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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落與》第5章
  中午的時候,爺爺把四老姑領上來了。她給我們做了排骨湯、一道青菜。四老姑做的飯菜很好吃,排骨就算不蘸醬油也很香,我吃得津津有味。以前在家的時候,我吐槽媽媽做的菜,就拿過四老姑做例子,但媽媽說四老姑什麽亂七八糟的調料都放,最喜歡用味精這種不健康的調料,說著說著就會突然發火,指責我一個不會做飯的挑三揀四。

  四老姑就坐在旁邊一邊看著我們吃一邊和我們閑聊,她看見我每塊排骨都隻蘸一點點醬油,就說那樣子沒有味道,叫我不要吝惜那點醬油。

  我心裡想,那還不是四老姑你們這些老姑們害的。

  我吃蒸煮這類的食物從來不敢多蘸醬油,我對醬油心懷恐懼,那是因為小時候我聽到的一件事使我產生了心理陰影。

  那是過年的時候,三個老姑來爺爺家做客,她們和奶奶在房裡嘮嗑,當時我就坐在窗台外的椅子上吃東西,聽見她們說起頭髮的事。

  “這頭髮是在家裡自個剪的。”三老姑說著摘下帽子露出她的短發。

  “幹嘛不去發廊讓人家幫你修一修?”四老姑問。

  “去不慣,不好意思麻煩人家。”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不給錢他,人家還盼著你去呢?”四老姑說。

  “就是,人家就是做這門生意的。”奶奶也說。

  “我就不願去,”三老姑做了一副很不情願的表情說,“你讓別人伺候你不說,你還留下一堆頭髮讓人去掃,我去理發店看到人家地板上一堆頭髮,心裡就有很不好的感覺。”說完她哆嗦著搖搖頭。

  四老姑說:“你傻呀你,那頭髮他是可以賣錢的,他還嫌多?”

  “你說那些收頭髮的要這頭髮幹什麽呢?”二老姑突然問。

  “怎麽知道別人,花錢買這玩意。”四老姑說,“做假發吧,你們不看大街上那些妹子頭上戴的那些,看起來幾靚幾靚。”

  “那男人的頭髮這麽短,怎麽做假發?發廊裡不都是些男人的頭髮?他們也收。”

  “咦——”幾個人都發出疑惑的唏噓。

  這時二老姑就很神秘地壓低了聲音說道:“我不知道聽誰說呀,他們收這頭髮是用來榨醬油的。”

  “你瞎說什麽話呢?”四老姑一臉驚訝和嫌棄。

  “要不這街上有些醬油怎麽那麽黑呢?”二老姑說,“要不怎麽他們從來不受白發呢?”

  我當時聽了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此以後每次看到醬油就在心裡自動腦補出別人把頭髮浸泡在水裡,染出一桶桶黑汁來,再加點其他什麽更惡心的東西,就成了這碗裡的醬油,一想到這,我的食欲就減了大半。現在雖然不像小時候那樣對這些大人們胡說八道的東西深信不疑,但多多少少還是產生了芥蒂,特別是看到那些特別黑的醬,蘸都不敢蘸一下。

  吃飯的時候,我看到劉醫師——就是最初確診出我生了什麽病的那個人,端著個學生們用的那種帶柄的鐵飯盒,一邊吃飯一邊在走廊上走還一邊和病人說話。我心裡想,要是我我怎麽吃得下飯啊。現在我能吃得如此津津有味,一方面是因為我身體相當虛弱,非常渴望食物,正好把前幾天缺的東西補回來;另一方面是因為我把自己代入了一個病人的角色,並不會在這裡呆得太久,也就不會在乎那麽多。但要是我是一名醫生,一想到每天都要在這種環境下進餐,我就犯惡心。我小時候看過一部講護工的電視,

一個企業破產的漂亮女人跟著一個大叔去做護工照顧老人,伺候完吃喝拉撒看完嘔泄後還要抓緊時間吃飯,然後女人就忍不住吐了。  我的主治醫生並不是劉醫生,而是那個胖胖的醫生,他姓闕。劉醫生是他們的頭,時常帶著他們巡床,每停在一張病床上,就有一個醫生出來講話。他們來到我的病床的時候,闕醫生就站出來指著我的腳掌上的傷口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通,其他醫生都在配合地點點頭,但劉醫生會問一兩個問題。然後他們走到病友姐姐那裡去,老伯就跳出來喊:“醫生你看我閨女這病啥時候能好!”沒有醫生站出來,只有劉醫生一臉尬笑地安撫他幾句。

  以後幾天都是四老姑來給我們送午晚飯。親戚都打電話來問候。六爺爺又來了一次,和他的大兒子我的叔叔,說去老爺那給我祈了福了,說一祈了福我的病就會好了,臨走的時候叔叔還給了我幾百塊錢。

  我的肚子也漸漸地不疼了,只是單純地感到不舒服,也只是不舒服,沒有別的了,這個時候我就擔心起我的課業來,我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上學了,這一個星期我都錯過了些什麽呢?

  老伯帶病友姐姐出門散步,這是我第一次看她走路,她之前去衛生間的時候我竟完全沒注意到,她的雙腿居然軟軟的不會走路,老伯扶著她慢慢地走。爺爺之前也沒注意到,問他們:

  “怎麽這個病也牽及到了腿?”

  “不是的,除了去衛生間,幾個月都躺在床不曾動過,不會走路了。”

  老伯說完,病友姐姐朝我嘻嘻的笑。

  他們走後爺爺就叫我不打點滴的時候要多走動走動,不能總是呆在房間裡。爺爺經常出去,還在外面剪了個頭。可我一點心情也沒有,特別是我其實並不能走出醫院,爺爺只是讓我在樓下的庭院走走而已。

  打了三天半點滴,龐秋燕過來換下我手腕那個長久性的針頭,此時我的手腕已經腫成一團了,我卻一直沒什麽感覺,她鄒起眉頭,好像想數落我幾句,但又不好對我說什麽,最後還是只能說那句:“記得有事要按鈴,我們會馬上過來的。”

  她換在我的右手腕上綁下針頭,這下可好,做什麽都不方便了。

  我又看到有些病人在護士醫生走過的時候都會問聲好或變出表情示意一下,每每這個時候我就反思起自己來。不要說問候,我連擠出一絲笑容也不能夠,只會尬尬地愣在哪裡,任憑氣氛敗黃下去。

  我是一個很內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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