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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落與》第6章
  我是如此內向的一個人,從不懂得照顧別人的感受,可自己卻又是一個敏感矯情的家夥。就像我從來不向龐秋燕打招呼,可是每次她來給病友姐姐換藥水,都不曾看過我這邊,這本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和我的沒禮貌與不友好比起來更是合情合理不過的,可我就是會感到難受,甚至還找到了下次也不打招呼的“理由”。

  肚子已經不痛了,在這裡呆了將近一個星期,我跟爺爺說我想回去了,爺爺也覺得我可以出院了。

  可是闕醫生卻來阻撓我們。

  爺爺對他說:“你看他已經沒事了,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

  我跟著點點頭。

  闕醫生反駁我們:“他只是不痛了,但病還沒有徹底治好。”

  “不痛了不就是好了嗎?”

  “是不痛了,但療程沒有做完,病根並沒有去除,以後可能還會發作的。”

  爺爺問我的意見。

  我不相信醫生。

  我們打算第二天就出院。

  這天下午龐秋燕來給我換藥水的時候,也勸我們留下。

  我說:“我得回學校了,我的課已經落下很多了。”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甚至升起了一股自豪。

  她說:“讀書哪裡有身體重要?”

  真可惡!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我拿讀書做擋箭牌被駁擊。我頓時討厭起龐秋燕來。怪不得只是一個護士,做學生的時候肯定不好好用功,現在又站在醫院利益那邊說話,這麽把人的錢搶奪,真沒良心!

  第二天下午六爺爺就和媽媽上來辦好出院手續,把我們接回去了。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初中生們陸續趕去學校上晚自習,我打算先在家休整一晚上。

  結果第二天一早起遲了,趕到學校的時候他們正在上操,我就上教室等著。

  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感覺很奇妙,教室是幾乎天天都來的,再熟悉不過的,可是一個人在教室裡產生了異樣的陌生感。

  我還感到一絲緊張,不知道他們回來看到我是什麽反應,真有把自己當作眾人的焦點的意思。

  誰知道他們的表現一個比一個讓我寒心。

  先是武昭剛走到門口,一看到我就興高采烈地喊起來:“小以你回來了!”然後跑過來對我噓寒問暖。

  然後是古文傑,看到我,聲音很和氣地微笑著說:“你回來了?”他待人向來都很有禮貌的。

  接著是古嘉,站在講台上作出態勢指著我道:“哦豁!小以你完了,不上操。”

  再就是武軒宇,一愣一笑地向我點點頭。

  最後是我的同桌,古煥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坐下位置趴著睡覺。我指了指他壓在書本下一張他畫的喬巴線稿,無話強作有話語氣很虛偽地問:

  “這是你畫的?”

  “哦!”古煥抬起頭來,仍舊面無表情,他抓起那張畫甩到我的桌面,“來來來,讓你欣賞一下我的大作!”

  我開口要說什麽,他卻堵住了我說:“是不是要簽名!”

  我搖搖頭,一臉尬笑。他就趴下繼續睡了。

  一切都沒什麽變化。

  武昭和古文傑坐在我的前面,課間他們回過頭和我聊天,告訴我現在每科課已經上到哪裡了。

  我邊聽邊翻開課本,隨意瀏覽起來,我並沒有因為落下隊伍而感到驚慌,我卻因為錯過了這些內容而感到難過。

  武昭說:“陳璐老師還關心你問你去哪了?”

  “是嘛?”陳璐是一個年輕的語文老師。

  古文傑說:“沒有,是因為你沒交作文,她才發現你不見了,她還說等你回來要我們通知你補交那篇作文。”

  “是嘛。”我皺皺眉頭。“什麽題目?”

  “難忘的一件事。”

  “啊?”在我的記憶裡,小學四年級寫過這篇作文、五年級寫過這篇作文、六年級寫過這篇作文,沒想到上了初中第一篇作文還是這個題目。

  在上語文課的時候,我就埋頭寫這篇作文,因為我很不爽,叫我不作文是吧,我現在就補給你,在你的課上補給你。我這樣本來是要向陳璐賭氣,但是她整節課都沒有注意到我,她根本就沒看過這邊,據我所感覺到的,在我埋頭寫作文的時候她有沒有看過來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知道吧,當你向別人賭氣,別人並沒當回事或者壓根沒注意你的時候, 你心裡會多麽的羞惱。因為你已經知道你的賭氣行為是幼稚的,但是這幼稚的行為已經從你身上發生了,你後悔不已卻已經不可挽回了,這時候就會感到萬分的慚愧。有些一歲多剛學會走路的小孩,他們有時候會因為想要別人滿足自己一些無理取鬧的要求而大哭起來,大人們不理他們,他們哭著哭著就會突然不哭了,而且表情變得有些凝重,你以為他們已經消停下來了?不,接著他們會繼續哭,哭得更大聲。大人們此時大多會抱起來安撫他們,就那個不可理喻的要求哄他們,但這些小孩還是會繼續哭,讓大人們無可奈何,甚至說自己的孩子不知道怎麽回事變得這樣惡劣。其實大人並不知道這些小孩第二次大哭就是因為羞惱的緣故,小孩也懂得自己的要求不可理喻,他們哭著哭著發現了這一點,就覺得自己好蠢,非得再哭得大聲一點掩飾這份愚蠢不可。

  當下我感到自己的愚蠢,但也絕不會收起作文本乖乖聽課,因為那就是證明我承認了自己很蠢。我才不要那樣,我暗暗較勁,我要把這篇作文寫好,亮瞎陳璐的眼。讓你無視我。

  於是我大刀闊斧地寫完了這篇作文。寫的大概是暑假我要去調查訪問一家服裝店但又沒勇氣去,經過幾番頗為曲折的心理戰最終還是踏進服裝店的事,表達的主題大概就是克服懦弱之類的。

  沒想到下課後陳璐就徑直地離開了教室,我不好意思追上去,拿著一本作業當著全班人的面跑去追老師那是多麽讓人難堪的事啊。想想臉都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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