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聲巨大的聲響振聾發聵,窗戶紙在一瞬間全破開了,連大地都劇烈的晃動了一陣,張睿幾乎被這響動震倒,但是他沒有。
粉塵夾雜碎石糊了他一臉,但他仍然回頭,強睜開眼睛,朝著響著刀劍聲音的庭院外看去。他看見世子和徐鵬兩波人帶著各自的同學、家丁,已經分成了兩個陣地。
左邊是世子佔領的神機庫,右邊是徐鵬所控制的逐虎殿的馬廄。陣地的中間已經倒著二十多具屍體。世子朱充熙一派連著學員和家丁四五十人都已經都穿上了裝備精良的盔甲,還動用了各種火器,剛剛那驚天動地的聲響就是來自他們的虎尊炮。
徐鵬一派人多,雜役衛兵加學生家丁一共一百余人,他們大多備了弓弩,控制了馬匹。世子一方沒有馬匹,斷然無法逃脫,而徐鵬當然不會讓馬給他們。
兩邊沒什麽可說的,唯有拚死一搏了。
張睿看向那被大炮轟的只剩下半個身體的同窗,看著中了箭,還在苦苦掙扎的朋友,看著兩邊昨天還一團和氣,嬉笑打鬧,今天卻變成了猙獰如野獸模樣的面龐,他的身體感到一陣陣巨大的惡心。
他突然不想、不願、也不能在這個學院裡面再多呆一秒。他的腦子停止了思考,只是一股離開學院的念頭,使他直直的向前,往大門走去。
張睿邁步走在雙方交火的中央,走在火力最危險的交匯處,所有的人都認出了他。世子叫喊著,阻擋著拿著火槍的人傷害張睿,那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他沒有理由殺他。
徐鵬一方也在他走過的地方紛紛放下了弓箭,他們或是為了洗脫嫌疑或是為了建功立業,若是誤殺了英國公之子那就白拚命了。
張睿就這樣無意識的平靜的穿越在這刀槍箭雨之中,時間仿佛放慢,道路似乎被這一景象拉長,那畫面就好像張睿在點亮兩邊同學殘存在內心裡所剩下的最後一點人性。
世子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這個人,他滿臉鮮血,早已經喪失了他往日慈悲的面龐,一身光鮮的衣服已經不見了原本的顏色。他看著他,關注著他每一個動作,注視著他每一個腳步,似乎冥冥中也期待著他回頭望自己一眼,或是留下點什麽。
但是,張睿沒有,他是失神的,他的內心已經被撕裂,他的神志已經消散了,他只是像夢遊一般朝大門走去。直到這個人安然無恙的緩步走出了校門,也沒有回頭望他一眼,沒有留給他任何一點訊息。
看到他的身影消失,世子笑了,這是為了他的平安而開心,也是在自嘲自己荒誕的一生。
一連串的爆炸聲,將失神良久的張睿重新拉回現實。他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走到了山腳。然而,當他一回頭,卻震驚了,山上的學校已經憑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火光和濃濃的煙霧。威武堂在這片火光和轟爆聲中被夷為平地。
張睿,顫抖的跪倒在地。
二十天后,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會審的大人們不得不給出這個千古大案一個令人失望的充滿謎團的結論。
該結論如下:
代王謀逆案。由於威武堂神機庫存儲的火器彈藥數量巨大,在逆賊和學生及府兵的激鬥中,被不明原因的狀況引爆,導致整個別院焚燒殆盡。
全院雜役、學生、教官和當時前去調查的六名東廠特務總計一百九十四人,事後僅生還七人,其中五人仍在救治恢復。根據生還學生徐鵬和張睿口供的交叉比對,結合事前東廠所掌握的證據材料可以推定,
此事是由代王朱俊柄,利用世子在威武堂學習之便利,與其黨羽子弟長期密信溝通,意圖兵變謀反。 已經查實的部分同黨為平原伯福康、定韃伯圖塔木、墨山候齊彥武等人,其他涉事人員僅有口證,由於兩位證人證詞不一,各執一詞,無法確定,另因學院已經焚燒殆盡,沒有再發現新的證據。
本案中明確涉案的相關人員,已經由錦衣衛、東廠人員全部抓獲關押至刑部大牢,學院爆炸生還的徐鵬等人七人討賊有功,逃跑學生張睿和代王世子關系據說很好,但未加入叛逆,以上人等聽候陛下發落。
孝宗皇帝的精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他富國強兵的計劃落空,白花花的幾百萬兩銀子被付之一炬,最喜愛的子侄竟然是結黨謀逆的反賊,而且明朝也損失了大量的優秀世家子弟。
他的身體本來就因為常年累月的工作而虛弱不堪,這一消息更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孝宗皇帝的心神破散了,他揚天長吼,久久不息。自己錯了嗎?
從十幾歲繼位開始,他以自己信仰的聖賢之君為目標,不斷努力。他待人寬厚、努力使自己成為道德高尚的君主,以德服人。他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真情,他相信自己創造的弘治之治是明朝子弟共同向往的盛世目標,但現實卻狠狠的抽了他一頓耳光。
人們沒有感念他的恩德。他花錢創辦的軍事學院不僅沒有培養出一個人才,還成了叛黨滋生的溫床。這簡直是笑話,天大的笑話。孝宗皇帝氣急攻心,一口鮮紅的血噴湧而出。
張皇后衝了過來,緊緊抱住自己深愛的丈夫。她瘦弱的身軀為了保護這個男人而變得強大。太監在疾呼,宮女趕緊湧了過來為孝宗皇帝拭面。
張皇后失聲痛哭,她已經聽不見周圍的任何聲音,隻抱著孝宗皇帝蒼白的頭顱撫摸著他,在他耳邊輕輕的說道:
“陛下,您盡力了。”
三天之後,孝宗皇帝旨意如下,明確涉案的代王及其同謀削爵為民,發配雲南,子孫後代永不錄用。其余疑黨一概不再追查。
參與討逆的世家子弟,禦賜諡號,父母官升一級。至於張睿,由內閣票擬決定處置方式,結案!
這實在是一個過於寬大的處理方式。因為孝宗皇帝確實是一個善良的人,他的賢明不是裝出來的,他本真如此。
他明媚善良卻卑賤的母親冒著生命危險偷偷生下他,年幼的時候,他被許多窮苦的宮女太監們,冒著同樣的生命危險在皇宮裡你一口餅,我一口粥的養大。
在他秘密地躲在皇宮角落裡成長的過程中,只要有一個知情人心生一絲惡念,他就會死無葬身之地。然而沒有,皇宮中卑賤而善良的心保護著他包裹著他,讓他最終與父親朱見深相認。他是憲宗皇帝的兒子,也是天下善念之人的兒子。
他因善念而生,最終也要以善念回饋天下人。
由於左副都禦史楊一清的同門師兄,內閣首輔李東陽力排眾議,張睿最終僅被處以終生不得入仕的懲罰。
然而不久之後明孝宗駕崩了,他執政十八年,時年三十六歲。他唯一的十五歲的調皮兒子朱厚照繼位,國號正德。至此,明朝歷史上著名的弘治中興,以這樣一種悲傷的方式畫下了一個令人惋惜的句號。
至暗時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