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歷273年2月,在經歷了兩次極速的亞空間跳躍後,巨石艦隊在時隔十三年後重返舊地。
然而整個返航的過程卻可謂是一波三折。因為隨行的人群中還包括了近三十萬無家可歸的難民,因此被異世當局以安檢不過關為由而拒絕入境。雙方在環地外空間站交涉了長達一個多月無果,最後導致艦隊不得已只能強行對戴森球要塞發動連續衝擊,在此期間,雙方的航空部隊不斷擦槍走火,並引發了若乾次小規模的武裝衝突。
艦隊突破圍剿後,於亞洲東海岸的岡山市舊址著陸,那地早些年曾以電子製造而聞名,如今卻因為核汙染和海嘯頻發而幾乎無人居住,帶有腐蝕性的海水長年累月的衝刷著千瘡百孔的堤壩,昔日輝煌的建築和街道早已陷落,整座城市看上去就儼然一個重病多年的老人。
不過盡管如此,近五十萬的新市民們卻依舊滿心歡喜。重建工作如火如荼,不到半月,基礎設施便已建得有模有樣。
只是對於索林而言,卻愈發顯得心事重重。在他看來,他的養父或許因為征戰多年已變得保守和徘徊不前。從其出台的重建體系上看,完全沒有了擴張和進取的精神,似乎只求平穩的偏安一隅。艦隊的規章制度老套而陳舊,對於異世當局的態度則足以用軟弱和卑微來形容。與此同時,相較於北車星的廣袤天地,岡山市小得簡直如同一座監獄,因此這也導致索林時常會納悶,既然艦隊不準備大乾一場,又何苦千裡迢迢的跑回來受這窩囊氣。
索林的急躁情緒很快就引起了虎克的特別關注。他深知索林內心深處對於成就與榮耀的向往,然而另一方面他卻也不得不從全局的角度進行深思熟慮。先前在與異世當局針鋒相對後,對方的態度就一直不甚明朗,考慮到亞洲的和平來之不易,倘若輕易的再次挑起爭端,勢必就會讓本已動蕩不安的亂世格局更加雪上加霜。為此他專門安排了兩次與索林的促膝長談,對於養父的憂慮,索林表示了理解,並承諾會暫時將個人的夢想擱置一旁。
索林再次陷入了等待。一個月……三個月……然後又是歲末,為了排遣內心的躁動,他時常與一些“臭味相投”的上流人物混跡在一起,其中有激進的歷史學評論家、沒落的火星貴族移民、匪夷所思的生理藝術家以及一些個中高階軍官。他們時常在生態夜總會裡高談闊論,並以烈酒和感官玩具作為發泄和消遣。眼見著這樣自甘墮落的日子即將遙遙無期,直到有一天一個挑釁者的出現徹底改變了一切。
那人的名字叫特雷爾,官居少尉,至於隸屬的部隊索林則是完全沒有了印象。那晚他正計劃著一醉方休,酒過三巡時,已經有些昏昏欲睡。
然後那位同樣滿是醉意的少尉在一片喧鬧的音樂聲中走了過來。他先是行了軍禮,又深深鞠了一躬,頭上的軍帽掉在了地上。
“少長閣下……尊敬的……閣下。”少尉含糊的問候著。
索林抬起頭,只見對方是一個年紀比他小不了幾歲的年輕人,長著一頭黑色的卷發,眼神明顯有些渙散。他朝著對方舉了下酒杯,沒有說話。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和你談談,”特雷爾少尉神情激動,“我有兩個兄弟……一個死於當年的星環追擊……一個在之前的登陸戰役中殉職……我很難過”他哽咽了一下,“他們都是很好的人,為了出人頭地而不斷的努力……”他壓製著酒勁,盡量清晰而有調理的說道。
“真讓人遺憾。”索林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他們為榮耀而戰死了,”特雷爾少尉繼續著,“或許你還不知道,我們一直都是以你為目標……多年以前,當我們流落到聖禮島時,我們就對你很關注了。”
索林皺起了眉頭。
“有的人奮鬥一生卻無法出頭,而另一些人卻隻憑好運就能擁有一切……公平嗎?”少尉企圖將手放置在索林的肩膀上,卻被他伸手擋開。
“所以……恕我冒昧……一直以來我都希望能和你進行一場……友好的、公平的……決鬥。”少尉微笑的直視著索林。
“嗨,我說……注意你的身份以及措辭!”坐在索林一側的學者維尼修斯面露不悅。
“兄弟,我勸你還是算了。”戴著墨鏡的坎比一邊隨著音樂扭動身體,一邊放聲大笑。“他一拳就能打穿你的臉,你一定是瘋了才會向一個靈士發起挑戰。”
“不過是特權罷了……”少尉輕蔑一笑,“在環北車星戰役上,就是他搞砸了一切。”
“武威,把你的激光劍給他!”索林突然就吼了起來。
“哎,我說還是算了……和一個醉鬼動手,何必。”維尼修斯在一旁勸道。
“閉嘴!按我說的去做!”索林直視著武威,聲音又放大了不少。
音樂還在繼續,此時的氛圍卻很是讓人緊張,已經有人頭也不回的跑出了會所。
“恕我不敬了。”特雷爾少尉接過了劍,他向後退了幾步,走到一個開闊地。
索林搖晃著站起,臉色非常難看。“來吧,混球!”他嘴裡咕噥著。
少尉擺出個架勢,左右虛晃兩下,緊接著猛地就揮劍直刺過來。他看見索林只是很隨意的揮出右手,似乎是企圖奪下他的劍,然而不知為何卻被劍刃直直的刺穿了掌心。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嗎?”滿手鮮血的索林全無懼色,一字一句的說道。
特雷爾盯著對面那張愈發古怪的臉。索林左臉頰的肌肉正在不斷的抽搐,扭曲而猙獰,看上去便如同變種的野獸。特別是那隻左眼,如鬼怪似銅鈴,紅得仿佛就要立刻滲出血來一樣。與此同時,那條受傷的右臂也猛地壯碩了近一倍,雖然手掌已被激光劍刺穿,卻竟如同隔靴搔癢。
少尉拚了命的想要把劍拔出,然而無論如何用力,那武器卻被夾得紋絲不動。“怎麽可能!”他崩潰的吼道。
“當一個人經歷了九死一生,卻仍然得不到尊重……那種無奈你永遠都不可能懂……”話未落音,索林猛一發力,竟將對手如爛泥一般連人帶劍都甩飛了出去。“就這樣吧。”只見他無奈的搖了搖頭,環顧四處,尋找著出口。
“老弟,你該回去睡個好覺,這兒交給我來處理就好。”武威走上前拍了拍索林的肩膀。
索林的臉已經迅速恢復了原樣。他道了聲抱歉,用手撫平了衣服,然後在一眾看客的驚歎聲中離開了。
在其後的一天時間裡,索林想了很多,從童年的回憶到混亂的戰爭,再到生命的意義。他知道總有一天要直面自己的內心,在酒精和電子世界中避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久久的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邊是凌散的亂發、慵懶的雙眼,一邊卻是飽滿的肌膚以及充滿光彩的面色。
他已年至而立,卻在“戊T力三“的作用下宛如十八九歲少年。
他默默的端詳著那隻受過傷的右手,傷口已經基本愈合了,想來再過若乾個時辰,就連傷疤都看不見了。
“你是個雜種,盡在浪費天賦。“他沉沉地歎出口氣。又再次燃起了那個念頭:他想要重新開始,放棄所有的名譽,地位,金錢,甚至暫時性的切斷和過去親人、朋友的聯系,從此踏上一段獨屬於自己的征程。他希望多年以後,當人們再度提起他時會是以一種全新的稱謂,就像千年以前的人們稱頌秦皇、凱撒以及羅南大帝一樣。
然而細究之下,他的內心深處卻依然還有那麽一絲猶豫。
他忽而想起了什麽,於是輕觸了一下烙在手背上的透明菱形標志,這是一個接口,上面集成著微感應芯片,通常又被俗稱為器體。器體啟動後激發出一股微電流,進而與集成在他背脊上的造物組織——“戊T力三”形成動態關聯。他的身體周圍於是展開了一個能量磁場,藍色的光紋劃過皮膚,一道閃光從器體的正中心射了出來,直接在空間裡形成一扇色彩透明的光感大門,那門先是閃爍晃動,又漸漸變得清晰穩定。
透過其內可以看到一個與眾不同的空間,那是一個介於真實三維世界與二維虛擬世界之間的折疊世界,采用的是二維半壓縮技術,這技術起源於戰時,主要通過能量將空間進行降維壓縮,從而建立起一系列半真實的折疊環,位於環內的單個空間體積被放大了25倍,並以特定的遠距離傳送器進行雙向聯通,最終得以實現遠程存儲物資輜重的目的。
索林用手指在全息觸控板上進行著設定,以便使空間聯通程序不至於在短時間內關閉。然後他走進了那個以二十公裡外的長源峽谷為基點的二維半世界,一波聲音與光彩襲來,腳下的路像是峽谷的底部,兩邊的石壁上長滿了色彩濃烈的墨綠色植物,一大群無人機從湛藍的天頂上掠過,印象中,他大概有一年多沒有召喚過那些玩意了。
不知安置於何處的擴音器正在播放著電子音樂,聲音奇大無比。“你還好嗎?索林。“艾特和他打了聲招呼。它是這的人工智能管家,空間協調、物資編排、設備調用以及機械維修組織都是它的拿手好戲。”上次你是說什麽來著?“艾特煞有介事的支吾了好一陣子,”哦,對了。你說兩周後來檢查T形飛艇的修複情況,結果現在已經過去了九個月零三天,我差點還以為你已經死在外面了。“一張凹凸不平的臉出現在了不遠處的清溪之間,正在那瘋狂的大笑。
索林尷尬地揉了揉額頭,“外面出了些小問題,大師。不過我們應該很快就有活幹了。“
“你需要些什麽?“艾特說話時帶著電流的雜音。
“給我布魯斯衛隊的狀態數據。“
“遵命,大人。“
索林的視野裡有紅色的數字在閃爍,通信、能耗、機甲參數、武器裝備……
“我想過去看看。“
“他們都在十倍重力訓練場,你可能會有空間適應症。“
“沒什麽問題。“
艾特用程序在空間裡擴出一個二元門。索林走進了門裡,裡面是巨大無比的白色空間,陽光異常刺眼, 塵埃飛舞,八十六位巨化型鐵甲戰士已列隊完畢,正靜待他的到來。
“真讓人驚訝,艾特說你要親自過來時,我還以為它在開玩笑。“布魯斯.零敬禮後說道。
索林注視著這位巨化機甲軍團的隊長好一陣,恍然間又想起了當年他在靈都剛被製造出來時引發的轟動效應。
“我想單乾。“索林開門見山的說。
“不想給艦隊繼續打工了?“布魯斯.零曬然一笑。
“可能是厭倦了坐享其成的日子。“
“真有意思,索林。你終於舍得開口說這話了。“
“什麽意思?“
“早在你從南雲星際站返航那一陣,我就覺得你有了想法。“
“或許吧。“索林聳了聳肩膀,”或許我只是在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
布魯斯.零沉默了一陣,似乎正在計算著什麽。“就我從系統中關於地球的資料分析結果上看……有難度,但會很刺激。“
“大家會支持這個決定?“索林環視著那些個足有六、七米高的機甲巨人。
“當然,任何時候都是,我們可不喜歡生鏽的滋味。“布魯斯.零的回答低沉而又乾脆。
“那我就放心了。“索林下意識的揉了揉額頭,空間適應症開始有些讓他微微發暈。
“我們會有好運的,索林少長。“
索林轉過身正在往外走,忽而又一回頭,神情肅穆。“以後我就是普通人了,我的新名字叫弗洛裡安.炎章。“
於是乎,索林以炎章的身份正式開始了他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