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六維出思辯堂大門的時候,正好遇到從翠橋上下來的東方稷,小東西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見到人連招呼也不打。謝六維看著一反常態的混世魔王,臉上的笑容越發真切:還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想這小東西,自從二十年前被帶回來,就是他們幾個一手精心撫養著長到這麽大,但不知道為什麽,就天生和他們不對盤,從沒有一天能讓人省心。鴻文閣的藏書、朝暮館的珍寶、天一莊內的奇株異獸,就沒有不被他禍害過的。而且,隨著年齡的增加,捉弄人的本事更是花樣百出。但就是這樣一個混世魔王,卻偏偏是誰也管不得。畢竟是被先生放在心尖上的人,有個風吹草動,不等你動手,他老人家先就護在前頭了。
謝六維黑心地思忖著,難道這就是傳說的隔代親,不知道又來了一個更可愛的女孩子,先生的偏心症會不會好一點。他悠哉悠地上了橋,往洛九天的朝暮館走去。
朝暮館裡,洛九天做了一桌子的菜,招待徐曉白。徐曉白“感動”得都快哭了,尤其當她在洛九天鼓勵的眼神裡嘗了一口看上去人畜無害的番茄炒蛋以後,就再也“舍不得”吃了。
“怎麽樣,好吃嗎?”洛九天滿懷期待地問道。
“嗯嗯。”徐曉白忙不迭地點點頭。
“好吃你就多吃點兒,真乖!”洛九天見狀笑得一臉滿足。
徐曉白也配合著笑得更甜,她轉移話題道:“洛姐姐,你好像很討厭那個男孩子,他是惹你不高興了嗎?”
“你說那個小混……啊不……那個男孩兒啊,他可是個……”洛九天強行恢復理智,比較中肯地評價道,“很有個性的孩子。以後都是同學,要好好相處。”
“他也是被君天珩騙來的嗎?”
“君天珩?騙?你在說什麽傻話,他可是校長親自安排的,我和你說啊,他們之間還有一段故事呢,你快吃啊,你一邊吃我一邊講給你聽啊,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一個夏末秋初的雨夜,白亮如注的雨帶從陰暗的天空中傾瀉而下融入萬家燈火。山城,一處密林遠離塵囂,靜靜沐浴在雨中,荒涼可愛。
在密林深處,突然響起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一枚小小的火苗堅強地出現在雨中,一點點不斷擴大,終於隔開了雨帶,燃燒出一個中空的圓圈。一個黑影從驟然撕開的空間裡掉落,滿身煙火。閃電的光現在他身上,他勉強穩住身形,站地很不容易的樣子。
這個人就是尚學的校長,子惑。
“糟糕!”子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畢竟交手了這麽久,這種感覺太熟悉了,是榮先生的手筆吧。
是的,這是一處陷阱,認真算起來,布置了怕是有幾百年,或許更久。
幾乎是落地的瞬間,預先埋伏的攻勢火力全開。為了避免留下痕跡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以獵物為中心旋起的氣流將子惑團團圍住,隔絕出一個隱形的球,隨即,整個空間爆發出強烈的光芒,殺戮,從四面八方衝撞而來。
子惑想也沒想,閃轉騰挪間,本能開始釋放防護符咒。這得感謝長久以來雙方從不間斷彼此“熟悉”的過程。誰能預判對手的預判,誰就能為自己爭取多一些可能。
“就這?”老師的手段何時變得如此溫和了?
果然,布置了這麽久的攻勢豈會如此簡單,強力又堅實的猛烈打擊過後,一段節奏密集靈巧的攻擊呼嘯而來。
“這老東西也沒閑著啊!”子惑開始磨牙霍霍。
一念生,身上已經連遭重創。很顯然,陷阱求生的時候,實在是不適合分心讚美。 眼看著下一波攻擊已經避無可避,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子惑腦子裡最後的念頭是,進攻。
醫院,手術室。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傳來,在外焦急等待的家人瞬間喜笑顏開。沒過多久,胖乎乎的小護士抱著厚厚的繈褓出來,笑眯眯地告知:“八斤二兩,大胖小子。”
一陣忙忙碌碌之後,從產房到病房,一路歡聲笑語。新生命的降生,總是給人們帶來歡樂和喜悅。如果在這片歡愉中,誰也沒有注意到有那麽一個瞬間,時空停頓。這個短暫到一息之間的停頓,整體扭轉了密林中的戰局。子惑又一次成功脫逃,甚至還來得及和布下陷阱在遠程操縱的老家夥揮手告別,優雅謝幕,轉移到不知何年何月去了。?
追是無從追起了,為了今天這個局,除卻三千年的守候,更是耗費了幾百年的布置,憑借巨樹之靈蘇醒機緣下才有的一算之力,才堪堪將子惑困於絕境。怎麽說呢,這個踐踏永恆之約竊取生靈智慧人人得而誅之的大壞蛋,下次就更難對付了。
深海,總部,千面鏡前的眾人面面相覷,最終,將目光投向端坐在中央的統治者。那是一位老者,須發皆白,長袍委地,手中一根厚重的手杖。他面帶微笑,目露欣賞,一臉自豪地點點頭,“乾得漂亮!”
丟下習以為常的白眼,老者身後的妖豔女子強壓下怒火,熟練地指揮著後續善後、追捕的各項事宜,一身火紅的禮服昭示著生人勿近。當眾人散去,她狠狠盯著千面鏡裡的萬千世界,良久,也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乾得漂亮。”
沒花多長時間,子惑就順利找到了時空停頓的製造者,一個剛出生的男孩兒。他用溫柔的光暈劃破時空,緩緩走過慌張的父親、沉睡的母親和忙碌的家人,來到孩子安靜沉睡的小床邊,細細端詳。
很難想象,能瞬間平衡整個時空波動能量的,居然是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而他所做的一切行為,可能只是哭了一聲。這簡直太可怕了,要不要直接殺了他?
突然,空間裡傳來好幾道不同類型的力量,狹小的病房裡人影晃動。
“帶走吧, 或許,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一身睡衣的小姐姐敷著面膜,伸手抱過孩子,“喔噢,這就是新出生的嬰兒嗎,好軟哦!”
一個渾身鎧甲的將軍把睡衣小姐姐護在懷裡,看著孩子一臉寵溺,“你喜歡就養來玩吧。”
“你會帶孩子嗎?”一身製服的高馬尾靈活地揮手,將孩子瞬移到他身後那個男人的手裡。
男人小心地護著孩子的脖子,又放回床上,“別鬧了,孩子這麽小需要母乳喂養,為了他的健康成長,原生家庭和生存環境也是很重要的。”他回身小心地安撫著一臉不滿的女人,“孩子的話,其實你們可以自己……”
一枚無事牌,被放在孩子的枕下,“把他帶走吧,我們可以給他他需要的一切。”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說道,“那麽多平行世界,還是放在自己身邊最妥當。”
“倒是可以試試看,我還沒養過孩子呢,和小動物應該是不一樣的。”白大褂看著書生的舉動,覺得可以作為一次不錯的實驗,積累數據。
“還是殺了省事。”子惑疑惑地審視著突然闖進來看熱鬧的弟子們,“你們,很閑嗎?”
“老師,怎麽說,這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佛祖當年可是……”小書生又開始掉書袋的節奏。看得眾人一臉欽佩加同情,不過這次,可以站他一邊。
“那就弟子服其勞,交給你了。”子惑邪魅一笑,“還有你們,熱鬧可不是白看的。明天我要見到他。”
“是,先生。”眾人躬身行禮,子惑哼了一聲回去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