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是倒霉，才剛上初中，一切都還要抓緊時間去適應呢，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我生病了。

　　才上了一個星期的課，星期五放周末的那個下午，天有些許暗淡，從學校走回家的路上，我的頭暈沉沉的，感覺有一股渾濁的血流從腳下蔓延開去，一步步地侵蝕進大腦裡。我不經又一次想起腳上那幾塊還沒結疤的傷口。真不該穿布鞋的，那幾個傷口都不知道被襪子燜得有多可怖了。為什麽不穿涼鞋呢?我在心裡埋怨起了自己。那雙廉價的涼鞋實在是不好意思穿到學校裡去。

　　武昭跟在我身邊，一路上都在和我說些無聊的話題，我心不在焉地應著。我想他從我的表情裡看出了我並不想搭理他，可是又不甘心，走到文具店門口的時候，這個家夥大概想起我在學校的時候說過我喜歡畫畫的事情，於是問我:“美術老師是不是說下星期要準備好4B鉛筆和畫本呀?”

　　“是啊——”我終於不耐煩了，皺著眉頭一臉嫌惡地對他說，“你不聽課的嗎！”我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終於悻悻地連著應了兩聲“哦”，不再像之前那麽興高采烈，失落得像隻落水狗，身子縮成一團離開了。

　　他走後我卻開始後悔了，他那麽敬佩我，又那麽熱情地和我說話，我不該那樣對他的。他還問我準備畫具的事，要知道在這種鄉鎮上的破學校，有誰會在乎一節兩周都不一定上一次的美術課呢?我真不該那樣惡毒地回答他，說不定他此時此刻正萌生出一顆上進的心也不一定，他正要燃起的好學的火焰很可能就在剛剛的一瞬間被我澆滅了呢。

　　這讓我本來因為身體不舒服而陰鬱的心情更加低落了。我回到家後，雖然很想睡覺，但這個點又實在不合適，心想還是等吃了晚飯再作考慮吧。

　　於是我就坐在沙發上等著吃飯，我強頂著虛弱看弟弟放電視，就在這時我的肚子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晚飯隻吃了一點點，我就跑回房間裡睡覺了。上床之前我還仔細看了一下我的左腳背，那幾個傷口此時已經化膿，長相實在可怖，讓人不忍直視。

　　這些傷口是暑假在老家的時候撓破的。我是那種特別招蚊子又特別怕癢的人。老家的蚊子實在煩人，每次我剛感覺到瘙癢的時候就閃電般地把眼睛、巴掌都湊過去，可是哪裡有蚊子?蚊子早飛走了，它要是悄悄飛走可還好了，可是它偏偏要從你的耳邊經過，似乎它並不知道你癢，非要過來告訴你你被它吻了才好。

　　我痛恨死了蚊子。有時候逮住了一巴掌拍死了還好，可看到它螞蟻一般小的身體就乾扁地躺在我的手掌上，屍體旁邊還有一攤並不是它的血，我就一點也爽快不起來。我多麽希望被我逮住的每一隻蚊子都擁有人的意識，在我的折磨下痛苦地死去。

　　可被折磨的只有我而已，把蚊子弄死並沒有使我恨意消解，更何況還有那麽多咬了我卻逃走了的蚊子，氣急敗壞的我最後只能把氣撒到了身體上瘙癢的地方，畢竟身體的瘙癢才是我真正痛恨蚊子的根由。別癢、別癢了！每次撓完一會就消停一會，停一會又像退去的潮水一般重新漫卷上來，讓人難以忍耐。我氣憤不已，拚命地撓瘙癢的皮膚，直至把皮膚撓開了花來。叫你癢、叫你癢！我早已把媽媽曾經說過的“別撓那麽重，指甲不乾淨，會感染上細菌的”這樣的勸誡拋諸腦後。

　　當下我忍著肚子的疼痛連著被子蜷縮成一團，想著睡一覺起來肚子就不疼了。

我挨著疼痛迷迷糊糊睡著了，直到媽媽把我叫醒。　　“小以，睡那麽早?”媽媽說，“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爬起來，感到肚子更痛了。

　　“肚子疼……”

　　“肚子疼?肚子疼還睡覺呢，幹嘛不說呀?”媽媽上前摸我的肚子，“睡得好的嗎?是哪個部位疼?”

　　我指了指位置，媽媽就出客廳找藥去了。我又躺下閉了眼想睡去，可是肚子疼得我亂踢被子。不一會兒，媽媽就端杯水進來讓我服藥。當晚我就掙扎著睡下，半夜反反覆複疼醒了好幾次。

　　到第二天已經疼得幾乎下不了床，媽媽發覺情況不好，就帶我去了鎮上的醫院。

　　坐在門診室裡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醫生，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我想那表情就和昨天我對待武昭時的一模一樣。

　　他只是在我們進來的時候稍稍側回半張臉用眉角看了我們一眼，之後就一直盯著電腦問我的病症。

　　“先開點藥吃著。”他說。

　　“不嚴重吧?”我媽媽問。

　　“現在哪裡知道。”他說。

　　媽媽去領藥的時候，我就蹲在一旁捂著肚子。

　　吃了兩天的藥，我的肚子開始疼得吃不下一點東西。

　　媽媽又帶我回到了醫院。又是那個男醫生坐在門診室裡。只不過他沒有再像上次一樣不把我當一回事，他問了一遍我的情況，戴上聽診器拿著診頭在我的肚子上摸這摸那，不一會兒就拿開了，說實話，我真希望那診頭能在我的肚皮上停留久一點，因為那玩意的冰冷能稍微讓我轉移那麽一絲注意力，使我不至於被肚子的疼痛折磨得那麽痛苦。

　　“要吊針。”他說。

　　“要吊多久?”媽媽問。

　　“看情況，先吊兩天看看。”

　　“打針不行嗎?”媽媽問，“他還要上學。”

　　他又開始不耐煩了，說:“你看他痛苦成這個樣子打針打得好麽咯?”

　　媽媽替我請好了假，我就在醫院的輸液室打起了點滴。因為她還要上班，於是叫來了大姑姑陪我，大姑姑抽不出空的時候爺爺就從鄉下趕來了。

　　爺爺以前是鄉下的小學老師，教數學，還學過些許醫術。每次護士來換藥水他都會看一下藥瓶子上的信息，嘴裡念叨著藥名，不時還會皺起眉頭說一句“這種止疼藥得知有用嘛”。

　　從早上打點滴到下午回到家，媽媽又會將從鄉下摘的各種藥草熬了給我喝。就這樣兩天過去了，我的肚子並沒有好轉的跡象，於是又繼續打點滴。到了第三天下午，肚子沒有好，左腳背上卻開始火辣辣的疼開了去。

　　這個時候我才又想起了腳上的那些傷口，因為這幾天我隻匆匆胡亂地洗過一次澡，並沒有留意到它們。我掀開牛仔褲腿，那幾個傷口此時已膿成了一個個瘤胞，有的已經開始潰爛滲出濁青的液，而讓我更害怕的，是整條腿現在都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紅點，看著真讓人瘮得慌。

　　“唉喲！”媽媽驚訝地叫了起來。

　　爺爺也皺起了眉頭:“難道那些藥水出了副作用了?”

　　此時我已經打完點滴，我們剛走出醫院，我是在醫院門口看的傷口，因為爺爺看到我走路一坡一坡的很不對勁，就問我是不是打的藥水起了副作用走不得路了。

　　媽媽馬上帶我去了門診室，仍舊是那個男醫生，我甚至慶幸是他，因為有一次他不在，是另一個男醫生，讓我感到很沒有安全感。他看到了我腳上的瘤胞，臉上頓時起了慍色。

　　“你怎麽不早點說呢?”他很生氣地說道，拿來一根棉簽去擠那些胞，把裡面的膿液擠出來，“看都爛成什麽樣子了。”

　　“我以為肚子疼跟這個沒關系……”我怯怯地回答他。

　　“那醫師，該怎麽辦呢?”我媽媽急切地問道。

　　“明天換個藥試試。”

　　到了第二天，我又打了一天的點滴。結果回到家，我的肚子開始劇烈地疼了起來，再也忍不住嚶嚶地叫起痛來，連水也喝不下了，心想不如死了算了。

　　媽媽連夜帶我去了醫院，此時在門診室裡值班的是一個女醫生，此外還有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婦女坐在她的旁邊和對面， 他們沒有穿白大褂，也不是病人，因為他們正在和那個女醫生閑聊。我猜不出來他們是什麽身份，但肯定不是醫院的人，因為他們有一段談話是這樣的——

　　“你們醫生是這樣的值班制度呀?”那個年輕男人問。

　　“是這樣。”女醫生回答。

　　那兩個人頓時露出唏噓的表情。

　　中途女醫生問我的診，他們有的沒的聊了一會後，那個婦女問:

　　“你們醫生是要這樣值班呀?”

　　“是這樣。”女醫生回答。

　　那兩個人又開始唏噓了一陣:“那你們做醫生的也不容易啊。”

　　他們就這樣閑聊著，像過年你和你的親戚在你家天井上啃著甘蔗嘮嗑家長裡短一樣。一開始我並沒有感到有什麽，甚至那兩個家夥說笑的氣氛還讓我懸緊的心稍稍松落下來，有一種我的病好像沒什麽大不了的感覺。

　　我說是“那兩個家夥”，因為那個女醫生從始至終都沒有融入到他們談話的氛圍裡去，從我和媽媽走進門診室時起她就一直很關切地看著我們。當我媽媽向她說明了前前後後的情況後，她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她看了我腳上的傷和紅點，還讓我脫下褲子看了腹部以下的部位。她非常嚴肅地對我媽說道:

　　“我推測是闌尾炎，但不管是不是，在這裡都治不了，趕緊送上縣醫院吧。”

　　“現在夜裡也沒有車上去了，”我媽媽說，“我明天再帶他上去。”

　　“別等到明天，今晚就上去！”女醫生的語氣非常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