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過太平公主,已是申時末,李言潮擦著汗,帶著跟班小廝們回到住處,水還沒喝上一口,聽見太監又來傳喚。
“上官昭容懿旨,召李聞達覲見。”李言潮心想,這上官婉兒給自己起了個字,生怕別人不知,這就喊上了。本次召見並不在宮裡,而是在宮外的上官婉兒的住所,自從李重俊政變,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在這居住了,今天為了見李言潮,破例來了這裡,可能是怕宮中嘴雜,有些事情不方便談罷了。
上官婉兒上次別過李言潮,總覺得這年輕人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感覺,這幾天她有些心神不寧,眼皮亂跳,想來想去,覺得冥冥中此人跟她不知有何種勾連,覺得還是再見見這人,確定一下這種感覺來自這個年輕人還是來自臨淄王李隆基。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裡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李言潮進得大廳,聽見上官婉兒正在朗讀她自己寫的這首詩,便匍匐在地,心中感悟這首詩的意境,貌似是描寫江南女子懷念在薊北邊塞的丈夫或情人,說是描述江南女子,倒不如說上官此時寂寥的心境。
“慎重、慎重!”李言潮在心中默念,“這女子貴為宰相,才情了得,萬一不慎失言失行,將無葬身之地。”
半時辰剛過,上官婉兒似乎剛剛看見李言潮,輕聲說:“聞達免禮,賜坐。”
李言潮致謝後,一宮女把蒲毯放到李言潮腳下,上官婉兒開口道:
“聞達郎君,剛剛本宮的詩作聽了,不知道作何點評呢。”
“昭容是才情女子之心境,而點評一詞實不敢當,小吏用一闋七言絕句作答,相必符合遠方薊北丈夫的心境:
‘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
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
上官沉吟了半晌,直了身子,問道:“好詩!與吾之詩句情景倒是相符,所做此絕句之人才情了得,李郎知何人所作?莫非……”
這首詩取自王昌齡的《從軍行》,而王昌齡如今才十幾歲,還沒出名呢,更不會寫出這《從軍行》。考慮到上官婉兒“稱量天下”之才的美稱,不敢自作那些糊弄吳玉潔們的歪詩,隻好恬不知恥用了“拿來主義”,就說道:“某才情淺薄,但聽得昭榮所作,突發靈感,將心比心,偶有所得,尚需昭容指教,並赦賣弄之罪。。”
上官婉兒沉吟半晌,心想:“真是高手在民間。此青年之作詩文,目今朝廷的官員也是寫不出的,吾想到不可小瞧此人,如今正是應驗了。”心中暗喜。
她正襟說道:“今天咱來聊聊臨淄王,本宮從小看他長大,總感覺他為志向高遠之人,不知李郎如何看法?”
“臨淄王是小吏之長官,確不好評價。‘志向高遠’不敢說,但見他在潞州為官,愛民如子,做事不慌不忙、錯落有致,非高陽酒徒之輩。又見臨淄王精力充沛,凡事親力親為,頗有太宗遺風。”
“你是說他有王氣?”上官婉兒聽著這話,警惕起來。
“皇家之人,人人帶些王氣吧。”李言潮自知失言,就搪塞道。
兩人就這樣閑聊瞎扯,李言潮不知道此時的上官婉兒,剛剛把心愛的帥哥崔湜從太平公主那裡搶來,就被韋後知道,無奈貢獻給了韋後,心中正在無聊苦悶,又不敢招來朝臣傾訴心腸,就借故聊李隆基,把李言潮喊來解悶,
不想李言潮拿來主義盛行,一首詩打動了芳心。 扯來扯去,不覺申時已過,天色漸暗,李言潮起身道:“昭容召見,小吏甚感榮幸,天色已晚,言潮別了昭容吧?”
“無妨,今日東都進了些食物,李郎在潞州僻壤,想必也無甚好吃,陪本宮同品吧。”說完招手,安排上明燭、食材。
婉兒有所不知,就這一頓飯,挽救了其性命,成就了其文壇領袖的威名。
飯菜上來,酒過三巡,李言潮看著婉兒的姣好的容顏,鬥膽說道:“昭容出身高貴、貴為宰相,跟吾輩布衣小吏同食,不知言潮如何報答為好。”
“唉!說到出身,想必卿已聽說,吾乃官奴出身,比之李郎更為不堪。”
“哪裡。昭容之翁乃高宗朝之相,天下誰人不知。”李言潮說的“翁”,便是上官婉兒的爺爺上官儀,李言潮聽說如今李顯皇帝已經在著手為上官儀平反昭雪,正在流程之中,他陪著小心,繼續說道,“小吏說報答昭容,今酒後細觀昭儀面相,果然兩頭有難之人。”
“‘兩頭有難’何解?”上官婉兒緊張起來,問道。
“本來昭容富貴之相,但顴骨左右處各有兩處紅痣,不細看還以為2個紅色雀斑,這兩個紅痣主昭容:
“聰明好學,立志孤高,博聞強記,稱量天下,然中年稍嫌孤獨,做事疑慮不定,到頭來一場空。”李言潮想出這詞兒,倒不是會算什麽命理,而是歷史大勢如此走向。
“李郎果然是人才。”上官氏誇道,此讖語也大略從母親大人那裡聽得。
“過去的都過了,要把好未來的當口。”李言潮擺了擺手,悄聲說。
“以卿見,如何把握方不失未來。”婉兒挪動下盤,湊過來細聲問。
“凡事為李氏天下謀,縱觀上下四千年,大周則天皇帝沒有第二個。”李言潮慢斯條理地說。
“為李唐謀?亦不妥。李重俊、李多祚、李千裡均為吾之謀被殺,李氏皇族恨本宮入骨,如之安處?”上官婉兒說這話,是指重俊政變時,上官婉兒為自保,給李顯出了餿主意,讓慌亂中的李顯夫婦躲入玄武門,策反兵變士兵,致使上述參與政變人等身首異處。她又湊了湊,李言潮看到襦裙領下雪白的胸脯和呼之欲出的白兔,心裡狂跳起來,這中年女人這麽大魅力,始料未及。
“為聖人身後謀。”李言潮定了定神,慢吞吞地說。 這句話的意思是,為你老公李顯死了以後的事情做謀略。
“天命當在李隆基嗎?”上官婉兒太聰明了,她死在無人點撥之上。
李言潮看著上官婉兒的眼睛,笑著說:“出此言當誅。”
上官婉兒放下酒杯,一下抱起李言潮的脖頸,哈著香氣對李言潮的嘴巴,“聞達來殺我。”
宮女太監看到這裡,借故四下散去,李言潮推開婉兒的手,趕緊肅然,不敢跟她開要命的玩笑。酒尚沒衝頭,他不能拒絕也不能迎合,帶刀武士就在帷幔之後,只怕上官昭容一聲呼哨,李言潮即可人頭落地,這是帝國絕對權力在手的女一號,絕不是李言潮面前這位仕女作態的曼妙之人。
“此婢妖淫,瀆亂宮闈,怎可輕恕?今日不誅,後悔無及。”他耳邊似乎響起以後的某日,李隆基以堅決的語氣帶來的肅殺氣氛。
“不能催動邪念,此事性命攸關!”李言潮拚命想吳玉潔,想球球、陌陌兩個小丫頭,但她們的影像竟然飄忽不定,不一會兒,這些娃們竟然全部散去,他冷汗流下,為了歷史和未來,他一咬牙,站了起來。
看到李言潮的樣子,上官婉兒冷笑一聲,問:“聞達嫌棄吾,無非年齡長了吧?”
“非也,如果姐姐為李唐江山社稷做出貢獻,吾會愛姐姐。”李言潮想起了前世的陳冉老師,他本來就是姐弟戀的主兒。
“那要你姐如何做呢?”她突然嚴肅起來,經歷了李重俊政變的上官婉兒,覺得不能再胡鬧下去了,也許是時候改變在李唐皇室對自己的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