。兩人廝打在一起。
閆晨根本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量,完全沒有多想,使出全身力量與對方搏鬥,像個只會戰鬥維護領地的野獸。
身上的疼痛好似感覺不到,打鬥之間,身上藏著的小刀就順手掏出來,結結實實給了對方一下。
男人停止了動作,而後緩緩地倒了下去。臉上猥瑣的神情終於成為了與泥土一樣的死灰色。
更可怕的是,當時的她,只是頭皮發麻了一陣,便很冷靜地看著男人靜靜死去,停止了呼吸。
她腦海裡什麽也沒想,眼神也不見慌亂。只是確認了男人死後,拔了刀,打掃現場,將男人搬到四樓有日曬的地方暴曬,還拿了四樓放置的暖箱對著哄曬。
這一切都是在外公外婆不在家的時候完成的。
外公一整天都會出去打牌。外婆則會出去幹點零工,或者種地,相比較而言,閆晨比較閑。
她當做什麽事也沒發生,照舊與外婆天天吃著地裡的幾樣菜,每天都吃不膩。
午飯後睡足,等到外公外婆都不在後,每天會上樓聞味道,一直持續了一個禮拜。
她感覺合適了。
這才打開房間,看見高度腐爛的屍體。那句腐屍只有腐肉骨頭了。腦袋耷拉而下,似乎要掉落一般。似乎渾身長滿了蛆蟲,不斷有蒼蠅在四周飛來飛去。
整個房間很臭很臭。
她卻沒有多少情緒波動。只是很冷靜地拿了暖燈下去,仔細擦拭痕跡。而後一步一步踩著之前落了灰塵的腳印重新進屋,盯著屍體半餉,忽而調動面部肌肉,全身緊張顫抖,尖叫報警。
警笛聲驚動了這個不過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莊。
村裡人都跑過來圍觀。
警察也很快擁堵在了四樓的小地方,詢問她做著筆錄。
她一直在哭,驚慌失措,哆哆嗦嗦回答著警方的問題,很久才在女警的輕撫下平複情緒。
但令人意外的是因為高度腐爛,屍體檢查不出什麽。DNA找到人,此人是逃犯,誤傷了人逃到此處躲避。
死亡時間確定在一個月前。
那個時候她還沒來。
家裡兩個老人。二三樓全都關上門,卻並未反鎖。
警方推斷,正是如此,逃犯趁虛而入。平日趁著老人出去的時候下去吃東西。此外,此人還有心臟病史,法醫斷定是心臟病突發死亡。
一字未提到刀傷。
而她也奇異地將這件事忘記。好像並未發生過。
……
回想起整個事件,閆晨臉色發白,很快接受並冷靜下來。身上整個人的氣質也變得不一樣,之前的拘謹與警惕沒了,取而代之是暗沉陰冷,一雙眼睛直直盯著老板娘。
“想起來了?”
“有意思。”閆晨忽而笑起,中指敲打著桌子,冷笑嘲諷,“生前裝我外婆威脅,死後還能裝我外婆嚇我。真以為我膽子小啊。”
老板娘搖頭,“不是。他們不是同一個。”
閆晨目光有些疑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老板娘看著閆晨背後女鬼的眼睛,說,“她是隻剛成型的豔鬼,只能蠱惑人而殺人。”
“你家裡老人她看不上也不能動。而你年輕又體陰。她盯上你成為她的亡下魂,屍身為她所用,日後借屍還魂,殺更多人。”
閆晨瞬間氣場低壓。
這殺更多人,必定是以她為交際中心,首當其衝便是她的家人!這讓她怒火中燒。
“我估計,你並不少女懷春。”老板娘說。
閆晨沉默不言,算是默認了。
老板娘面無表情繼續說,“她找你弱點,情愛找不到,找到害怕。多數女人都怕鬼。”
閆晨搖頭,“我此前有自我訓練過,晚上一個人半夜兩三點去陽台呆半小時。”
“你的膽量很大。”老板娘點評道。
閆晨面色平淡地補充,“本來最近也怕。上次的事讓我懷疑世上真的有鬼,所以怕。只是她踩我底線了。怕,也只能不怕了。”
“當時二三四樓同時住著你、鬼與逃犯。”老板娘說。
“她們倆不約而同地盯上了你。且用了相同的辦法——你外婆叫你起床的方式。”
閆晨思索了片刻,仔細對比,確實,前後的感覺不同。卸了一口氣,信了。
“我這個人本就要強。平時懶散,底線之上任你蹦躂,就當生活樂趣。體驗不一樣的生活。”女生悠悠自我評價。
老板娘:“女鬼不動男逃犯,因為男偏陽,他不合適。也想用他逼瘋你,你精神迷離是她更好下手。”
閆晨冷笑。
“他們低估了女性的剛。”老板娘說。
“他們錯用了方式。”閆晨冷言,眸子是陰冷的光,“不該用外婆來嚇我。”
“你能很好地自我催眠,利用欲望強大自身。膽子大,直覺準。”老板娘說,“所以,你很快找到了男人。”
“當時你喝酒了嗎?”老板娘問。
“沒喝,我直接殺得他。不殺他,他永遠會是我的陰影。”閆晨坦誠。
與其被猥褻侵犯的陰影留存一輩子,一直自我厭棄出不去,不如撕開枷鎖,不做人了,將他殺了。至少,放過自己。
哪怕東窗事發,蹲監獄吃槍子,也比縮在陰影裡畏畏縮縮,困在煉獄裡強。
顯然,閆晨是個骨子裡暴烈的女子。
“男人死後,魂體剛剛成形……”老板娘說話留半截。
閆晨腦海裡某根線街上,接上話頭,“鬼吃了他!”眼珠子一轉,很快確認,“怪不得我感覺更強烈了。”
她語氣飛快,繼續分析道,“女鬼吃了剛吃型的逃犯,實力更加強大了。原來只能站門口的,現在能坐我床上了。”
“對一半。”老板娘說。
閆晨又疑惑了,低頭繼續思考,“她是豔鬼,善蠱惑人,剛成型……”連接起來就是,“她還在門外,但是幻術施展更加強烈。我當時並沒有睜眼,並沒有咬舌頭,是她隨著我的思維改變了我的幻覺。”
老板娘點頭。
閆晨恍然。如夢初醒。“色厲內斂而已。”面容笑起,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扭頭笑呵呵討好道,“姐,最後能給我說說,用什麽殺鬼比較好啊?”
老板娘語氣淡淡,“你真想自己殺鬼?”看著石頭樂器道,“這個東西足夠支付我行動。”
閆晨笑笑,“我還沒殺過鬼呢,不殺一次,我怕以後還怕。”
永遠不要讓自己害怕某樣事物——這是閆晨的自我要求。
老板娘垂眼給自己倒一杯酒喝,“很簡單。殺人用什麽,殺鬼還用什麽。你直覺不錯,跟著你直覺走,會知道她在哪。”
閆晨思索片刻,笑起,起身離開。
她旁邊的豔鬼還是冷笑,笑她的不自量力。
“等等。”老板娘叫住她。
閆晨扭頭,不語。
“那顆大石頭還在嗎?”
閆晨搖頭,“不在,扔了。”
“把它帶上給你外公外婆。這是那顆石頭的石心,沾染煙火氣幻化成型。”
“那石頭是你外婆家的鎮宅石,也是你村子的鎮村石。”
“石頭不在,石心還在,所以你村子與你外公外婆氣運不變。”
老板娘淡淡地看著閆晨:“你能看見石心,能記得這茶樓,說明你與這裡有緣。若還在,可以來這裡上班。我今天的回答便是報酬。”
閆晨沒有多言,拿著琴轉身離開。
第二天晚上,閆晨大踏步進來,身上的陰沉氣散也散不掉、隨手將小刀拍在桌台上,語氣中有壓製著的火,“老板娘,還有茶喝麽?”
老板娘點頭,倒了一杯茶。並從桌下拿出一個本子與毛筆,指著讓閆晨在那一行字上寫名字。
本子封面光溜溜的,空白的紙張根本沒有任何地方,那個位置也看不出有什麽不一樣的。
閆晨皺眉,雖然並未進入社會,還是知道一些基本規矩,提問:“沒協議,沒議程嗎?工作時間與報酬呢?工作內容啊、忌諱啊這些呢?”
老板娘的聲音依舊平淡:“一年為期,一年內聽我召喚。我叫你,你必須來,否則來得就不是你的人。”
“一年之後隨你去留。”
“報酬你昨晚拿了大部分,只剩下最後一句話的報酬。”
閆晨盯著老板娘。老板娘卻閉口不語,目光淡淡地看著她。
閆晨沉默半餉,低頭寫了自己的名字:閆晨。
老板娘這才開口,“你從殺那男屍時便拐道入了鬼道。”
閆晨懵。眼睛瞪大了,死死盯著老板娘。周身低沉氣息都呆滯好久。
鬼道?
什麽鬼道?
什麽男屍?她不是殺得……順著老板娘的話再仔細回顧,閆晨想查找出不對。
外婆說過,茶樓的老板娘很狡猾,給錢才會老實辦事。
她真正意義上,可沒給錢。
而她全部的理解,都是順著老板娘的思維,她要是坑我……
閆晨顧不上喝茶,低著頭陷入沉思:女鬼不動逃犯,兩人同時選一種方式,借屍還魂,殺人取魂,豔鬼……閆晨眸子不自覺左右轉動,忽然猛拍桌子,大喊:“我操!那男的也是隻豔鬼!女鬼是男鬼的幫手!男的是鬼扶屍,想魅惑老子!”
“我一開始就殺了鬼!”
臥槽!
閆晨猛然抬頭,目露凶光,盯著老板娘,“你坑老子!”
老板娘不說話。
一直打麻將當背景板的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難聽,嚶嚶怪笑,“你從殺鬼開始就與鬼糾纏不清了。騙你跟騙鬼有啥區別?你又沒付錢。”
“我付了,預付的報酬!”閆晨衝著打麻將的人大叫。
“呵。”這個人的聲音很難聽,聽著就很不舒服,像鬼掐脖子似的,難以出氣。
“你見過哪家酒店說預付就一直給你留房啊,預付就是沒付。沒付怎麽坑你都不算事兒。更何況也就小小打個馬虎眼,根本不叫坑。”
打麻將的人整個腦袋轉過頭來,手上還摸了一張牌,嘴裡吆喝著,“四筒。”
他是完全背對著閆晨的,此時卻是正臉與背一個方向,白色眼睛大的嚇人,在光線慘淡下黑白分明。
此時,該人嘴裡上下張合著,閆晨卻覺得他不是靠嘴發聲。
“妹子啊,你不入這茶館,自己早晚也走上歪門邪道。還不如跟著老板娘學一年呢。左右你不是要在這兒呆一年嗎?今年考試,明年進學。這一年又不是天天叫你來。沒叫你你可以不來啊。”
“你吃虧什麽了?”
閆晨還處於氣憤狀態,也不覺得他此時有何怪異。只是也知道了這兩桌子打麻將的,都不是人。
那個鬼還在絮絮叨叨,隱約可見難看的泛黃門牙,“你簽字之後,才是真正的給錢啊。一年的苦活,老板娘可給你說過假話了?”
閆晨細想,所以,她一年真正的報酬保底只有一句話:我入了鬼道?
以後的提成就看自己能學多少是多少?
坑鬼呢。不對,坑人呐!閆晨心語。自覺渾身冰冷,自己被騙了。
而後無法後退了。
那個名字,她簽上了……閆晨再傻此刻也清楚:老板娘能給她說上一句真話,她是不可能再有退路。
她不能再說不!
閆晨閉眼,深呼吸。壓下心裡所有的情緒,讓自己不再去思考被騙的事。
沒有回頭路,就不再想著回頭。
閆晨冷靜下來沉默,繼續想這件事是否還有遺漏。
老板娘的話不能全信,卻也可以做個引子。
“咦?”閆晨從結果出發,發現一個問題。
她這些天從頭到尾只有一個鬼。無論是男子的模樣,還是外婆的模樣,感覺上都是同一個。
那之前那個猥瑣的色鬼呢?
“後面男鬼沒出現,是被我殺了?”閆晨提出了疑問。
她依舊是對著麻將方向。
回答她的還是那個麻將鬼,亂糟糟的頭髮垂在橢圓形腦袋兩邊,白眼睛,只有一張嘴開合著。
“你隻殺了借屍還魂時候的豔鬼。偏巧,你一門心思做假,將那男鬼暴曬了。身子個兒虛。被女鬼吞了。”白眼珠子圓睜著,從未閉上過。上下黃牙開合著,說著話。不忍直視地醜。
閆晨移開視線,低頭繼續分析道:“她說我殺了他,是想用我對殺人的恐懼讓我懼怕三分。我之後的處理只是加劇那具死屍的腐化程度,真實原因真是心臟病。”
皺著眉頭想了想,“被鬼嚇得?”
“差不多吧。”麻將鬼說, 將腦袋轉了過去打麻將,一看牌,“糊了!”高興地繼續道,“所以啊,老板娘說你膽大。”
“但你畢竟是個活人。殺鬼一事後,固然讓鬼怕你,可也會讓厲害的鬼找你麻煩。”麻將鬼洗牌、摸牌,手上動作不斷。
“你那外婆有沒有和你說,做這茶樓的夥計相當於什麽嗎?”麻將鬼問。
閆晨搖頭。不過按照外婆的觀念,老人家將這裡當做閻王殿,那她豈不是陰差?
居然還有些小興奮。
麻將鬼繼續說:“最後一句,不要輕易與鬼隨意說話。鬼說了真話呢,你得報恩。說了假話呢,你得遭劫。懂了嗎?”
閆晨思索片刻,起身向鬼鞠了一躬,認認真真道謝,“謝謝前輩賜教。”
無論真假,她也算進入社會了。鬼社會與人社會,估計也差不離。
麻將鬼的話,就已經是她入社會的第一個貴人了,不,貴鬼了。以後得防著他。
鬼“嗯”了一聲,很是滿意,“多給我燒點紙,我錢不夠用了!”
旁邊的鬼直接不客氣地吩咐,“燒副好的麻將,還有天九、紙牌,要長壽村的三婆婆扎的。”
閆晨不語,轉過身去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立規矩:“以後跟著我學泡茶。有事再吩咐。”
“茶館的規矩少,但全都得做。”
【一,凡是進者,皆有茶喝。茶免費。】
【二,凡是進者,有問才有答。有付出才能拿報酬。】
【三,凡是進者,無挑釁滋事、無利益相關者,不得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