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應當你來殺。”
趙慶州腦袋裡回響著一道聲音。
沒有四處張望,三人便騎馬前行頭也不回,身後則是無助的青衣女俠一人癱坐。
兩匹快馬上,錢無為若有所思,小立秋苦著臉,似乎也只有趙慶州聽到了那空洞回響。
傳音入密,要多恐怖的修為才能夠做到?
思緒萬千,猛一拉韁繩。
趙慶州回頭凝視那遠處勉強能看到青色人影的地方,對方實在可憐這才放過,但無論於官場或是江湖,這個可憐女人的頭顱都能創造出十分可觀的價值。
南廊道實權人物已經在百川境內死傷不少,少年英才如吳鏘一般也都被徹底抹殺,公主殿下扶持三皇子已經不是秘密的當下,公主在三皇子死後仍試探舊部風向,那就意味著她想掌權,想要控制南廊道。
作為南廊道前堂令,便是皇室在南廊道內的絕佳傀儡。
錄品郡太子建立錄品學府控制百官子嗣,隨後趙青就上任擲矛騎監軍司,皇帝陛下率軍過衡河之後,趙青又被撤職回了錄品郡,公主殿下需要兵權,可趙青同時被她不爭氣的弟弟玩死了。
所料不錯的話,公主對此彌補的方式就是將錄品郡的官員清洗掉並且安插自己黨羽掌權,趙青徹底失去利用價值,斬草除根。
而這個與百川密謀的內奸是誰呢?
公主殿下的所作所為就是極大證據,可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除掉自己的親弟弟,又要協助百川刺殺親哥哥,說不通。
吳鏘與鉗州張長弓聯絡的事,公主是如何知道的?
吳鏘的死會不會也在公主殿下的意料之內甚至是推波助瀾?
一切風向都在告訴趙慶州,公主是在鏟除異己,公主殿下利用過的每一枚棋子都有其弱點所在,趙青的弱點是家族背景,吳鏘的弱點是性格堅毅,那我的弱點是什麽?
趙慶州目光空洞的看著懷裡的小立秋,懷疑著最近身邊發生的一切。
為什麽南廊道會被抽調走那麽多頂尖高手?
為什麽曾經軍政無雙的鄭老前輩會出現在南廊道?
為什麽商隊會截殺徐家長女?
自己又為什麽要帶著立秋奔赴上京?
是什麽在推動著一切,似乎被人擺布的痕跡太過明顯,以至於擺在人面前時看起來都更像巧合。
幕後掌控一切的是皇宮裡的哪位,太子殿下還是公主殿下?
“爹,你怎麽了?”
如果我不帶小立秋出門會怎麽樣?
小立秋的話卻好像讓趙慶州的思緒更加深沉。
帶小立秋出門本身就是極大的弱點,不帶出門也還是什麽都無法改變,若是殺了那徐家長女,便是站在了公主殿下的陣營,那道聲音恐怕就是公主殿下一切消息的傳遞者,趙青密謀與吳鏘反叛之間不該泄露的秘聞,都是此人在暗中跟隨。
盤山宗號稱開天眼那位神秘掌門人,想必除了這位也再無第二種可能。
“錢老哥,你先帶著立秋去上京,我有些事要處理。”
趙慶州雙眸中閃過一絲殘忍,將小立秋送到了黑臉中年人的馬上這才調轉馬頭原路返回。
仰頭望向遠處密林的黑灰色影子拱了拱手,只是口中微不可察的輕念:“謝過。”
“希望能夠把握住機會,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公主殿下的器重。”
那道傳音仍是在趙慶州腦中回響,卻是一聲苦笑,被公主殿下器重的原因,
終究還是需要一個讓人牽製的弱點,為了小立秋快樂長大,或許還是要做一段時間傀儡任人擺布。 青衣女俠也望見了那馬上的青年公子,除了無助再也看不到一點光彩。
“說說遺言吧,我盡可能做到。”
趙慶州話音冰冷,罡劍已經握在手中,烏黑凝成實質的劍氣含而不發。
青衣女子似乎是在整理頭髮,直到將一身修為推至頂峰時才緩緩起身。
“這柄劍我想留給你妹妹,她很可愛。”
劍鞘上刻著“春來帶甲”四字,劍柄處紋有“卸兵迎夏”。
趙青送給徐夏的定情信物,鄭老前輩年輕時鑄劍珍品,名劍“帶甲”!
趙慶州本已經冰冷下的心臟不禁又柔軟下來,如果不是必殺,如何能對此人痛下刀兵,這已經違背了趙慶州提劍練功的初心。
不能再等了,哪怕只是一刻交談,趙慶州都不能保證自己的內心是否會再次生出憐憫之情,事已至此,不得不為。
接過名劍帶甲,下馬長劍橫立,縱然手抵亡魂百十余,仍難面對含冤徐家長女,仕途的敲門磚似乎也比和平年代沉重了無數倍,沉重到趙慶州單手無法握緊劍柄。
揮劍已經在那雪白纖細的脖頸處,一絲血痕見光時。
“我還能再說些別的麽?”
徐夏尖叫,終究是無法看淡生死的恐懼。
趙慶州何嘗不想讓她開口?
每說出一個條件,盡力去做到之後便能更減少幾分負擔。
“請便!”
“我的家人還在大牢裡受苦,我求你……”
徐夏硬是頂著那劍鋒攀到了劍柄處與青年肩膀齊平,妄圖用那早已不在的姿色乞求面前青年能夠幫助。
趙慶州退避,思忖後緩緩道:“自當盡力!”
卻又是揮劍時,徐夏似乎還有話沒能說完。
“最後一事,我想與夫君葬在一處,可以土坑,或者埋沙……”
“趙青死罪,已經是碎肉成糜,無能為力。”
“好吧,謝…………”
沒說完的半句話永遠也說不完了,趙慶州殺的第一個含冤之人,那青衣白發女俠隻得一處長劍刨開的土坑,荒野中花岩做碑,成了趙慶州仕途的第一塊墊腳石,不知道後面還要為了所謂的權謀殺死多少這樣的人。
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有人在逼著他走上高位,有人在逼著可憐人踏上死路,何人敢談逆天改命?何人敢談逆水行舟?
大勢所趨之下一切皆成妄言,庶民橫死亂軍鐵蹄,富商為官權案板魚肉,軍政大員三招被斃於武林,天縱之才未生長時也能夭折。
強如百川戰將子斬熊將軍,鄭老前輩一槍之下僅剩兩截身軀。
渝江宗神仙人物嶽之山,雷鳴聲聲震,再不複人間。
軍中詭詐著稱的年輕監軍司,被權力吞噬成了肉糜枯骨。
年輕一輩第七人,宋躍天以下犯上滅殺渝江亭使,換來了何種結果?
吳鏘忠心的主子將他徹底淪為待戮羔羊,同鉗州馬中無敵的張長弓一同隕落。
江湖與官場的距離越來越近,似乎就是從那銀花色淬毒箭頭問世的那一刻開始了。
第一架重弩銀箭射在了渝江重寶女劍客身上,江湖也在那時徹底覆滅,也在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