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明川,繼續渾渾噩噩地生活著,雖然她很努力想從這種對一切都感覺疲軟又無力的狀態裡掙脫出來,最後還是放棄。
無論作為職場女性還是一名蓉漂,失業不僅意味著失去收入來源,也導致在工作裡一度被封印的不安全感,不僅從心底再度蘇醒,並且在身體裡橫衝直撞、反覆無常。
她每天被美團外賣的送達電話喚醒,吃了早餐以後就到處溜達。正當她在文殊院香園喝著壩壩茶時,王浩突然發來微信語音通話的請求,告訴明川,他要帶她回家吃飯。
“瓜娃子!我去你家吃啥子飯?何況你媽向來都不怎個喜歡我的。”她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絕。
“我帶個朋友回家吃飯怎了?前陣子我還去顯崧家蹭了一頓飯呢!”王浩輕聲嚷了起來。
他就在辦公室裡,可能突然提高的音量引起了下屬的矚目,他又連忙壓低了聲音。
“聽話。我這會可忙著呢,就別再讓我分心了。我已經和我媽交待了,讓她在家裡整些好吃的,你隻管來吃就可以了。”
“難道合江亭十五塊一葷兩素的套餐不香嗎?我是吃飽了撐著,非得跑去你家吃這頓不受歡迎的晚飯不可?”
就算再怎樣直言不諱地明確拒絕,她還是拗不過他的死纏爛打,最終還是松了口。
“哈哈,我這就和我媽說。”微信語音的另一端,在溫江區工作中的他開心地笑了起來。
富有感染力的笑聲,短暫地驅散了明川心裡飄浮的陰霾。
她端起茶杯,一陣涼風拂動她的裙擺,明明已經踏入四月下旬,成都卻仍舊陰冷。還好已經進入了開始放晴的階段,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很快就會迎來陽光明媚的時節吧?
此時另一端,在高新區的辦公樓天台上,曉婷正往嘴裡灌下啤酒。
這是一款參照比利時釀造工藝生產的啤酒,氣泡細膩,有著橙子皮芳香的酒液流入她的喉管。她的波浪長發隨拂面而來的春風飛揚,舒爽的風讓她緊繃的身心逐漸放松下來。
這處辦公樓的天台,平時鮮少有人造訪,是她在工作裡解壓的私密場所。精力消耗太大的時候、心情煩燥的時候、壓力無法消除的時候,她都會來到這裡。
沒什麽是一罐啤酒不可以解決的。
如果不能,那就再加一罐。
歷經了昨天的連綿細雨,今天放晴了的成都依然陽光微弱。
她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略為有些陰鬱的天空。
自從和明川一起來到成都以後,她就再沒回過海南了,此刻曉婷忽然有些懷念起海口那湛藍如畫的晴空了。
“婷姐還是一樣喜歡躲在天台喝悶酒啊。”
一個清亮的聲音在天台響了起來。
和那種渾厚滄桑的中年男人聲音不同,現在在她耳畔響起的聲音,有著年輕男子專屬的朝氣蓬勃,她甚至不用轉頭去看,就知道是夏晨也跟著來到了這裡。
隨後一個扯開拉環的聲音傳來,夏晨拿著一罐啤酒來到她的面前,直挺挺地凝視著她的眼睛。曉婷甚至能在這麽近的距離裡,從他的瞳孔裡看到自已身影的存在。
然後夏晨繞到她的身邊,仰起脖子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口啤酒。
“啊,好舒服。”他舒展著身體,“這苦逼的地產廣告人生涯裡,果然還是喝個啤酒最適合放松自已了。”
他對闖入這個原本安靜場所的行為,顯然是如此理所當然,甚至問都沒問一句,
這樣會不會打擾到她。 而曉婷只是想要單獨享受一下在天台的放空時光,這本是她為數不多卸下壓力的方式。
“在上班時間跑上天台喝酒像話嗎?”她皺皺眉頭,措辭有些嚴厲,“朗香園一月份的服務費催了沒有?他們拖了很久了。還有宛科新項目的提案標書做了沒有?客戶那邊一直在催。”
夏晨的職位大部分時間都在和客戶打交道。包括為負責管理的項目向甲方催付廣告服務費,還有對任何廣告公司都非常重要的項目提案,列明廣告服務細項的標書也由他來負責。
當廣告公司與客戶洽談合作時,往往會以提案形式展示自已接手項目後在推廣方面的策略布局與創意表現,通常有好幾家公司參與競爭,而客戶則會選擇他們認為表現最好的來簽約。
曉婷詢問的都是很棘手、壓力很大的工作,然而身旁的夏晨在聽了以後,反而輕笑了起來。
“就知道你會這麽問。”他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如果我沒把這些處理好,怎個敢跑來天台找你?我說過吧,如果不能幫你,至少我不會成為你的負擔。”
24歲的年輕男孩,表達感情的方式總是直接坦率,讓曉婷每次都不是特別適應。
雖然現在天台只有他們兩人,但混跡職場多年形成的小心謹慎,還是讓她目光快速逡巡了下四周的環境。
“放心,沒人。”夏晨落落大方的反應,與存在頗多顧慮的她形成鮮明對比。
他看著她的表情,帶著一股初生牛犢的光明磊落:“婷姐,你心情不好嗎?是不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看你走出辦公室的表情,我就猜到你應該會到天台這邊來。”
“不好好工作,成天揣摩領導心思,這像話嗎?”察覺夏晨在向她套近乎,曉婷當即以上下級界限分明的態度作出回應,“把這精力放到客戶身上,恐怕項目組的過稿率都會提高很多。”
“是——”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微微嘟起嘴說,“我知道了。”
才剛表現出好意不被接受的委屈感,還不待她反應,夏晨就立刻切換成了誘惑模式。
“別總是一副硬邦邦的口吻撒。”他忽然屈下膝蓋,這樣在身高上,兩人就保持平行了。
接著他用肩膀輕輕撞向她:“最近的工作量真是太大了,婷姐辛苦,大家也累到不行,所以……”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眉毛隨後輕輕挑起,嘴角微翹,湊近她低聲說:“所以今晚來我家坐坐好嗎?我買了新的紅酒,我們都好好放松一下。”
夏晨把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到在她耳畔低語時可以聽清楚的程度。
這個男孩是天生的誘惑者。
他懂得什麽樣的攻守最契合輕熟女的心理狀態,不粘人、獨立、積極進取,然而手腕高超,即使是曉婷這樣閱人無數的老江湖,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放松?”曉婷擰眉,她當然知道他的意有所指。
夏晨的身體緊挨著她。
年輕男孩身上淡淡的古龍水香氣,挑動著她的嗅覺。
這個年紀的男孩身上都煥發著一股淡淡的青春清香,與古龍水香氣相互融匯,如流水般在她周圍蔓延擴散。
想拒絕。本來是打算直接拒絕他的。有那麽多工作需要處理,每一項都很緊急。
但不知道為什麽,篤定要拒絕的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於是曉婷只能唬著臉警告:“太近了。”
“怎辦好呢?我就是想離婷姐這麽近。”夏晨歪著嘴角,他的眼睛澄清明亮。
“都已經說過你挨得太近了。”曉婷索性徑自用手肘去頂他的身體,試圖將他頂開。
夏晨側過身體,反而故意迎合了上來。於是她的手肘直接頂在他的胸膛上,那厚實且富有彈性的胸膛,立刻籍由觸感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對於任何年齡的女人來說,年輕且帥氣的男孩都是魔物。他們是禁忌之酒,只要嘗過一口,就會沉浸在那縈繞著心扉的余韻裡難以掙脫。
“你覺得我最近鍛煉的結果還行嗎?”夏晨直直地凝視著她,“最近幾個項目的事情特別多。就算這樣,回家後我也還是運動了才洗澡睡覺的。”
距離近得她都可以清晰看到,那光滑白晳臉頰上的緊致毛孔了。
這是異乎直白的勾引。
曉婷很想和他說:“這和我有啥子關系?”
但話卡在喉嚨裡,她只能故作掩飾地接連快速喝了幾口啤酒。
已經不是二十出頭的女孩了,在30歲這個年紀,站在現今這個人生位置和角色上,她反而更喜歡這種不做作、單刀直入的交流。
彼此都沒有向對方承諾些什麽,也沒有向對方索取些什麽,都保留了自已的空間與生活方式。這是最適合曉婷的交往,一旦陷入就無法自撥。
於是當天晚上,她還是排出空檔,去了這個年輕男孩的家。
當曉婷將車開出芙蓉小區時,明川正置身在王浩的父母家。為了這次登門作客的拜訪,她還特地從錦華萬達的伊藤洋華堂裡挑了很貴的水果作為禮物。
在微信通話時,很想問他到底是怎麽和父母,就請她來家裡吃飯這件事溝通的。但考慮到上次他在小酒館裡累得睡著了的情景,明川決定還是不在王浩工作期間去增加他的煩擾。
她對他的父母並不陌生。剛通過曉婷認識王浩和顯崧那會, 朋友團的成員們時常混在一起。那時候,王浩總會邀請大家到他父母家吃飯。
王媽媽對曉婷很熱情,但對明川就一直心存抵觸。起初她弄不懂王媽媽為什麽會排斥自已,但有一次在飯桌上,王媽媽意有所指地說,不幸福的人身上的氣息是會影響到別人的。
“比如原生家庭有問題,或成長過程裡受過挫折的孩子,長大後的面相會有怨氣,就算和其它孩子混在一塊,也能馬上就看得出來。這樣的孩子當個朋友沒問題,但不適合耍朋友或結婚,這種個性是要把老公給折騰夠嗆,我也沒啥子精力去應付這種媳婦。”
王媽媽那天在說這番話時,目光刻意避開明川,但她清楚地感覺到,王媽媽這番話很明顯地就是衝她而來。
有種信任被背叛了的感覺。
明川甚至後悔為什麽會在造訪這裡時,曾在飯桌上談到自已原生家庭的困擾,才會被王媽媽當成暗諷她的武器。
如今回想起來,那種認為人性本善而向對方敞開心扉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些。
然後她當場笑了起來,接過王媽媽的話題:“是撒,我也這麽覺得,王浩最適合那種成都姑娘。知根知底、家境般配,結婚後不用讓他太過操心,生活習慣這些也省得磨合了。”
這場飯桌上的暗湧,就這麽被明川巧妙地一筆帶過。
幸好曉婷也察覺到了些什麽,並似乎在私下有和王浩溝通過這些事,於是這種邀請之後幾乎就沒再發生過了。所以明川弄不明白,這次王浩為什麽要請她到他父母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