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羅又做起了那個夢。
但這次,在那個模糊的女人身影裂開,冒出巨大的狼形怪物後,他並沒有因為害怕立刻驚醒。
曾經困擾他的噩夢,繼續了下去。
狼形怪物朝他撲了過來,而他轉過頭試圖逃跑。
在他轉頭的瞬間,意識仿佛離開了軀體,變成了一個旁觀者的視角。
他看到了一座燃燒著烈焰的山峰,而幼小的自己正試圖爬上這座山峰,躲避狼形的怪物。
但那個自己明明是在逃離,卻在笑著,還興奮的喊著:“媽媽!媽媽!”
追在他身後的狼形怪物也用寵溺的語氣說著:“再不跑快點就吃掉你!”
他們一路追逐打鬧,跑到了半山腰。
旁觀的希羅發現,在這裡,竟然有一個被火焰環繞的冰雪覆蓋的山洞。
寒風從冰洞內慣出,拍打在希羅臉上,讓他渾身發冷,顫抖著醒了過來。
一睜開眼,就看到水月的臉近在咫尺,正擔心的看著自己。
冰涼的觸感從額頭傳來,是水月的手。
“你醒了?做噩夢了嗎?”水月撫摸著希羅的額頭,溫柔的說,“我聽到你在說夢話,好像在叫媽媽。不要怕,我就在這陪著你,不要怕。”
“你的手,”希羅長出了一口氣,夢裡的場景變得有點模糊,但那股寒意還是很清晰,“很冰。”
“啊?”水月一驚,趕忙將手拿開,抱歉的說,“對不起,我看你出了很多汗,擔心你發燒。”
“謝謝。”希羅逐漸清醒,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坐了起來。
他看到蘭斯和木月並排躺在自己旁邊,還在睡著。
“他們怎麽樣了?”
“已經沒有大礙了,再睡一晚,就能恢復了。”水月端了杯熱茶遞給希羅,“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希羅喝了熱茶,又試著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膝蓋,感覺疲勞已經徹底消失,便搖了搖頭。
“真的嗎?”水月還是有些擔心,用雙手捧住希羅的臉,瞪著大眼睛湊近他,仔細的檢查了一下他的臉色,才奇怪的說,“可你的頭髮還是白色的啊?”
“啊?”希羅抓住額前的頭髮,拉到自己眼前,發現發梢確實是白色的。
“你看。”水月從外衣的口袋裡掏出鏡子遞給他。
希羅接過一看,嚇了一跳。
鏡子裡的自己確實是一頭白發。
但不是水月那種明亮的銀白色,而是有些黯淡發黃的白色,更接近動物的粗糙皮毛。
這下好了。
希羅歎了口氣。
看來以後不光得戴著護目鏡,還得戴上帽子了。
希羅一邊感歎,一邊無奈的將鏡子還給水月。
“欸?”
水月驚奇的發現,希羅的發色竟然開始逐漸加深,又變回了褐色。
她把鏡子對準希羅,好讓他也看到。
“怎麽會這樣?”
希羅揉了揉頭髮,不明白怎麽回事。
“去問問海因教授吧,或許他知道。”
水月抓住希羅的手,把他從床上拉起來,等他穿上鞋子後,一起來到了甲板上。
外面,正熱鬧非凡。
動物們在海灘上點起了篝火,載歌載舞。阿蒙森也舉著酒瓶,跟幾個跳羚一起,圍著篝火,學習遠古時代的舞步。
海因和老蛤蟆庫提正坐在船頭,一起看著一本書,好像在爭論什麽。
“喲!你醒了!”
剛一出來,希羅就聽到鬥牛犬戴普的聲音。
他正在艉樓的舵位上,一邊擺弄舵輪,一邊舔旁邊碗裡的酒。
“太好了,你趕上了宴會。”鬥牛犬戴普配合著皮鼓的鼓點,搖了搖屁股。
“宴會?”希羅好奇的看向水月。
“是……”
水月正準備跟他解釋,上方突然傳來一陣喊叫聲。
是貓頭鷹恩利亞,正在半空中扇著翅膀,到處亂飛,還喊著:“哦吼!我是一隻鳥!我會飛!”
顯然已經喝醉了。
“是費特王國的國民決定重建家園,順便給我們送行,所以舉辦了宴會。”水月開心的笑著說,“他們都很熱情。”
“看得出來。”希羅也跟著笑起來。
“我們快去問完海因教授,也去跳舞吧。”水月拉著希羅,來到海因和老蛤蟆庫提旁邊。
“嗯?你已經醒了?”海因看到希羅,有些驚訝,隨後有點著頭,理所當然的說道,“也對,畢竟你是個半妖,自愈能力驚人。”
“海因教授,”水月指了指希羅的頭髮,“他從昨天到現在,頭髮不是一直都是白色的嗎?可就在剛才,他醒來沒多久,頭髮又變回以前的顏色了。這是怎麽回事啊?”
“嗯……”海因站起來,看了看希羅的頭髮和眼睛,隨後把手裡的書遞給老蛤蟆庫提,對他說,“抱歉,我先跟年輕人聊聊,待會再跟您討論。”
“當然,”老蛤蟆庫提接過書,往跳板所在的船舷走去,“但是我得強調,我還是不同意你的觀點,我去搞點酒來,一會兒我們在好好說說。”
等老蛤蟆庫提離開後,海因讓希羅和水月坐下。
“希羅,你對‘自我’是如何理解的?”海因問道。
“自我?”希羅有些不解。
“在你昏睡時,你是完全的半妖的樣子,當你清醒時,你又恢復了接近人類的樣子。在我看來,這是你理智所選擇的結果。”
“選擇?”希羅更加疑惑,“您是說,我能控制自己的發色?控制是否進入半妖形態。”
“當然,之前,即使在身負念力枷鎖的情況下,你不也能夠憑借自己的意志,進入半妖形態嗎?”海因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就是選擇,就是控制。現在請告訴我,你對‘自我’是如何理解的?或者說,你覺得,你是什麽?”
“我是個半妖。”希羅回答道。
“不,是你選擇成為半妖。不論是護目鏡,還是用曾經斬殺過無數妖類的黑刀戰鬥,在我看來,都是你更傾向於成為人類的表現,說實在的,我甚至覺得你討厭自己的妖類血統。但是這不代表你沒有獠牙,沒有利爪。白發,會出現又消失,說明了你在搖擺。”
“您是說,我該接受現實嗎?”
“不,我是說,我們是什麽,並不取決於我們的血統和出身,而是我們的選擇成為什麽。這就是我們在討論念力時,總會提到的主觀能動性。簡單來說,你為什麽要討厭妖類血統?難道流著妖類的血,就不能成為好人了嗎?難道純種的人類,就一定是善良的嗎?”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希羅點點頭,回頭看了看艉樓上的戴普,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當然會明白,因為你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你該討厭的,不是流著妖類血液的自己,而是那些因為你出身不同,就迫害你的那些惡人。至於發色的問題,等你的念力強大了,別說改變毛發的顏色,就是像妖類那樣變成動物的形態,也是很輕松的事。”
動物?
希羅想起能變成巨熊形態的戴普的軀體,那自己也能變成妖狼的樣子嗎?
他又想起塔斯特斯的嘴臉,覺得有些害怕。
“好了,這是個美好的夜晚,我這個老東西應該給你們年輕人一些空間,就不打擾了。”海因說著拍了拍希羅的肩膀,接著離開甲板,去找老蛤蟆庫提了。
“他說得對,真是個美好的夜晚。”水月抬頭看了看月光和璀璨的星河,然後拉著希羅坐到了朝海一側的船舷上。
海風輕拂,海浪輕搖,加上歡快的樂曲和歌聲,希羅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這時,水月對他說道:
“其實,我感覺我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