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辯堂前,君天珩看著發光的無事牌,陷入沉思。
桌上的器物已經恢復,紅泥小火爐上,坐著一方鐵壺,裡面的水已經開了。
一直以來,君天珩都自詡為尚學所有人裡最處變不驚的,無論是見慣朝代更迭世事變遷的謝六維,還是久經沙場執掌死生的戰玄黃,甚至連他們的先生都沒有他處事果決。在料理尚學事務的這一千多年裡,多少風浪都不曾讓他變色,即使是對上深海的那個瘋婆子都沒有畏懼過。可是今天,這個撿來的孩子,卻讓他不淡定了。
“天珩,你找我?”
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推門而入,墨發玉冠,輕搖折扇,白衣翩翩上繡著水墨的翠竹,舉手投足間自成一派風流氣度。
謝六維,尚學鴻文館教師,精通上下五千年文明的史料典籍,被學生們戲稱為行走的圖書館。他博聞強識,曾以一己之力恢復書山半數典籍,更因此被譽為書聖,至今再無人超越這一壯舉。
“嗯,你先坐。”聽見人來,君天珩從沉思中收攏思緒,為客人泡上茶,“有件事兒一時想不通,可能要麻煩你一起費費心思。”
看著君天珩心事重重,謝六維不覺莞爾。他調侃道:“能看到你這副模樣,還真是何其有幸!看來這件事一定不簡單。你能第一時間就想到要找我,證明你的腦子還算清醒,說來聽聽,到底是什麽事兒?”
“那我就不客氣了,開門見山,你對星盤了解多少?”君天珩手指交疊在胸前,緊盯著謝六維的眼睛,問道。
“星盤啊,怎麽想起來問這個,你不是從來不關心這些傳說嗎?”就這?謝六維疑惑著換了個坐姿,又仔細瞧了瞧君天珩的氣色,“你今天,沒睡醒?”
君天珩白了他一眼,把昨天發生的怪事娓娓道來,“你聽沒聽說,我昨天撿到了孩子回來,”他斟酌著用詞,“我懷疑她也是我們的人。或者說,她本來應該是我們的人,但卻不知因為什麽原因流落在外,直到昨天才被我帶回這裡。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個孩子其實不能算是一個孩子,她今年二十歲。”
簡單幾句,讓斜坐在塌上悠閑品茶的書聖差點兒驚掉了杯子,“你是說星圖出錯了?!”
“……有這種可能。”
“那恐怕我幫不上忙,我知道的和你們也差不了多少,都來源於先生當年一場大醉後偶然提及的那個故事。雖然對此我另有猜想,但我們為什麽不直接去請教先生他老人家,況且,這件事非同小可。”
“你也知道非同小可啊?還記得東方那孩子被帶回來時你同我說過的話嗎,那時候怎麽就肆無忌憚了?不過我得承認,你說得那些話雖然狂悖卻更合邏輯,我也時常在想,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我們都未曾想到的事。而這個孩子的出現,又讓我對你的猜想更信了幾分。所以我覺得,在麻煩他老人家之前,最好先來敲打敲打你。”
“客氣,客氣了!我倒也不是不願意幫忙,可是我的猜想都僅限於猜想,沒有驗證過,況且你也知道,星圖的事,事關尚學兩千多年的信仰,要是萬一說錯了什麽惹出麻煩來,我可付不起責任。”
“目前倒還不至於,去偽存真的事兒咱們再一起慢慢琢磨,這次請你來就是想再聽聽你的猜想。”
“那你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說我聽,我也挺好奇,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孩子能入你的眼。”
知道他是玩笑,君天珩沒接話茬兒,
抬手遞過一塊兒玉牌,“你自己看。” “無事牌啊,你的?”
“不是,是準備發給今年新生的,但是卻被東方那個混小子給偷了,還丟到了領域外。說來也巧,如果不是這個女孩子意外觸發禁製,我可能根本就找不回來,而更巧的是,這牌子已經認定了她,看到上面的七步詩了嗎,一語成讖,今早它和東方稷牌子同時亮起藍光,想必是他們已經如詩中所寫,已經見過面了。”
“哦?這麽快?!”
“但是,我卻還是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照目前的情形,她本應該六歲就來到尚學,卻偏偏十幾歲還流落在外,這樣的事,還是從未有過。”
“然後,你就杞人憂天地擔心星盤異動會帶來的變數,還隱隱覺得這個小女孩才是黃絹預言裡所指的那個人,甚至於連決戰的準備都開始籌謀了,我說的對嗎?”
“對。我打著老師的旗號把她交給洛洛,也自有一套對外的說辭,但對你……直覺告訴我,先把你拉上賊船更為穩妥。”
“那你想沒想好,如果我的猜測都是真的,你要怎麽辦?”
“……”
“所以我一開始就說讓你直接去找老頭子, 天珩,你我皆凡人,與其為難自己,不如順其自然吧。”
“……”
“我說的不對嗎?”
“廢話少說,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換你了。”
“行,那你聽好了,可別嚇一跳。照我原來的推論,那個孩子應該才是執棋人。而她本就不屬於星盤,或者,極有可能是木盒的主人。所以,我得恭喜你,隨便走走都能撿到寶。”謝六維合起扇子拍了拍君天珩的肩膀,話鋒一轉,“但這寶對我們來說是天使還是潘多拉,就尚未可知了。如果假設她是天使,不管老頭子做了什麽了不得的虧心事才引來的這一番因果——而且極有可能是咱們理虧——都贏定了。所以,你安心準備備戰的事兒,就足夠了。”
“那如果,這個假設不成立,我們豈不是斷送了先生幾千年的心血?”
“這個嘛,我倒不這麽認為。以我對那個老頭子這一千多年的認識,他絕不是一個會背負沉重使命忍辱負重的角色。所以大概率是前者。”謝六維給了君天珩一個安心的眼神,略一沉吟,又接著說道,“至於黃絹,我暫時也沒想到更多。只能說對它要多加小心,任何預言本質上都是雙刃劍,不可不防。”
謝六維看向君天珩,“沒有什麽是不需要代價的,只是我們還沒覺察到自己失去的東西有多重要罷了。”
說完,兩個人都陷入沉默,良久,君天珩才緩緩遞過來一杯茶,“多謝!”
謝六維看都沒看,“涼了,換一杯。”
“送客。”
“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