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盡管隔了三年沒有見面,但從明川拎著水果出現在王浩父母家的那一刻開始,王媽媽那滿眼的疏離與排斥,還是讓她深刻地重溫到了那一如既往的隔閡與輕蔑。
或許這次王浩事先向父母反覆強調了些什麽,類似中國人際往來間那種“最近工作怎樣?”的例行寒暄,並沒有出現在她與他父母的客套互動裡。
在創意領域非常敏銳的王浩,不可能發現不到兩個女人之間微妙的相處氛圍。
也許想要調節一下氛圍,他嚷著讓王媽媽切一下明川帶來的水果,試圖給她們留一個緩衝的空間。
但他沒想到的是,她居然會跟在王媽媽身後,一塊走進了廚房。
其實在王媽媽起身的時候,明川就立刻作出要和對方正面應對的決定。
橫豎她已經來到這裡,如果不想在這晚餐過程裡度日如年,那麽還不如在兩人還能獨處的空間裡,盡可能把問題處理好。
或許對方也在等待這個時機。
對於她貿然進入廚房,王媽媽倒是沒有拒絕。隨即兩人根據王媽媽的安排進行了分工:她隻管將蘋果削好,而王媽媽則負責切好香梨。
削蘋果皮時,明川偶爾會望向王媽媽,看著對方正神情複雜地切著香梨。
可能是積攢了太多話,等著在這個空間裡尋找適合的機會表達。王媽媽切香梨的速度很慢,慢到連明川這種不太精通人情世故的人也能看出她的用意。
“阿姨,我們應該也有三年沒見了。”最後明川主動掀開了話題。
“是哈,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都三年了。”王媽媽訝然於她的主動,“我記得你比王浩大一歲……今年30了吧?”
“嗯,我92年的,今年是30歲了。”她坦率回答。
“來成都這麽多年了,應該早就適應這邊的生活了吧?”王媽媽緩緩切著香梨,“人在他鄉難免會想家,年輕時拚拚還行,年紀大了總要落葉歸根,你媽在海口應該也很想你吧?”
“謝謝阿姨操心。我媽知道有人這麽擔心她,應該會很高興。”明川的臉色很不好,她聽得出對方的意有所指,因此答得也並不怎麽客氣。
“再怎個高興,也沒有兒女陪在身邊來得舒坦撒。”王媽媽淡淡地說。
“可我還沒回海口的打算。”本來就不喜歡拐彎抹角,明川索性直接把話挑明,“阿姨,有些事你可能誤會了,我和王浩就只是普通朋友……”
“但他心裡也這麽想嗎?”王媽媽擱下菜刀,終於抬頭看向她,“王浩從深圳回來以後,隻呆過紅蜻蜓這家公司,那孩子從小就是這樣,認準的路就會一直走下去。”
“……”明川沒有回應,她知道眼前的這位母親,應該還有很多話要對她說。
“王浩是個直性子,容易認死理,對公司或人都是這樣。”王媽媽歎了口氣,“你想,才29歲的大男孩,心思能複雜到哪去?很容易就會被套上。”
怒意差點被點燃,明川好不容易才壓製住了反唇相譏的衝動。
“但我們做父母的,不能視若無睹。總該有個生活習性、價值觀、家境都適合的成都女娃兒,能和王浩踏踏實實地一塊過日子,這事兒解決了,我也就沒啥子好再擔心的了。”
面對如此直白到近乎沒有任何遮掩的話語,明川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她簡直是既不曉得該怎麽回、又不適合保持沉默。
就在廚房的氣氛變得凝重時,
或許眼看著她們在裡面呆得太久,讓王浩覺得有些不太對勁,於是那家夥忍不住跑進廚房來一探究竟了。 “你們倆在做啥子喲?切個水果也要這麽久嗎?”
聽到王浩的聲音,王媽媽瞬間立刻換上一副親切溫和的表情:“還不是好久沒見明川了。聊著聊著動作就慢了下來,來,你先把這些切好的香梨端出去。”
這頓晚飯,明川吃得味同嚼醋。
王浩倒是格外努力想把氛圍給活躍起來。
他聊公司的事,分享自已小時候被王爸爸帶去公園溜達時發生的各種糗事,甚至把顯崧中學時代追女孩子碰壁的事情也搬出來做了話題。
感覺到明川的興致不高,他聊著聊著,就會停下來把話題拋給她:“明川,你覺得呢?”
“啊……顯崧中學時就這麽洋盤啊”、“我也覺得”、“地產廣告是這樣的了……”
感受到他的用心,她接到話題以後,有時會擠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但回答得都非常簡短,通常都以一句話的篇幅帶過。
漸漸地,餐桌上的氣壓變得越來越低。
王爸爸不時會給兒子面子去附和一下話題;倒是王媽媽一直意興闌珊,完全一派遊離在交流狀態外的模樣,面對明川,她似乎連最基本的場面話也懶得去應付了。
這是很明顯的信息,對方在告誡明川不要對她兒子存在任何友情之外的私心。明川對此心領神會,整個晚餐期間基本上就沒再和王媽媽說過一句話。
當草堂北路的這頓晚飯還在尷尬進行時,另一端同樣位於青羊區的長順街芙蓉小區,曉婷正在喝下她的第N杯紅酒,此刻她和夏晨兩人都有些微醺。
在餐桌下,他正用一隻赤腳,悄然摩挲著她的腳面。
這個年紀的男孩,腳心還很光滑,並且保持著只有經常運動的男孩才會擁有的彈性觸感。看著曉婷表情起了微妙變化,他眼角的笑意越發明顯。
“我說。”她斜眼望著他,“現在男孩子都這麽擅長勾引人嗎?你都拿這招唬了多少女孩子?”
“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該不會以為只要長得漂亮的妹兒就可以來我家吧?”夏晨失笑,隨即似乎想到什麽,又一臉興味昂揚地打量著她的神情,“你吃味了?”
“我也希望能多少吃味一番。”曉婷將發絲撩到耳後,“不過,那是啥子滋味?可以對我描述一下嗎?”
“如果沒在吃味的話……那你現在想吃啥子?”他嫩滑的腳心緩緩向上挪動,來回劃過她的小腿,猶如在她心裡投下一片石塊,泛起范圍越來越廣的漣漪。
“少在我面前貧嘴。”曉婷手指反扣,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
她的波浪卷長發披落而下,而夏晨順勢將臉湊到她跟前,一股剛洗過男性沐浴液的香氣,摻雜在他凌亂的呼吸裡,近距離地拂面而來。
“這樣難道不好嗎?”他揚了揚下巴,“工作已經足夠辛苦,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剛好有這麽個男人陪在身邊,年輕、愛運動、還精力旺盛,你可以對他做任何想做的事……”
“做任何想做的事?”曉婷擱下手中的高腳玻璃杯,信手捏住他的下頷,再微微抬起,“你知不知道對一個30歲的女人來說,這句話有啥子意味?”
“我覺得更關鍵的是,你到底想對我做啥子?”當彼此目光相撞的一刹那,夏晨的臉更近距離地迎了上來。
她霍然閉上了眼睛。
夏晨的嘴唇好柔軟……年輕男孩的嘴唇,有著棉花糖一樣柔軟的觸感。然後他張開雙手,抱住了曉婷。
那是非常有力的一個擁抱,她被他緊緊擁在懷裡。
雖然熱情卻是很痛。然而這種痛楚是如此生動而鮮活,帶著這個年紀洋溢而出的青春,把曉婷的壓力和焦慮都輾得粉碎。
起碼在這一刻。
她暫時性地忘記了公司的KPI,忘記了房貸,忘記了對不能長伴父母身邊的歉疚。
“我喜歡你,婷姐。”夏晨的聲音很輕,“從進入公司看見你的那一刻開始。”
在燈光照射下,他本就白皙的皮膚顯得更通透了。這個年紀又喜歡運動的男孩,連臉頰都是緊致的,笑起來眼角連一點細紋也沒有。
和她這種30歲,除了運動以外,不得不靠拚命保養才能與歲月對決的女人完全不同。
進行這種隱秘約會時,曉婷從來就沒嫌棄過將地點定在他家裡的建議。
為什麽不呢?
盡管是個簡單陳舊的套一, 但每個擺設、每份布置,甚至是整齊陳列的那些書,都紀錄著這個年輕男孩對生活的期待和熱情,以及他的野心勃勃。
夏晨的床不大,剛好容得下兩個人彼此纏繞的心跡。
感受著他滿溢的熱情、還有那似乎消耗不盡的精力時,曉婷仍沒有對他的告白作出任何回應。
“你就沒啥子想和我說的話麽?”他附在她耳畔私語,似乎仍想從她口中聽到些什麽。
“這不像你的作風撒,到底想聽啥子?”曉婷指尖滑過他光滑的臉頰,“類似的話,以前該有不少妹子向你說過吧?我再重複一遍到底有啥子意思?”
“真拿你莫法。”夏晨小小地埋怨了一下,隨後又漾起微笑,“不過也沒所謂,只要你心裡想著就好,有些話本來就沒必要非得說出來的。”
最擅長拿捏分寸的他,還是選擇了讓步。
而她依然信守了自已的處世準則,沒被任何事情或理由影響。
曉婷向來如此。
這是一份隱秘的戀情。不只相隔了六年的年齡差距,還存在著一名副總經理與客戶執行之間的職位差距,甚至在專業的話語權領域裡,他們的資歷與地位也仍舊涇渭分明。
對於好不容易守住了職場疆域的曉婷來說,絕不容許任何可能影響到對她專業評判的閑言碎語,更不希望因為辦公室戀情,而讓團隊成員產生自已利用職權親近小鮮肉的誤解。
所以對於夏晨的心意,在這層層擔憂和顧慮阻撓下,直至此刻,她也沒能溫柔地向他回應一句:“我也一樣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