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曉婷捧起夏晨帥氣襲人的臉龐時,成都夜空的星光淡淡揮灑而下。
人間煙火氣息濃鬱的這座城市,在草堂北路的另一端,明川正好快步走出了王浩父母家的住宅樓。
進電梯後,她的臉色就急轉直下,一直拚命用演技掩飾的情緒,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終於爆發。
王浩擔心地觀察著她的表情,那家夥本就不是藏得住心事的個性,馬上就向明川發問他爸媽是不是又得罪了她。但不管怎麽問,她始終就是不答。
“你這是在做啥子?有啥子話林明川你就直說!這麽悶不吭聲的,不是存心要把人急壞嗎?”他被她弄得著急了起來,“是不是我媽趁著廚房那會,又和你說了啥子?”
“……”明川瞪著他,然而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其實她很想說出來,心裡真的好想將今晚的忍耐和委屈全都一股勁兒向他傾泄而出。
但這終究不過只是想想而已,她還沒糊塗到要去挑戰他與母親感情的程度。
既然沒法表達,那就加快腳步,趕緊逃離這讓人不悅的地方吧!
可是他更快地追了上來,從身後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明川拚盡全力試圖掙脫,可她又怎麽會是身強力壯的王浩對手?
“放手!大晚上的在公眾場合拉拉扯扯,你想啥子呢?”
“我靠!不想大晚上的被拉拉扯扯,就別成心要甩下我一個人跑路撒!”
王浩的手牢牢鉗住她的手腕,他看出她急紅了眼,但越是這樣,他就越不能放任她就這樣逃開。放任誤解越積越深,不是他的做事風格。
“都告訴你別拉拉扯扯的!”明川咬著嘴唇,用另一隻手拚盡全力去推他。
王浩被推了個趔趄,就算這樣,他還是頑固地不肯松手。
她實在沒有法子,隻好拿著手中的包包,信手用力朝他砸了過去。
一下、兩下、五下……她手中的包包如雨點般持續砸向王浩身上,力度越來越重。
“靠!你砸得還挺用力哈……”他直挺挺地站立著,既沒躲閃也沒避開,就這樣任由明川發泄了一通,他看向她的眼神,透著幾分沒輒和無奈。
大概認為明川氣消了些,他才試探地松開手,她就立刻下意識地轉身撥腿就跑。
沒一句廢話。她拚盡全力地向前狂奔。
王浩意識到事態嚴重,撥腿猛追很快又趕了上來,還一舉衝到她面前,雙開雙臂封住了她的去路。
“她到底在廚房和你說了啥子?讓你這麽生氣?”他焦急地問,眼睛因為煩惱瞪得龐大,“明川你得先告訴我,我才知道怎個處理和解決,對吧?”
“……”明川搖了搖頭,內心有千言萬語,卻一句話也無從表述。
以她的個性,眼神此刻應該是惱火、憤怒的,然而王浩此刻從她眼裡看到的只有空洞,正是這股深不見底的空洞,讓他看得心裡一陣發虛。
然後,他聽見她說了一句話。
“為了讓你能夠當個孝子,少讓阿姨操心,我們還是絕交吧。”明川淡淡地說。
“啥子?”王浩叫出聲來,他像被巨大的木樁迎面重重撞擊了一下,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不再作答,忍住擔心、故意沒去看他,鐵下心來從他身邊快步離開。
一步、兩步、五步……明川努力克制自已想要回頭的擔心和憂慮。
不可以回頭。絕對不可以這麽做。
她的耳畔回響起王媽媽在廚房時說過的話:“總該有個生活習性、價值觀、家境都適合的成都女娃兒,
能和王浩踏踏實實地一塊過日子,這事兒解決了,我也就沒啥子好再擔心的了。” 這對她是莫大的侮辱。
可她也不得不承認:站在母親的角度和立場,為兒子感情操心的王媽媽,對著一個倔強、頑固、又容易失業的外地姑娘,心生抗拒也不是什麽難以理解的事。
是的。
是呢。
是這樣的。
兩個人過於親近的話,確實容易引起周邊的人誤會。
像她這樣失敗的女人,再繼續呆在王浩身邊一起瘋鬧的話,沒準就真的會阻礙到他真正的桃花緣也說不定。
那還是不要這麽做的好。橫豎他今年都29了,明年就不算“奔三”,而是正式“入三”了,也該有個考慮安穩過日子的女朋友了。
各種想法和思潮,短時間內在腦海裡匯聚碰撞,使明川陷入一片混亂。
朦朧中,她聽見身後有拚命奔跑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聲音離她越來越近,接著她聽見了王浩用盡全力的一聲嘶吼:“林明川!”
這家夥鮮少對她直呼全名。這次喊出她全名的,是相當具有爆發力的嘶吼。
就這麽短短三個字,他卻吼得聲音都幾近沙啞。
明川於心不忍地停下腳步。
當她轉過身子時,或許沒料到個性剛烈的她居然會忽然停下,跑得太猛烈而一時收不住勁頭的王浩,就這樣撞上了她的身體!
“?!”她隻覺得整個人劇烈地震蕩了一下,身體就完全不聽使喚地朝地面摔去。
“明……”王浩隻叫了一個字,就本能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她甚至都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整個人就已經被他緊緊護在懷裡。
然後又是讓人恍神的一個震蕩,明川還沒回過神來,王浩就已經抱著她重重摔倒在地。
她聽見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好痛!”
怎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逐漸清醒以後,明川察覺到,自已正置身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王浩竟用身體充當了她的防護墊,就這樣護住了她!
這一跤摔得厲害,但有了他的保護,她摔得並不嚴重,即使如此,痛楚依然隨即在身體各處蔓延。
被保護得這樣厚實,還摔得這麽痛,明川不用想,也可以判斷出他現在一定比她更疼痛難忍。
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試圖支起身體。無論如何,兩個人同時倒地的場景勢必都狼狽得很。
“別動,我摔得可痛著呢,就這樣讓我抱一會兒不行嗎?”這家夥任性地說。
“說啥子呢!如果被鄰居看到怎辦?到時候阿姨會有多難過?”顧慮到王媽媽的心情,明川不得不提醒他。
“被看到又怎了?這裡是成都,我們又沒做啥子丟臉的事。”王浩一副不以為然,“擁抱這種事情成都多得去了,就算看到鄰居也只會想‘關我屁事’而已。”
“喂……”明川沒好氣地想數落他一通,卻發現一句責備的話語都說不出口。
“話說回來……”他捋了捋她的長發,“倒是你,沒事吧?”
“你都這樣護住我了,我還能有啥子事喲。”她嗔怪。
即使心裡先前承受著再多的不甘與憤慨,此刻隨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也已經煙消雲散了。
這麽多年的友情,這麽多年的甘苦與共,她和他的友情,不是他母親隨便幾句打擊就能夠阻隔和斷絕的。
何況是她這樣從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那些老一輩的打壓方法通常都不會太有效果。
“我說明川,以後無論如何,都不準隨便再說啥子‘絕交’、‘不想再當朋友了’這種屁話!一句也不準說!”他用毋庸置疑的語氣說。
這種霸氣的口吻,聽起來很像是在命令她一樣。
可是明川卻氣不起來,又不甘心就這麽乖乖接受,隻好揶揄了一句:“如果我還要說呢?你有啥子資格管我?”
“錘子!”王浩重重罵了一句。
“那我就揍你!我會用自已這雙拳頭,痛扁這麽不懂事的你!”他用沙啞的聲音憤然喊了起來,“別以為我不打女人。像你這種自以為是的笨女人,必要時我還是會痛打一頓的!”
“有本事你就打打看啊,看我會不會拿刀把你兩隻手都剁下來。”明川勢頭不足地反駁,這一次,她完全被王浩的氣勢給壓倒了。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卻不禁笑了起來。
有趣。
賭氣的29歲男人,懷裡抱著30歲的失業單身女。
兩個半大不小、加起來足有59歲的中年男女,然而對話內容卻像高中生那麽幼稚,透著一股“不合格大人”般的臭味相投。
這樣的場面,難道不有趣嗎?
一想到這裡,明川的笑就無法停止。
她已經好久沒這樣開懷、痛快、放肆地笑過了。
即使路人們帶著不盡相同的表情,不斷向倒在路面上的他們行以注目禮,明川在這一刻,也都不在乎了。
那又怎麽樣呢?
她可是曾在晶融匯音樂角的周末直播裡,對著現場和線上的觀眾大聲宣告自已失業單身、並且當眾丟臉乾嘔的女人,經歷了這些以後,還能跑到前男友的公司去面試。
那麽現在這種場面,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你這憨包,到底在笑啥子?”王浩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問,“該不會把腦子摔壞了吧?”
氣氛緩和下來以後,他的毒舌依然沒變,但她現在也不在乎這些。
漆黑的夜空裡,點綴著幾顆寂寥的星辰,兩個狼狽倒地的中年男女,仿佛穿梭了十多年的時光,猶如兩名高中生般毫無顧忌地相互依偎在一起。
哪怕王浩擦破的皮膚有血跡滲出,哪怕明川跌得灰頭土臉,但兩人卻都有著一種打破年齡與世俗規范的暢快與恣意。
她敢鬧,他也有膽量配合。
明川笑著笑著,眼角忽地有一滴淚花奪眶而出。
趁王浩沒留意,她用手迅速擦去這滴淚花。
站在30歲的年齡關口,無法再任性、也已經不適合再任性的她,在今晚還是忍不住任性了一把。成都春夜的地面有些微涼,但明川覺得,在這座城市裡自已並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