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府外,並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理智,果然如同陳啟所料。
他們剛離開這古府門口不久,天牧關僅存的眾人便圍了上來。
他們有些是農夫、有些是廚子,身上的圍裙帶著汙漬和泥巴,手裡高舉了從空中落下的紙頁,一臉欣喜地向兵卒們發問:
“古將軍,這上面說的信息是不是真的?”
“我們有救了!”
“古大人,我呆在這裡都行,可我的兒子,他病了……”
“古戎將軍……”
人群七嘴八舌在門口喊著,可兵卒是不可能準許他們進去的。
於是這些家夥扯大了嗓門,希望府邸裡面的人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喧鬧的人群越來越多,幾乎所有人都被聚到了這裡,天牧關好久沒這麽熱鬧過了。
賈守剛完成和同事的換班,他也在人群之中,只不過是在外圍。
鮮卑的德行,他們這些老兵最清楚不過了,而且之前陳啟他們才從西山小徑回來,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所發生的一切。
那宣紙上,只是謊言。
可人們就是這樣,他們太絕望了,隻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鮮卑人告訴他們能活,他們就信了。
不把血淋淋的真相放在他們面前,不把那些兵卒的屍體排在他們面前,他們不會認清這些狼崽子的真實面目。
人群的吵鬧,大約持續了兩個時辰。
可這種喧嘩,終究是虛假的、無意義的,目的是為了隱藏一種期盼,人群們的期盼。
面對這種期盼,古戎當然不可能將自己的臣民推入火坑。
所以,古府選擇了沉默。
可這種沉默的結果就是,希望被撲滅之後,灰燼之中更加細碎的絕望。
人群們七嘴八舌:
“回答我,這上面說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有救了嗎?”
“活下去,這麽難嗎!”
由於始終沒有得到答案,人群的主導言論已經悄然轉變。
從最開始的欣喜,變成了現在的落寞。
這些家夥似乎認清了現實,又不甘於這樣的現實,只能苦苦期盼,上面的承諾兌現成真。
可將軍府裡面,依舊沒有回話。
沉默之下,人群漸漸開始變得焦躁不安。
古府的兵卒,是難以抵抗這些人群的,他們又不是敵人,人群的焦躁逐漸演化成了抱怨,向失控的方向不斷發展。
突然,管家推開了古府大門。
“各位,明天會有答覆的,還請稍安勿躁。”
終於,將軍情告訴了古戎後,古府的管家出來了,他安撫起了人群。
當下沒有其他的辦法,直接否定,拿不出真憑實據,只會更加有人懷疑。
一個字,拖。
拖下去。
但……
隱隱有些憤怒的眾人似乎認可了這個答案,三三兩兩,離開了這個地方。
幾乎只是眨眼間,古府門口又安靜了。
人群離開,靠在牆角的賈守瞬間顯得格外顯眼。
看完了這場鬧劇,賈守也打算回去睡覺了,昨晚夜班雖是睡了的,可擔心陳啟他們的情況,並沒有睡好,今日要補覺了:
“哈!”
他嘴裡打了個哈欠,然後抬起步子。
可還沒走兩步,古府的管家便叫住了他:
“老賈,等等,剛好你在,省得我跑一趟了。”
賈守有些不安:
“什麽事情?”
說到這裡,
這管家倒是不好意思了: “知道你昨日值了一天的班,但可能還要再麻煩你一下了,西山小徑那邊出了問題。城門樓子著火,值守的老歐陽,在和你換班之後,憑空失蹤了,現在關裡人手緊,可能需要你馬上調查這件事。”
賈守眉頭一緊。
老歐陽是個老兵了,他對這人的印象不好,因為這家夥之前,當過逃兵。
他不會看到這關中的勸降信了吧!
……
大街小巷中。
“他絕對是接到消息,去鮮卑人那裡了。”
“他就是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
議論紛紛的人們大抵都是這個立場,憤怒中,竟然隱藏了些許羨慕。
老歐陽失蹤的事情,在將軍府門前的聚集結束之後,徹底爆發了。此時天色已暗,眾人都該是睡了的,不過依然無法阻止流言蜚語的傳播。
不是古戎他們不想,而是西山小徑關隘的事情,那麽大的明火,想藏也是藏不住的。
賈守接到消息後,匆忙就往這關隘趕去,等他趕到的時候,火勢已經被徹底熄滅了。
火熄了,城門大之無礙,只是一些木質的建築物有部分缺損,不過石質的城牆,依然發揮了自己的使命,巍然不動。
現在階段的任務就只有一個了,調查老歐陽的下落,而且刻不容緩。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
先是天香閣縱火,古戎一把火燒了眾人的溫柔鄉;
然後是鮮卑人的交易,那些紛紛落下的紙雨,太具有蠱惑性了;
最後,就是這老歐陽的失蹤;
前一件還好,後面兩件,絕對是鮮卑人的離間計。
賈守這些老兵疙瘩,太清楚鮮卑人的做派了。
這兩把火、一張紙,把整個天牧關的眾人煮的如同鍋中之水,已經在沸騰的邊緣了。
如果,這些家夥真的相信鮮卑人的話。
要麽,逼迫古元良大將軍,利用奇書《天問》完成交易,自己一方完全陷入被動;
要麽,為了鮮卑人許諾的十個名額,互相殘殺,爭奪這有限的生存機會;
而能阻止人們落入這種地步的辦法只有一個。
在天牧關,找到老歐陽,讓眾人明白鮮卑人的騙局。
人是不可能憑空消失的,生有人、死有屍。
只有找到他,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如果,這個家夥真的背叛了,逃到了鮮卑人的一方,那他們也必須製造“老歐陽”的屍體。
解決當下的問題。
夜色徹底暗了,天牧關被藏在了一片晦暗之中。
“呼!”
火把高舉,賈守照亮了生前三尺。
他目前正在帶著弟兄,四處進行搜尋。
天牧關的居民也加入了這場行動。
這是賈守所希望看見的,因為這些人始終會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才是真正的事實。
……
“老歐陽!”
“歐陽!”
天牧關,從來沒有像今夜一樣明亮。
火把流動,人群像是螻蟻一樣,按部就班。
他們在尋找一個希望,或者說,一個慰藉自己,能夠繼續堅守下去的理由;如果找不到的話,可能一切,都將不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