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威遠
正德十二年,四月天。毛烏素沙漠的風無法給人帶來任何清涼,裹挾著沙子的風打在臉上就像是火堆升騰的熱氣一般,烤的人口乾舌燥。
祁威遠在沙丘中奮力地前行,他邊走沙子邊無孔不入的灌進他的嘴、鼻孔、鞋襪中。反正在他身上所有帶縫的地方都能鑽的進去。
他每走一步就要往下陷三分,上兩步就要退一步。很是滑稽,但即便如此祁威遠也不敢繞行,他依著太陽的方位前進,身怕自己迷失了方向。
獨闖大漠,若不是為了保家衛國的大事,這如同自殺般的舉動老祁肯定是做不出來。無邊無際的沙海中,他形影單隻,一身飛魚服被風暴撕扯著失去了平日的光鮮。
在這裡,人就如同螞蟻,如果倒下很快就會被滔天的黃沙掩埋的無影無蹤。
即便是對於軍旅出生的祁威遠,體能下降的也是飛快,他的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只能勉強支撐著往前走,估計另一個人也不會好過吧。
祁威遠覺得自己快抓到那個細作了。畢竟大家都是人,誰也不是奧運會選手,都玩命的話差距應該不會很大。
於是在大風之中他費盡力氣又堅持走了半個時辰,但當他回望不遠處的巨大磐石一看,約摸著自己估計才走出了不到二裡路,忽然一股無力和絕望湧上心頭,壓的祁威遠喘不過氣來。
“張睿!你這混蛋不是聰明的很嗎?再不想想招幫幫老子,老子就要沒命了!”祁威遠無力的在風沙漫天的沙漠中無能狂吼。
錦衣衛北鎮撫司五品千戶,按說不應該單槍匹馬的親自抓人。但是事出緊急,細作殺了人,搶了雲川衛宣大守軍布防圖,就在他面前奪馬而逃。
都是純爺們這擱誰忍得住啊。
來不及叫人了,這位深受皇帝賞識,在錦衣衛裡出了名的實乾家,奮不顧身的追了出來。
“張狐狸!你聽見沒!你是你們家最廢的!”祁威遠叫罵著。張睿是他從順天到大同同行的屬下,同祁威遠這種從士卒一路憑軍功打拚上來的將領不同,他家世顯赫,官位由陛下直接恩蔭,年紀青青就官至百戶。
祁威遠使喚不動這小子,他本也沒指望這個拖油瓶對自己有什麽大的幫助,但是此時此刻,在這無邊的沙漠中,張睿卻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喊叫不動了,祁威遠四顧。風還是一樣的大,腳步還是一樣的沉重。他歎了一口氣,負面的情緒似乎已經達到了頂點腦子裡有點想擺爛的意思了。
是不是早就跟丟了?自從進入這個無邊的沙漠,到處都是黃沙,什麽線索都沒有找到,一直就在悶頭向前追。
當然,也有可能那細作已經先自己一步累死在沙漠裡,屍體已經被黃沙掩埋了。不過,就算真是這樣也沒什麽好開心的,因為很可能下一個命喪黃沙的就是自己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我祁威遠一世英名居然最後死於在沙漠裡面迷了路!
祁威遠一屁股坐下,大口的喘著粗氣大腦一片空白任憑著日曬風吹。正當他以為自己死定了,準備回顧自己三十七年的還不算很精彩的一生時,風中卻傳來了微弱的人聲。
他驚的渾身一哆嗦,先是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然後趕緊清理耳朵裡的沙子屏住呼吸仔細聽,又確確實實的聽到細微叫喊的人聲。
祁威遠一拍大腿,翻身站起來,興奮的渾身都不累了。他透過風沙回頭遠望,隱約發現遙遙的有數騎正在向西走去。
這...這莫不是張睿那小子真的派人來救我了?
“張...張公子...喂!張公子我在這裡!喂喂!”祁威遠趕緊跳起來大喊,可是那幾個黑影實在是太遠了,再加上風沙大聲音能傳出的距離有限,騎兵隊伍並沒有改道,離他越來越遠了。
祁威遠見狀趕緊從腰間掏出穿雲箭,用火折子引燃,“碰”的一聲,穿雲箭向著馬隊發射出去,伴隨著奪目的光在半空中響亮的爆開。
這下終於有效果了!那幾個黑影停住了,他們似乎又花了十幾秒尋找放煙火的目標,而後才向著揮手的祁威遠走來。
得救了!祁威遠舒了一口氣。原來張睿這小子還是靠譜的,有了他的幫助,說不定還能抓了細作回去領賞呢。
但隨著那七八個騎手越來越近,祁威遠虎軀一震。
怎回事?這不太像大明騎兵吧,這小紅纓皮帽、羊襖、彎刀......
不是吧,不會這麽背吧......
八個韃靼騎兵近了看見孤獨的千戶大人一個人狼狽的站在此地,他們狂笑著加速拍馬而來很快將他包了一個圓,祁威遠徹底傻了。
跑和叫,反而會讓這幾個韃靼人更加的興奮。祁威遠索性刀也不拔了,眯著眼睛就站著。
蒙古兵大笑著揚著馬鞭在祁威遠的周圍轉呀轉,開心的不得了。
可憐的堂堂祁大人就像一個被捕獲的獵物一樣被圍在中間任人羞辱。
“這不是順天追風手祁千戶嗎,怎麽這副狼狽樣了。這兩天追老子追的那麽緊,現在本大爺就在你面前了,你抓我啊!”其中一個蒙古兵大笑道。
他長得粗獷衣著也是狼狽不堪,但漢語說的極好。正是潛伏在雲川衛,在身份敗露的前夜偷走守軍布防圖的那個細作!
祁威遠微睜了看了他一眼,瞬間破防。恨的要把自己後槽牙咬碎,但面上依舊強硬,嘴角冷抽笑了一下又閉上。
“怎麽,祁千戶這幅模樣是不敢看自己掉腦袋的樣子嗎?放心!我們不殺你。錦衣衛千戶,肚子裡可是知道明國的不少事吧?我們大汗最喜歡聽你講故事呢!
你若是講的好,不僅可以活命,說不定大汗一開心還賞你一個女人呢!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個細作講話似乎頗有幾分草原上獨特的幽默,逗的其他人笑的人仰馬翻。
“哈哈哈哈!”
正當幾人笑聲漸止,祁威遠卻噗嗤一聲大笑了起來,笑的像一個反應遲鈍不太能跟的上別人節奏的傻子。
蒙古人不明所以,納悶的看著他。
“你這廝笑個什麽,嚇傻了吧。”細作狠狠道。
“你們在笑什麽?死到臨頭。”祁威遠道。
幾個蒙古兵互視了一眼輕蔑的一抿嘴。
“少呈那口舌之快了,乖乖束手就擒,兄弟幾個便不打你個半死了。要是敢拔刀,哥幾個失手殺了你可對不住了。你一個累得半死的人,還逞什麽能?”
說罷細作往左右使了一個眼色,三個蒙古兵下馬拔出刀,往祁威遠身邊逼過來。
祁威遠見狀全無懼色,依舊面帶譏笑。
“就你們幾個,雜兵還想抓本大人領賞?”
“還大人呢,你多大個人?不就是個千戶嗎,怎麽抓你還需要品級對等?”細作哈哈大笑,明朝千戶是不小的官了,但也不算多大吧。
他們蒙古的一個部族出征,時不時生擒個遊擊、守備、拔總什麽的也不是特別稀奇的事。一般根據品級找大明敲一大筆也就放走了,說到底還是掙錢嘛,都可以談。
“本大人是順天的錦衣衛千戶!穿的是禦賜飛魚服,佩的是繡春刀。”
祁威遠刷的一聲抽出腰間雪亮的長刀。他的飛魚服滿是灰塵破口,已經看不出好歹,但那刀卻嶄新鋥亮,刀身有如柳葉般曲線美妙,輕薄修長,刀口在陽光下熠熠閃光,鋒利異常。
刀柄刀懷鑲有虎紋銅徽,內斂著可怕的肅殺之氣。
蒙古人愛刀是出了名的。在那個時代,蒙古男人吃飯睡覺上廁所都離不了刀,刀既是餐具又是兵器,還是最常用的工具。但是蒙古人又不會開礦,打刀用的精鐵都來自中原。鐵資源稀缺的緊。
幾個蒙古人哪裡見過這麽好的刀。
“錦衣衛只有我抓人,從沒有別人抓我。”他單手持刀對著下馬的三個蒙古兵,瀟灑的揮了數下。
“當真是錦衣衛?”其中一個蒙古兵見了這架勢有些畏縮了。
“慌什麽,錦衣衛又如何?你就算再厲害,該不會以為我這七個兄弟還拿不下你這只剩半條命的勞什子吧。”細作有些汗顏的強做鎮定。
錦衣衛的大名草原上人人皆知,蒙古人崇拜英雄他們喜歡追隨強者。錦衣衛在關內的朝廷裡和官場上,被當做是特務是秘密警察甚至是流氓惡霸。
但在關外的形象卻完全不同,他們作為蒙古部族中的傳說,是明朝最恐怖的戰士。
當年明英宗朱祁鎮被瓦剌太師也先俘虜時,最後守在皇帝身邊的就是錦衣衛所屬的禦前侍衛。
這一百多人的鋼鐵之軀是那場戰爭中唯一被遊牧民族尊敬的戰士,他們最後身上每人都足足被瓦剌弓箭手射了二十多箭才倒下,其對皇帝的忠心和悍勇草原上無人不知。
“我勸你們,趕緊投降吧,皇上早就發現軍中有你這個細作,這才召錦衣衛來查辦。現在你已經是我們囊中之物了,我大明不殺降兵。
誠心歸附的興許還能升官發財,關內的日子不比在這鬼地方吃沙子好?”祁威遠鎮定自如的說。
細作聽他此言四下張望一下,啥也沒發現。
“你這不就一個人呢?什麽囊中之物?逗誰呢!”
“哈哈哈。”祁威遠聞言又笑了。
“剛剛穿雲箭,你以為是給誰看的?”
細作聞言,心裡有些發慌。
“難道,這附近還有別人?”
“當然, 沒想到招個手你們就來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也省得帶人再去追你。現在跑也來不及了,下馬投降吧。”祁威遠一本正經的勸道。
“怎麽辦?哈米奇,我們快跑吧!”幾個蒙古兵慌了。草原人性格耿直,祁威遠說的真切,他們一想到明朝騎兵正趕過來,嚇的有些六神無主了。
“通通不要慌!”叫哈米奇的細作大吼一聲,努力讓自己鎮定了下來。
“不要跑,先把這個千戶捉起來,就算真的有錦衣衛過來,咱們手上有他們長官,他們一來不敢放箭,二來也可以要挾他們放下槍,放我們走。”要想讓敵人全體智商都不在線,果然還是不現實,祁威遠聽到這話,簡直生無可戀。
他橫刀在手,如今只有和面前的敵人拚了。在這茫茫沙漠,此時若是能趕來援軍,比賭博玩比大小擲出六個六還難。
危急時刻,忽然遠處傳來一聲高喊。
“賊人休走!照馬縣官兵前來擒拿你們!”一支長箭伴隨吼聲,破空而來。雖沒射中什麽,但這喊聲如平地驚雷,炸在蒙古兵的心頭。隨之而來的便是陣陣馬蹄聲。
明國騎兵來了!快跑!此時因為祁威遠之前的鋪墊,幾個蒙古人腦子裡一片空白,唯一之所想就是趕緊騎了馬跑路。
“別跑啊!先拿下這個千戶!你們這幫膽小鬼還有臉回去見大汗嗎?”不管哈米奇怎麽喊叫,下馬的幾個人又趕緊逃回到馬背上,拍馬就跑。哈米奇氣的直跺腳,眼見著自己一個人怕是打不過這個“追風手”,趕緊也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