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生，是我。”

　　余哲森進入倉庫的第一時間出聲表明身份，以免褚月曦又埋伏他。

　　褚月曦從入口旁邊的大筒線圈後走出來，身上的裝甲緩緩分解為光粒子。

　　她的外骨骼裝甲的續航能源已經到極限了，實習專員裝甲各方面的性能都比不上正式專員。

　　“事情解決了?”

　　“解決了，但沒完全解決。”余哲森把第三個異能者敵人的信息透露給她。

　　褚月曦露出了憂心忡忡的表情:“還有敵人藏在暗處，這種被人窺伺的感覺真難受。”

　　“孫鳴航現在打算帶領伽馬小組去和貝塔小組匯合。”

　　“孫前輩還真是執著敬業呢。”褚月曦發自內心地讚歎道。

　　伽馬小組本來的任務就是支援貝塔小組，但現在看起來他們好像自身難保。

　　“我是來喊你回去的。”余哲森看了一眼邊上的那群孩子，“但你大概還有想做的事?”

　　“我想把他們送回去。”褚月曦點頭。

　　余哲森想了想:“歸臨教派今日的目標終歸是符兆海，現在狙擊小組也損失掉了，應該不會為難這些孩子。”

　　“可萬一呢……萬一。”

　　褚月曦抿了抿嘴，湊近他輕聲說道:

　　“在被臨時編入伽馬小組之前，我在夢之旅公園執行任務，遇到了一個失去媽媽的小女孩。這幫邪教渣滓根本沒有半點同理心，也不在乎無辜死傷。那個小女孩的媽媽我趕不上，但眼前這些孩子是我能出力保護的。”

　　她不想讓自己因為一時的疏忽、放棄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而留下遺憾。

　　褚月曦發現余哲森有些走神，正準備開口詢問的時候聽到他說:“那我陪你走一趟吧。”

　　余哲森走神的時候是想到了孫鳴航的話。

　　片刻之前，孫鳴航以伽馬小組負責人自居，對他發出了指示:“去把你女朋友找回來，或者你們自行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與其說這是命令，不如說是某種許可。

　　那個初見給他吊兒郎當印象的家夥好像已經料到褚月曦會被別的事情纏住。

　　我們到底誰才是有預知能力的異能者啊?余哲森在心中自嘲。

　　“該回家了，我送你們回家。”在褚月曦的拍手聲中，孩子們排成了兩列縱隊。

　　她已經充分取得了這些小孩兒的信任，在他們面前有著說一不二的威信。

　　“其實你不做安全局專員的話，去考個幼師沒準挺成功的。”余哲森笑嘻嘻地揶揄道。

　　“我爸媽也這麽說過。”褚月曦白了他一眼，“難道我的能力就只能用來給小孩兒畫玩具嗎?”

　　不，隸屬於第一組別“創造”的異能“速寫”，你的潛能應該不止於此，余哲森心想。

　　異能“速寫”的發動對使用者的畫技和精神力有著雙重高標準要求，褚月曦的精神力如何他不好評價，但她畫畫的本事應該只能算是業余愛好者，連入門級都算不上。

　　所以她也只能用“速寫”製作出一些擁有簡單幾何外形的東西。

　　余哲森瞄了一眼天邊的雲，看了看褚月曦欲言又止。

　　他想，如果此刻自己光明正大地對她說“實習生你看看連雲的形狀都比你的畫有想象力”這是否太過不尊重她。

　　時心幽幽說道:“你會這麽想本身就是一種對人的不尊敬，尤其是對方曾有過與你並肩作戰的生死情誼。”

　　“我懺悔。”

　　……

　　離開廢棄工廠進入舊城區的邊緣地帶，

隨處可見灰暗的水泥矮房和違章搭建的棚屋。　　空氣是渾濁的，因為下水道沒有做完善的封閉處理，溝渠內堆積著肉眼可見的黑色淤泥。

　　余哲森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早就知道舊城區邊緣存在著這樣不堪的貧民窟，因為偶爾——十分難得的時候他也會到這一帶送一兩趟快遞。

　　比起這一帶，虹雨酒吧和江湖夜市那片區甚至都能算得上是天堂了。

　　但孩子們沒有任何的不快，這裡是他們的家。

　　坐在路邊編織竹篾的老頭子看了一眼成群結隊回來的孩子們，笑著露出一口黃牙，他和領頭的小孩兒打招呼:“喂，小蘿卜，又跑哪裡去玩啦?”

　　小孩們嘻嘻哈哈地不搭理老頭子，開始互相追逐打鬧了起來。

　　“慢點，小心啊。”褚月曦在後頭喊道。

　　老頭子抬頭打量著跟在孩子後面的兩名年輕人，目光裡帶著一絲見到陌生人的警惕。

　　余哲森和褚月曦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出於禮貌微笑回應。

　　“怪事呐……”老頭子搖搖頭，大概覺得他們不像是壞人，於是又埋頭專心做自己手頭的活。

　　余哲森聽到褚月曦在身邊對自己說:“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這個地方明明和複興都市格格不入。”

　　“七島市我什麽地方沒去過?見多不怪。反倒是你，你的反應也太平靜了點。”

　　“我的姑姑一家曾經住在這裡，每次學生時代的暑假，我會在這邊呆上小半個月。”褚月曦把雙手插進運動外套的口袋裡，“這麽多年過去了，一點兒沒變。”

　　余哲森不知道該怎麽接她的話，只能露出驚訝的表情表示自己在聽。

　　“這裡是被放棄的地方。”她輕聲說道，“你看，這裡連治安協助機器人都沒有，顯然管理局已經不願意為這裡投入半點經費。”

　　余哲森心想，以自己對褚月曦的了解，她應該很看不得這種事。

　　但現在她的語氣聽起來並沒有憤世嫉俗抱怨不公，只是帶著一點淡淡的傷感。

　　“這裡也用不上治安協助機器人吧。”他詼諧地說道，“流氓野狗們寧願在青龍大街那一帶溜達，那裡有酒吧網吧歌舞廳和洗頭店，能買到廉價的義體零件，也有神經病開的開顱診所。”

　　“是用不上……這裡只有留守的小孩和老人。”

　　“還有像我們這樣無聊的人。”余哲森說，“這樣不也挺好的?外面在打生打死，歸臨教派為了救符兆海可能把多年積蓄的本錢都用上了，這裡還是一片平靜。”

　　到目前為止，歸臨教派動用的手段包括深海母艦發動無人機和導彈空襲、強電子干擾、炸彈列車恐怖襲擊、網絡攻擊病毒入侵、軍用級仿生機器人無差別襲擊和有針對性地截擊安全局行動組。

　　防衛軍承平日久，應對得相當差勁，當然安全局的表現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次動亂事件，也許會像星舟市的那場大騷亂一樣被寫進安全局新人訓練營的教科書吧……

　　“姐姐再見！”耳畔陸陸續續傳來小孩子天真的呼喊。

　　到家的孩子脫離團隊，依依不舍地同玩伴們告別，行進的隊伍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領頭的小蘿卜和褚月曦、余哲森二人。

　　小蘿卜開始掉頭往回走，對此感到奇怪的余哲森和褚月曦聽到他解釋:“剛才已經經過我的家了，但我要把小夥伴們先送回家。”

　　這是作為“首領”的責任和義務。

　　理解了這一點的余哲森和褚月曦對視一眼，都對小蘿卜的早熟感到不可思議。

　　“有的人可能天生就適合當老大。”余哲森悄悄對褚月曦說。

　　“好像是的，上學的時候班裡總會有那樣的人……身邊總有簇擁者。”褚月曦喃喃。

　　她忽然好奇地問:“對了，你上學的時候是老大還是小弟?”

　　“都不是，我離群索居。”

　　“真的嗎?但是你看起來挺開朗的，說話也……風趣幽默，不像是孤獨沒朋友的人。 ”

　　余哲森笑了笑沒有回答。

　　如果非要解釋的話，他不是被排擠在人群之外，而是主動遠離不想融入其中。

　　我的生命中有一顆太陽，與她相比，群星都黯然失色。

　　“我到家了，哥哥姐姐，謝謝你們。”小蘿卜站在一座四周圍著矮牆的平房小院前對余哲森和褚月曦說。

　　“再見。”褚月曦對他揮手。

　　“進來坐一會兒吧，我給你們倒兩杯水。”

　　余哲森和褚月曦再度對視，他們本來是想婉謝的，但孩子眼中的純真讓人不忍拒絕。

　　他們跟著小蘿卜進了屋子，一行三人全部都在入口愣住了。

　　並不是因為意料之中的一窮二白家徒四壁，而是因為屋子裡背身站著一位高大魁梧的男人。

　　身高一米八，與余哲森不分伯仲，黑色平頭短發，修身的棕黃色夾克外套可以看出手臂和後背的緊致結實肌肉線條，雙手插袋，下身穿一條深藍牛仔褲，厚底綁帶灰皮鞋。

　　“你……你是誰?”

　　小蘿卜的聲音透著些微恐懼，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呼救，但因為褚月曦和余哲森在他身後，讓他有了向闖入自己家的陌生人發問的勇氣。

　　高大魁梧的男人轉過身來，目光越過了還不到他腰部高的小孩，在褚月曦身上微微停頓，隨後轉移到了余哲森身上。

　　他的皮膚是沉暗的小麥色，眉梢如劍，炯炯有神的雙瞳呈現出燃燒般的熾金色。

　　“我想見你很久了。”男人開口，“沒想到會在這個場合實現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