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六公公就連夜開著他那輛五菱麵包車搭著我和媽媽上了縣城。

　　我們來到急診室，一個年輕的男醫生正在給一對情侶看病，六公公沒看到他們似的一進門就喊那個男醫生看看我。男醫生對六公公突然打斷他們的問診有點不開心，但還是耐著性子問:

　　“什麽情況?”

　　“肚子疼。”

　　“痛得這麽厲害?”醫生看到我捂著肚子抵在牆上掙扎，“不要站著了，先躺到床上去。”

　　我躺到急診的病床上，他繼續給那對情侶看病，是女的生病了，她也捂著肚子，但表情看起來沒我那麽難受。

　　“是食物過敏，”醫生說，“今晚是不是吃錯了什麽?”

　　“吃的都沒什麽問題啊，就是夜宵吃了點菠蘿。”男的回道。

　　“就是菠蘿，她應該吃不了菠蘿。”醫生說著開了單子交給男的。“去拿藥吧。”

　　男的扶著他的女友出去，女的疼得像隻蝸牛一樣緩緩前移。

　　“哎呀！你這個做男朋友的，她都這樣了，你就不可以背她走?”醫生焦急的語氣恨鐵不成鋼似的，那男的先是被他的呵斥震得愣了一下，然後僵硬地蹲下身子把他的女友背起來了。

　　我討厭這個醫生，真的，這個醫生真讓我難受。他最後呵斥那男的話，讓我特別反感。要說那個男的不記得背她的女朋友了，可能出門後或者什麽時候記起來了，自然會自己去背的。要是他一直不記得了，回到家突然想起來，覺得自己不夠體貼自己的女友，陷入了自責和反省也情有可原。要真覺得他不懂得照顧他的女友，你作為旁觀者好心地輕輕提醒一下，讓他明白過來就好，幹嘛要呵斥呢?呵斥並不能讓人認識到錯誤，只會讓人惱羞成怒。

　　那對情侶還沒出去，媽媽就扶我從床上下來做到剛才那女的座位上。

　　“什麽時候開始疼的?”醫生問。

　　“三天……四天……”我竟然一下忘記了日子。

　　“上個星期五就開始疼到現在了。”我媽媽替我回道。

　　“之前沒看過醫生嗎?沒看好嗎?”

　　“看了，在鎮衛生所看的，就是沒看好，才上來這裡來的。”媽媽說，“醫師你看看他這是不是闌尾炎?”

　　“闌尾炎?”醫生露出疑惑的表情，開始檢查我的身體，問了痛的位置和一些症狀，看了腳上的傷口，他也用聽診器聽我的肚子。完了還是一臉疑惑，“不像是……”

　　“那怎麽辦?醫師。”

　　“明天得拍個CT。”

　　“那今晚怎麽辦?”

　　“先觀察一晚上。”醫師邊說邊在電腦上打著單子，“開點藥吃著。”

　　六公公去領藥了，我和媽媽坐在候診廳的座位上。六公公端著一籃子的藥回來，真好，這藥像飯菜一樣供。

　　我們來到觀察室，裡面擺著五六張病床，有幾個病人躺在床上，還有一些人坐在旁邊。一個陪家人來的老奶奶來和我們搭話，問起我的情況。

　　“不會是腸出血吧?”

　　“不知道呢。”

　　“拉的屎裡面沒有血吧?”

　　“沒看到血，只是看過一次，也可能是看到的那次沒有。”

　　“那很可能是腸出血了。”

　　當晚我就在觀察室睡下了，媽媽睡在另一張空的病床上，六公公沒有床睡了，就躺在觀察室裡的靠椅上，腳搭著小板凳休息。我看著他心裡想，我從來沒這樣睡過覺，我就是躺在床上，仰臥著也無法入睡，

而現在六公公是仰臥著躺在那樣硬的椅子上，他怎麽睡得著呢，是我肯定睡不著。我沒有想太久，因為肚子的疼痛已經把我折磨得筋疲力盡，不一會我就睡了。　　媽媽把我叫醒時，觀察室的燈亮著，我產生刹那的恍惚，媽媽幹嘛要在半夜裡把我叫醒，好一會才意識過來已經是早上了。

　　“要上廁所嗎?”媽媽問。

　　我點點頭，捂著肚子去了衛生間。

　　“拉了先別衝。”媽媽在外面說著，接著傳來她和老奶奶說話的聲音。

　　我出來後，媽媽、六公公和老奶奶都湊到廁所門口看我拉的屎，我一點也不感到難為情，我多希望他們能看出來什麽，我多希望有一個明白的人。

　　“看顏色不像有血。”

　　“血拉出來好像不是紅色，是這個顏色。”

　　“不是血。”

　　我們又回到昨晚那個急診室，一個女醫生坐在那裡，我心裡頓時涼了半截，並不是因為她是一個女醫生的緣故，而是性命在幾日間輪流輾轉到各個和自己毫無羈絆的人手上讓我感到特別無奈。

　　女醫生聽了我的情況後，看了看我腳上的傷口和紅點，只是淡淡地說:

　　“出大門，最右邊有一個出入口，順著那條道路一直走，去皮膚科。”

　　“不拍CT嗎?”

　　“不用拍。”

　　我們沿著女醫生說的那條道路一直走到了醫院的另一棟大樓，在裡面繞了好一會終於在其中一層裡找到了皮膚科。

　　我們問著路，一個護士領著我們走進一間很大的診室裡，裡面有好幾個問診的位置，醫生們進進出出的看起來很忙碌，都沒有搭理我們，我們也不知道該找哪一個醫生問才好。而那名護士也沒有找醫生給我馬上看診的意思，而是用很不熱情的聲音叫我測體重，我們一開始沒聽清——其實是沒聽懂她說什麽，我們三個人不知所措地站著，六公公還問那個護士要看哪個醫生，那個護士就很不耐煩地提高了音量:

　　“先測體重！”

　　我聽明白了她說什麽，但我還是有點懵，測體重?去哪裡測體重呢?要測體重她幹嘛領我們先來診室呢?

　　護士看到我仍舊沒有動，改了稍微溫和點的語氣說道:“快站到這上面，我給你測一下體重。”

　　我們這才看到門口旁邊放著一個體重秤，居然在這擠滿了辦公桌、那麽多醫生辦公的診室裡還放了一個體重秤，真是……但仔細想想，好像也不可能會給一個體重秤單獨一個房間，那不把它放在診室裡還能放在哪裡呢?

　　就在這個時候，坐在正對著門那邊窗戶下的一個看上去五十歲左右的醫生抬頭看見了我們，他起身走過來，面容祥和地問我們怎麽了。

　　“已經肚痛好幾天了，怎麽看都不見好。”媽媽語氣也有了一絲無奈，她掀起我的褲腳給那醫生看，“你看這些傷口和紅點，真不知道是怎麽了。”

　　就在媽媽說完後，我很清楚地看到這個醫生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隨即又暗淡了下去，就像屠龍的人瞥見了龍的影子卻發現是賴皮蛇一樣的，他很淡定地說道:

　　“這是過敏性紫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