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
閆晨躺在被窩裡睡覺。她睡得不是很死,朦朧間聽見有個聲音在喊她,“閆晨”,“閆晨”。
閆晨迷迷糊糊睜眼,見窗前坐著一個人影,猛然睜眼,坐了起來,瞪著人影看,是個很清秀的男生,十幾二十歲的模樣。臉很白皙,眼睛也很好看。
閆晨不自覺盯著對方的眼睛看,“你是誰?”
男子反問,“你是閆晨?老板娘新簽的人?”
閆晨不語,盯著他看,眼裡有幾分警覺。麻將鬼說了,她殺鬼之後,會引來更強大的鬼來殺她。
男子語氣有些變化,似乎是責備,“你是人,不該接觸鬼,更不該去茶樓。你不是什麽特殊的體質,老板娘對你沒那麽在意。簽了名字,我可以給老板娘補償。之後你再也不要去了。好好學習。”
他的還是很好聽,如布綢絲滑。因為聲音,閆晨才願意多聽一會。
閆晨很懵。只因生性不喜約束,更別提一個莫名其妙的人打著“為你好”的名義不要你幹嘛幹嘛,閆晨下意識反對,“不用。我覺著挺好。反正只有一年。就當實習。多見識見識也好,走得更長遠。”
男子眼神奇異地盯著她,不知想著什麽,許久,才歎氣,“我是茶樓裡收得第二個夥計,你可以叫我師兄。跟我來吧。”
閆晨起身,跟著去了陽台,被二師兄拉著從陽台跳下去,卻沒有落地。仿佛踩在空氣中,被帶著行走,周邊風景飛速變化,不一會兒就來到了茶樓。
落地的那一刻,閆晨看著身邊的二師兄,哇哦。
進入茶樓,昏暗的茶館裡依舊坐著兩桌客人,影影綽綽,不時傳來麻將的吆喝聲。
除了吧台上有一盞燈,唯一亮的地方便是電視機。現在正重複播報著早上的熱點新聞。
閆晨與二師兄裡側,正對著大門。此時正昂著頭看新聞。
夜幕沉沉。
昏暗的茶館裡坐著兩桌客人,影影綽綽,不時傳來麻將的吆喝聲。
除了吧台上有一盞燈,唯一亮的地方便是電視機。現在正重複播報著早上的熱點新聞。
“近日,又有幼女失蹤。這是今年發生的第五起。”
“警方懷疑是團體作案。成立專案組進行打拐活動。”
“建議廣大居民注意看緊自家小孩,上下學來回接送……”
前台老板娘擦拭著杯子,抬眼,注意到門外有個女孩子,五六歲的模樣,正怯怯地站在門口張望,不敢進來。
臉上、身上都有血色的痕跡。
老板娘淡漠地看著,而後繼續擦拭著杯子。
閆晨也看到了,看向電視,又看向外面受傷害的小孩,瞬間良心不安,擺著手讓她進來。也忍不住抬腳上前讓人進來。
“站好,別亂動。”二師兄忽然開口。
閆晨看了眼二師兄,他神情淡漠
小女孩站在門口,局促不安。
“八萬!”
“碰!就等著呢。”
“南風。”
“碰!胡了!哈哈哈哈。”
罵罵咧咧的嘈雜聲中,夾雜著搓麻將的聲音。
小女孩巴著門框,眺望著前台,對那處的光亮分外渴望。
“嘟。”一個啤酒杯放上吧台。上面淡黃的液體與混濁的懸浮物顯示,這可能是一杯茶。
吧台並無客人。
熱茶的上桌無聲地邀請著女孩。女孩猶豫著,身子越過了門框線,終是盯著熱茶與光,走出步子。
凳子在女孩的胸腔位置。女孩抱著凳子,竄動著爬上去。剛在吧台上冒個腦袋,又下意識蹲下去,不敢見人。
然而老板娘一直低著頭,並未招呼。
女孩縮著腦袋緩緩探頭,小手扒著桌沿緩緩探出手,一點一點靠近,將茶杯抱起,快速拿下去。
半餉,吧台才冒出一個完整的腦袋,將茶杯放在桌幾上,試探著問:“姐姐,我可不可以問一個問題?”
女孩陷入迷茫,眼神飄忽,輕聲說道:“我想知道,哥哥為什麽哭。”
老板娘沒吱聲,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小女孩放下杯子,講述她的故事。
“我叫小寶,今年五歲……”
————————
昏暗的走廊,空蕩蕩的房間,破舊的木屋,屋前的小沙地,與沙地前的鐵欄杆,是小寶全部的世界。
她總是臉貼著欄杆,看外面的世界:看別的小朋友背著書包與夥伴們從面前經過,臉上的笑容是她羨慕的。
她也想背著書包去幼兒園,與小夥伴一塊玩。
哥哥總是很晚回來。
她一個人玩著沙子,等著哥哥回來。餓的時候,隔壁嬸子會打開房門送飯。過一會,就會回來收碗,而後關上房門。
房間裡,總是空蕩又黑暗。仿佛隨時會跑出什麽東西。
小寶很害怕,總是會在院子裡的沙堆上玩耍,直到天黑。趕在光亮徹底消失前,跑到廊前,踩著凳子拉燈繩。
40瓦的燈泡已經用了很久了,昏黃的光亮不夠熾熱,房間總是模糊。
小寶坐在凳子上,抱著娃娃,黑暗裡有一點聲音,都能嚇得跳到桌子上,蹲著哭泣。
頭頂照下來的影子近在咫尺,同樣令她害怕。哭著哭著睡過去,直到感覺身體被抱起。
“哥哥。”小寶呢喃著。
“嗯。”大寶念一聲,抱著她上樓,“今天又哭了?”
“嗯。”小寶聲音弱弱的,很是委屈。
大寶拍拍肩膀,哄著人睡去。
小寶記得,哥哥回來,一樓的木鍾會敲出十下,或者十一下。
樓梯咿咿呀呀發出聲音,大寶將小寶放入房間,蓋好被子又出去了。
模糊間,小寶能聽見哥哥在走廊的聲音,還有樓下發出的細微的聲音。
強睜著眼睛等哥哥,小寶縮在被窩裡慢慢數著,等到種敲出“咚、咚、咚……”十二下的時候,大寶才終於抱著人一塊睡去。
被窩裡的小寶感受到溫暖的存在,迷迷糊糊的意識終於放心,沉睡過去。
等到第二天醒來,小寶衝到樓下,哥哥已經不見,去上班了。
這幾乎是小寶每天的日常。
自爸爸媽媽不在後,哥哥就經常不在家。
小寶知道要乖,很乖,姑姑才不會將她送走。
周末,姑姑又來了。
她將紅色袋子遞過去,那裡裝著雞蛋或者鴨蛋,都是給哥哥補身體的。
“要我說,早點將小寶送走,反正只是個女娃子……”姑姑絮絮叨叨。
“姑姑。”哥哥說。
“你自己也是個孩子。帶著她,像什麽樣子?”
“她現在小,什麽也不記得,正好送人……”
姑姑又是一陣嘮叨,才提著自己的手提包走了,並未多留。
小寶躲在樓梯裡,不敢出去,心裡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個包袱,是個累贅。
委屈與不甘,只能埋藏在樓梯下,不被人發現。
————
“小寶,生日,你想要什麽呀?”哥哥問。
“我想要去上學!想要去幼兒園!想要書包!”小寶很是興奮。
她很想上學,很想很想,像別的小孩子一樣背著小書包去幼兒園。
哥哥沉默一會兒,臉上依舊是笑容,呢喃著,“想要去幼兒園啊。”
“嗯。”
————
生日那天,日歷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小寶知道那是自己的生日,一直坐在門口等著,十分亢奮。根本睡不著。
等到老時鍾“咚咚咚”搖晃九下後,哥哥回來了。手裡還抱著蛋糕。
蛋糕!
粉色的!
雖然比之前看到的蛋糕小,但是也很大,有臉那麽大!
小寶很高興。
蛋糕別彩帶包好,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她喜歡那些彩帶,紅色綠色的彩帶,很好看。比房子裡的任何東西都好看。
家裡的東西陳舊笨重,沒有新鮮的色彩。家具的漆早已脫落。
彩帶的鮮豔激起了小寶的喜愛。她仔仔細細收好,放了很久。每次看見,都很高興。
那之後,哥哥又總是很晚回來。每天出門都是一身黑色,拎著一個黑包。即使在家,也都是呆在房間不出門,看著一堆紙。
小寶總是縮在房門口看著,不敢出聲打擾。
偶爾有人到家裡找他,喊他“經理”,不知道幹嘛。聽到最多的是,“房子”“房子”“地段”——都是不懂的字樣。
姑姑每個月都會過來,說著同樣的話。
“她就是個麻煩,是包袱。將她送給別人就好了。你還要結婚,以後會有自己的孩子。”
小寶怕她,怕她眼睛一動不動時滲著的光。
怕姑姑會趁哥哥不在家,將她送走。
哥哥不在,姑姑便會說小寶。
說什麽,小寶不記得,隻記得額頭被指尖抵著,很痛。一下一下,腦袋晃啊晃。
她害怕:哥哥,會不要我嗎?
“哥哥。你會不會不要我?”小寶忍不住對哥哥說。
大寶搖頭,盯著小寶的眼睛說,“怎麽會?你是我的小寶啊,我怎麽會不要你呢?”
“再過一個月,就到九月了。哥哥給小寶報了幼兒園的小班。開不開心?”
小寶很開心,“可以有小書包嗎?”
“有。”
“有筆嗎?”
“有。”
“有小夥伴嗎?”
“有。”
那之後,哥哥有了點時間。會抱著小寶寫自己的名字,會數著手指教她計算十以內的加減法,唱字母歌。日歷的旁邊也掛上了聲母表與韻母表。
撕著日歷,終於等到九月份的時候,小寶背著自己的小書包,裡面裝著新的文具盒和鉛筆,被哥哥牽著去上學。
“要聽老師的話知道嗎?放學等哥哥接你回家。”哥哥說
小寶看著陌生的房子,陌生的樓,感到害怕,哭著讓哥哥不要離開,我不想上學了。
哥哥只是揉揉她的頭,給了五毛錢。將小寶交給了老師。
姑姑又來過幾回,每回都多看小寶幾眼。
小寶依舊很怕她,怕被她吃了。像書本裡的妖精一樣。
姑姑每次來都說著同樣的話,說她是麻煩,是包袱,現在還要讀書,女孩子讀什麽書?
小寶低著頭,默默地記在了心裡。
之後,哥哥更忙。
他對小寶說,“我們要有錢了,可以住進新房子了。”
“到時候給你一個很大很大的床,軟軟的,粉紅色的。膩在上面翻十個跟頭也不會壞。”
小寶很高興,張開雙臂,竭盡所能比劃著最大,“要這麽大。”
又問哥哥,“可不可以在上面吃蛋糕?”
哥哥說“可以。什麽都可以。”
沒多久,小寶幾乎每天都吃上了蛋糕。每回哥哥回來,總會帶一個小蛋糕。
零花錢也多了,一天可以買兩個蛋糕。杯子裝的蛋糕!
哥哥總是很忙。小寶哭過幾回,也不哭了。
她在幼兒園終於交到了一個新朋友。小寶很珍惜,會將糖和錢都給他。
有天,小夥伴說想去她家。
小寶很高興,興高采烈帶著朋友回家去了。
但是哥哥不高興。還蹲下身和她說,“以後不要和他玩。”
小寶很難過。她不明白哥哥為什麽不喜歡自己的朋友。
之後,小寶再也沒看到她的朋友。在幼兒園裡又是一個人。
某日,有人對小寶說,“你哥哥要殺你。還殺了你的朋友,就埋在院子裡。”
小寶不信,卻總是惶惶不安。
某天,小寶在院子照舊玩著沙子,發覺院子靠圍欄角落的沙子不對。別的沙子都是坑坑窪窪的,只有那一處特別平坦。
小寶慢慢走過去,嘗試著挖了挖。松軟的沙子很快遇到硬質的東西。我扒開周邊的沙子。
不一會兒,小寶看見了她的朋友,就躺在沙子裡。兩隻眼睛落了沙,死死盯著她。
小寶尖叫出聲。嚇得跑到二樓。哆哆嗦嗦躲了起來。
哥哥回來,喊“小寶~”“小寶~”,小寶縮在衣櫃裡,捂著嘴巴不敢出聲,眼裡都是淚。
當哥哥翻開櫃子,抱住小寶時。小寶哭了。
她開始害怕哥哥,想去上學。在幼兒園呆到天黑也不敢回家。哥哥反而經常出現。
他一伸手,小寶就抱著頭往後退。眼淚汪汪,不住地後退。
他強行上前抱住,小寶就撲騰著跳了下去,遠遠地保持著距離,也不敢回家。蹲在門口,被哥哥拖著死活不肯進去。
她怕那個沙地裡的朋友。怕他知道她不肯找哥哥報仇,又打我。更怕哥哥,也想殺了她。
“小寶。誰欺負你了?”哥哥蹲下身,輕聲問她。
小寶總是搖頭,眼裡的膽怯從未離開。
無論在門口耗上幾個小孩,小寶最後還是會被哥哥拽進屋裡。
小寶常常哭,每晚睡覺聽到腳步聲,就忍不住埋頭縮在被窩裡哭,心裡默念:不要過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小寶。”害怕的聲音總是到來。
小寶不再願意和哥哥睡。
開著燈,睡在自己的被窩裡,不肯閉眼。
害怕閉眼後的黑暗,害怕隔壁的動靜,害怕過來的腳步聲。
哥哥,變了。
他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多,小寶也越來越不敢靠近。
一樓的雜物間被他收拾出來當書房。家裡進進出出的人越來越多。
周末,小寶蹲在廊前的沙地上,玩著腳邊的沙子。
那個人又來了,說是哥哥的朋友。
他跟小寶說,“這是魔法槍。你哥哥要殺你,這個可以保護你。他靠近你,只要對著他,摁下這裡就好了。”
小寶看著書房裡的哥哥,接下了。
而後他走近了書房。小寶躲在外面悄悄聽。
她聽到了死,又看見哥哥走過來,下意識舉起了魔法槍。
但是轉眼發現,她死了。
我死了?小寶不懂。
房間裡一片混亂。
小寶看見自己倒在那裡,哥哥抱著她痛哭。嚎叫聲一直在她腦海裡徘徊。
地上全是血。
她能感受到哥哥的悲傷。
可她不懂:為什麽?為什麽要哭?
為什麽?
她死了,哥哥為什麽要哭?
他為什麽哭呢?
小女孩結結巴巴將故事說完,低著頭很是沮喪,“那間房子,我走不出去。”
老板娘面無表情,只是安靜地聽著。
閆晨一直聽著,此時才意識到:這也是個鬼!還是被自己親哥打死的?
“魔法槍?什麽魔法槍?”閆晨忍不住問二師兄。
師兄小聲解釋,“不確定。”
“她太小,可能自己記錯了。也可能是那個人忽悠她的。”
閆晨又問,“她不記得自己怎麽死的嗎?”
師兄點頭:“剛死的魂魄會因為太害怕一些事,而出現斷層。她顯然就忘了。”指著鬼小孩的魂魄,“你看她的魂魄,顏色幾乎透明,快要散了。”
閆晨不懂,疑惑地看著師兄。
師兄直白地解說:“她快要魂飛魄散了。”
閆晨忍不住再去細看鬼小孩的魂魄,確實很淡,身上還有密密麻麻的抓痕,咬痕。
不是被槍打死的?被咬死的?
師兄知道她的困惑,解釋說,“她死後被別的鬼欺負了。”
“臥槽!”閆晨忍不住罵。心裡大罵,什麽鬼,連這麽可憐的小鬼都欺負?
小女孩低著頭,兀自哀傷著。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死的。明明對準的是哥哥,為什麽死得是我?
為什麽死得是我,哥哥還要哭呢?
那種悲傷,仿佛全世界都塌了。
她不懂。
為什麽,哥哥要哭?哭得那麽難過。
“我不懂。”小女孩回應。
“將茶喝了,繼續想。”老板娘提示。
閆晨看向師兄。師兄自然解說,“那是安魂茶。可以穩固魂魄,也有一點修複魂魄的能力。”
小寶端起茶杯,飲下一大口。
她又想起被哥哥抱向二樓,“吱呀”聲總是很小,她的意識很朦朧,會呢喃一句“哥哥”。
哥哥總是會回應,“嗯。”
不多久便被放進被窩。被窩很暖。
她撐著意識等著哥哥。哥哥的聲音出現在一樓與二樓,需要很久才會回來。
她想,是在做家務吧。
小寶依舊迷茫,搖搖腦袋。
老板娘並不急,擦拭著杯子,等著她將茶水喝完。
小寶又喝下一口。此時杯中茶水還有一大半。
又想起一段回憶。
當日歷撕到第二張綠色時,便是哥哥休息的日子。
她起來,興衝衝跑到哥哥房間,見到被窩是鼓的。
“哥哥!”小寶撲到被窩上方,扒著被子傻呵呵笑。
“嗯哼。”大寶被撞醒,迷糊間將人推下來,拉開被窩,將小寶罩住,“再睡一會。”
“嗯。”小寶很乖。閉上眼睛,聞著哥哥的味道,感覺很安定。
抿下一口茶水,眼淚止不住落下來。
“哥哥。你會不會不要我?”小寶抱著娃娃,蹲在家門口守著人回來。
哥哥總是很耐心的模樣,“怎麽會?你是我的小寶啊,我怎麽會不要你呢?”他的臉上有著擋不住的疲憊。
“今天姑姑來了?”
“嗯。”小寶帶著哭腔,抱緊哥哥的脖頸,淚水不斷淌著。
哥哥為她擦拭著淚水,安慰道,“不用理她。記得小寶是什麽意思嗎?”
“是永遠的寶貝。”小寶複述。這是媽媽無數次說過的。
哥哥是大寶,她是小寶。
他們都是彼此的寶貝。
“所以啊,哥哥怎麽會丟掉自己的寶貝呢?”
小寶揚起脖子大口大口給自己灌茶,靈魂深處的記憶被喚醒。
剛來到幼兒園的第一天,小寶又興奮又害怕。左看看右看看,老師一喊,便規規矩矩坐好,不敢亂動。
等到下課,大家很快結成了團。小寶也嘗試加入,幾個小女孩打成一團。但很快被一聲“她沒有爸爸媽媽”打斷。
大家盯著她,懵懂的眼神中有著探究。
小寶後退兩步,便無意間退出了所有的集體活動。
“她沒有爸爸媽媽。我媽媽說,她是孤兒!”一個胖小孩說道,很快便所有人知道。
小寶局促地站在原地,低著頭,不敢吱一聲。
“不能和她玩,也會變成孤兒!”
那之後,她又回到了一個人玩沙子的生活,只不過從一個沙地變成另一個沙地。還會有小夥伴從背後推她一把,將她推到沙地中。
直到有人對她說,“喂,你有錢是嗎?”
一個小胖子向她走來。
小寶低著腦袋不敢說話。
“你給我錢買吃的,我帶你玩啊。”
小寶記得:那是她第一個朋友。可以一塊回家,一塊吃零食。還帶他去家裡。但是哥哥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哥哥。
哥哥問:“你為什麽和他玩?你喜歡他嗎?”
小寶想了想,點點頭。
她想:她是喜歡的,有人陪了,不是嗎?
哥哥沒說什麽。
只是那之後也很少見到“少爺”,直到沙地裡挖出了他。
小寶咕嚕嚕飲下一大口,啤酒杯裡的茶水剩下一層杯底。
她記得,哥哥帶她出去逛街時,也會無神地盯著某個方向。
斑馬線對面的大姐姐,很漂亮,長發披肩,簡短的牛仔褲露出白皙修長的大腿,單肩背個小背包,青春洋溢的模樣。
她看著哥哥,哥哥的目光像她看蛋糕的模樣,又好像模樣。
她記得媽媽在時,哥哥從不做家務,也要上學。她總是呆在家裡等他踢完球回來。
那時,哥哥叫“大寶”,爸爸媽媽喊他“大寶”。
爸爸媽媽不在,只有我喊他“哥哥”。
“是小寶錯了嗎?”小寶淚水嘩啦啦地流,抱著杯子,耷拉著腦袋。
身上肉眼可見的輕盈了一些,能透過魂體看見對面的東西。
“將茶水喝完。”老板娘說完。
小寶嘴巴撐在茶杯上,半天沒有動靜,淚水落在杯中,與茶水混為一談。
魂體越來越透明,快要消失不見。
老板娘放下手中動作,撐起茶杯,將杯中水灌入女孩嘴中。女孩臉上露出痛苦之色,緊閉著眼睛與嘴唇,拒絕喝下最後的茶水。
“喝下去。”老板娘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渾厚了許多,生出不容抗拒的威嚴。
女孩哆嗦一下,下意識張嘴,茶水流入口中,身上的輕淺程度終於停止。
小寶捂著腦袋,“啊”地嚎叫,手腳亂抓,踢到前台,從凳子上跌落下去。
閆晨趕忙上前去扶,二師兄伸出的手又放下,讓她去做了。
閆晨將人從地上拉起,很輕,似乎只是空氣。她聽到小寶呢喃,“想不起來,想不起來。”
眼裡,都是紅色的眼淚。
閆晨一驚,頭皮發麻,下意識就想往後退,還是忍住了,將人抱上了椅子。轉身回到自己座位的那幾步,仿佛在過奈何橋,腳步虛浮,頭腦發昏。
直到坐回位置上,才緩過來:以後,她怕是要經常這麽遇見鬼。
小寶捂著腦袋,可憐兮兮抬起那顆流滿了血淚的頭,“我還是,想不起來。”又低著頭呢喃,“哥哥,為什麽哭?”
閆晨有些不能理解:為何要糾結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二師兄教育,“鬼,因執念而死。沒有執念,只是魂魄,會自然跟著陰差走。”盯著小女孩,“她因為哥哥的哭聲,生了執念,成了地縛靈,困在了死的地方。魂魄這麽弱,也不知怎麽過來的。”
老板娘將另一杯茶端上,紅色的,如血一般。
二師兄適時為閆晨科普,“那是血湯,給小鬼補精血的東西,很是滋補。老板娘一般不會拿出來,都是給自己喝。”
小女孩咕嘟咕嘟喝下去。
老板娘終於開口:“你哥哥哭,因為他愛你。”
小女孩眼神懵懂,似乎還是不懂。
那些複雜的人和事,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都不是她能理解的。
她太小了。
老板娘回答完,不再繼續說。
二師兄看向閆晨,“你來說。整個事情,是怎麽一回事。”
閆晨張著嘴“啊”了一會,想了想道,“人是複雜的,殺死她,不代表不愛她。”
小女孩呆呆地看向她,更不懂了。
二師兄笑道,“小師妹真是冰雪聰明,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感悟。不過這件事,更簡單。如果是你,你被人說,沙子裡有你朋友,是你哥埋的。又給你一把槍,說是魔法槍,對你哥哥開槍,沒事的。你怎麽想?”
“這不……”胡扯嗎?閆晨的話戛然而止,顯然也意識到了。
“同樣的事,放在成年人身上,誰都能想明白。但放在小孩上,就想不明白了?”二師兄教育,“聽故事,難道你聽什麽就是什麽?不會想一想的嗎?”
“小孩不懂,你也不懂?”
閆晨縮著腦袋被教育。
小女孩全程圍觀,一言不發。
“這,只是最簡單的故事。”二師兄拍拍閆晨的腦袋,鼓勵道,“去給人解釋明白了。”
雖然是笑著的,閆晨卻感覺不容拒絕。屁顛屁顛跑過去,蹲在小孩面前,昂著頭對她說,“你哥哥很愛你。他不想殺你。那個給你槍的是壞人!”
小女孩疑惑著說,“可是我朋友……”
閆晨繼續笑著輕聲哄小孩,“那也是壞人做得。你想啊,哥哥為什麽要殺你朋友?而且,如果是你哥哥殺得,壞人怎麽知道的?肯定是自己乾得,自己知道,才告訴你的呀。”
小女孩恍然大悟,笑了,輕聲道,“謝謝姐姐。”
雖然膽怯,卻能看出是個家教良好的孩子。
閆晨拍拍她的腦袋。又想了想,“還有你那個朋友,遇見了,可千萬躲著點。”現在想想,那熊孩子哪裡是什麽朋友?
老板娘拿起桌面擺著的本子。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本子。與每家手動記帳的店家一樣,不過是隨手拿起一本記述方便的本子罷了。
老板娘一頁頁翻著,每一頁都寫著不同風格的名字。翻到空白頁,將毛筆遞過去。
“寫上你的名字。”
小女孩接過毛筆,下意識就要書寫。
“慢——”一記蒼老渾濁的聲音響起。
兩人看過去,門外站著一個老頭,岣嶁著腰,青衣長袍,留著白羊胡須。站在門框那條線前,就是不進屋。對老板娘說,“老板娘,你看,她的問題是明擺著的事。正常人都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您就這麽收人家的名字,是不是,有些欺負小孩?”
老板娘盯著老頭,雙目冷淡,“規矩就是規矩。她問,我答,就該收錢。”
“您看,這錢照給,這名嘛……”老頭腆著臉,“您看,能不能免了?”
“老頭,”老板娘斜著目光覷向他,聲音多了絲威脅,“你想壞了規矩?”
店裡溫度忽然下降。
小寶縮著身子蹲下頭,不在桌前冒頭,降低存在感。那根毛筆不敢丟,依舊在手中。
就連打麻將的聲音也停止了。
渾濁的黑暗裡有暗流湧動。
“不敢不敢。”老頭連忙擺手說道,笑著賠不是,“我老朽兒的錯。”
“寫吧。”老板娘吱一聲。
小寶顫顫巍巍冒出頭,小手抓著毛筆書寫著自己的名字,哥哥抓著她的手,無數次寫過的名字。
“來來。來這邊。”老頭招呼小寶出來,自己依舊不進店。
小寶看向老板娘,老板娘瞥了一眼名字,沒有多加理會。小寶走向老頭,打個招呼,“爺爺好。”
“誒。”老頭應一聲,看向小寶的身子滿是心頭,“這些都是她們打得?”
“嗯。”小寶低著頭。
老頭歎息,“都是苦命的娃。”
“你哥哥的電話記得嗎?”
“嗯。”
老板娘瞥了一眼門外,沒有多言。閆晨想湊過去湊熱鬧,被二師兄摁在座位上,只能在屋內看著。
半個小時後,小寶的哥哥很快趕來。一身黑衣黑外套,劍眉星目尖下巴,是時下認為的帥哥。周身的氣場卻有些陰沉。模樣,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
老頭不知給了大寶什麽,他能看見小寶。兩人抱在一塊。後面,大寶給小寶燒了很多香蠟紙錢,也給孤魂野鬼燒了一些,防止搶。
茶樓外,孤魂野鬼聚集搶東西,但無鬼敢靠近茶樓。
閆晨看向茶樓裡依舊打麻將的八位麻將鬼,竟然不去搶。
天快亮了,小女孩被老頭用紙人送了下去。
大寶,看了眼老頭,老頭點頭。
大寶從脖子上取下紅繩,上面墜著一枚銅錢,周身便磨得銅黃有光澤。將錢遞了過去。
老板娘抬手將銅錢收了。
大寶看到本子上小寶的名字,眼裡續了淚,抬筆在旁邊又寫了一名。
老頭想阻止已經來不及,只有歎息一聲。
大寶走了。走在近晨的夜晚,街道上陰陽交替,混沌一片。
第二天,新聞就爆了大寶投案自首,接連殺害多名幼女的事。提及自己是因為過度思念自己的妹妹,才忍不住綁架幼女。但之後又因為不像妹妹,又將人殺了。
閆晨瞠目結舌,想不明白這個心理。倒是想明白,為何小寶身上那麽多傷痕,原來又是因為她哥哥。
令人意外的是,大寶還有黑社會背景,他將在監獄度過長長的半生。
老頭趕向大寶家中,將其他小孩的魂魄送下去。
閆晨問二師兄,“師兄,小寶會怎麽樣?”
二師兄笑著說,“她魂體太弱,即使投胎,不是弱智,也會早夭,不得善終。”
閆晨忍不住罵,“她哥真該死。”
二師兄繼續說,“他向老板娘求了一願,希望小寶投生給他做女兒。”
閆晨一愣。
“不過,”二師兄頓了頓,“他業火太多,不知投幾次生畜生道才能投生為人。”
閆晨盯著虛空,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