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加爾遇見戴著黃金面具人的經過,相當傳奇。
那是在亞茲德,一座建立在荒漠上的城市,建成的年代甚至比波斯立國還要早。
這個城市裡,有拜火教的總壇,在一座簡樸而神聖的宮殿中,有一直在熊熊燃燒,永不熄滅的聖火。
那一天,拉加爾和他的隨從,已經吃過美味的烤肉,正行走在亞茲德迷宮般的巷道裡。
正是傍晚,漫天火紅色的晚霞中,一個人騎著馬向他們走來。
他的臉上戴著閃閃發光的金面具,身上的服裝看不出來自哪裡,但是應該不是來自於西邊的歐羅巴。
拉加爾並沒有奇怪,亞茲德作為一個貿易之路上的重鎮,總有來自各個國家的商人和旅行者。
他猜測這人也是來祭拜神廟的,因為商人沒有這種氣度。
果然,那人勒住韁繩,向拉加爾打聽去神廟的路徑。
他沒有下馬來,這使得拉加爾認定,他一定有極其高貴的身份。
他的態度彬彬有禮,聲音悅耳,帶著一絲異域口音。
拉加爾熱心地為他指明了方向,卻不無擔心地告訴他,現在的皇帝強迫波斯人改變信仰,明令不允許人們祭拜聖火,所以神廟外有許多兵卒把守著。
那些士兵都極其凶悍,他們甚至有權利殺死想要闖入神廟的人。
戴黃金面具的男人好像並不太放在心上,道了一聲謝,便向著拉加爾指示的道路走去,很快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裡。
望著他的背影,拉加爾憑直覺知道,這是一個有強大力量的人。
第二天,亞茲德城裡有許多人在議論,說昨晚,神廟外來了一個戴著黃金面具的騎士。
守門的士兵循例上前驅趕,卻全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最為詭異的是,安放聖火的神殿石門,本來被大鐵鏈鎖起來的。
卻在一瞬間,粗大的鐵鏈莫名其妙斷裂,沉重的石門自動開啟,像是被人用手推開一般。
而那個人一直站在神廟門外,連手都沒有抬一下。
直到石門緩緩開啟,他才從容地走了進去。
據說,他一直在聖火燃燒的那座神殿,呆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才離開。
整個過程中,那些士兵都像石像一般,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拉加爾聽說後,有些好笑。
心想這不過是那些士兵被人賄賂後,害怕受到上司處罰,編造的離奇故事而已。
他相信,那個人一定極其富有,這從他的外表上完全可以得出的結論,給守門的士兵一些金子,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沒想到,僅僅十來天后,拉加爾又再次見到了這個戴金面具的男人。
而且,這個過程,比神廟發生的故事還要離奇。
從亞茲德到繁華古都設拉子,有四百多公裡的距離。
在這條路上,除了零散著幾個小城,就是荒涼的戈壁和山嶺。
然而,這是幾千年來貿易最重要的通路,流淌著難以計數的財富。
於是,就有一些不法之徒,隱藏在某一個山谷,打劫過往的商旅。
說起來也是拉加爾運氣不好,本來他已經和另外兩個商隊約好,在三天前結伴而行,沒想到他突然腹瀉起來。
那兩支商隊急於到設拉子交貨,對他說了一聲抱歉便結伴離開了。
腹瀉不是什麽大問題,很快他就行動自如,於是帶著自己的商隊上路了。
第三天,
他們正在一處坎兒井旁邊加水的時候,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口哨聲響了起來。 隨之如黃沙般撲面而來的,是一支彪悍的劫匪隊伍。
當那些劫匪揮動手中的彎刀,向拉加爾的商隊衝過來時,他以為自己一定會死去。
這是一隊閃米特亡命徒,他們有著高超的騎術和凶殘的心性,隱藏在荒漠中,不僅搶劫財物,還殺人滅口。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沒有可比性的較量,很快有商隊的人倒在血泊裡。
就在拉加爾被兩個劫匪追殺,倉皇逃竄的時候,前方的山坡上出現了一個人,騎在一匹阿拉伯駿馬上,臉上的黃金面具提示了他的身份。
拉加爾情急之下,來不及思想,他一邊高聲叫著叫救命,一邊策馬向那人奔去。
這種情況下,求生是一種本能,他必須要抓住這唯一的稻草。
戴金面具的男人沒有任何動作,靜靜地騎在馬上,拉加爾甚至懷疑,他的目光並沒有看到自己。
拉加爾背心發涼,他聽見了身後彎刀向自己砍來的風聲。
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卻聽見身後有人馬翻滾的聲音,他膽戰心驚地回頭看去,兩個劫匪和馬都倒下了。
劫匪的彎刀割斷了自己的脖頸,鮮血汩汩地往外冒,染紅了黃沙。
馬卻是急速前衝時,被突如其來的力量阻止,扭斷了腿。
拉加爾反應很快,對著那人跪拜下去,請求他拯救自己的商隊。
那人稍微沉默了一下,便點了點頭。
讓拉加爾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戴金面具的男人抬起了一隻手,向著那些劫匪肆虐的方向,口中低沉地念誦了一句咒語。
正在橫衝直撞砍殺的劫匪,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跌落馬背。
有的是被自己的馬踩死的,有的是被自己的刀反過來砍死的,有的是摔死的,最後的幾個是被商隊的人殺死的。
劫後余生的拉加爾,跪在那人面前,請求他接受自己奉上的財物。
戴金面具的男人隨手從懷裡抓出一把寶石,毫不在意地拋在地上:“你看,我並不缺錢,沒有必要給自己增加太多的負擔。”
這時候,拉加爾才注意到,他的馬鞍上,有一個方方的黃金盒子,鑲嵌著五彩繽紛的寶石。
他的一隻手,一直放在盒子上,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拉加爾繼續請求他接受自己的謝意,並承諾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包括奉獻自己的生命。
戴黃金面具的人略一思忖,對拉加爾說了這樣幾句話:“也許將來有一天,你可以把這件事記錄下來。我允許你在書中寫下我的名字:雲丹貝吉。”
說完,他不再搭理拉加爾,驅馬走向了茫茫荒原。
這個神魔一般的人物,拉加爾再也沒有見到過,卻在不久之後,聽見過關於他的傳聞。
那是在第二年,波斯的上流社會貴族間流傳著一件事,說皇帝覲見了一個戴金面具的人。
他來自一個叫項雄的地方,想要尋找傳說中的衛摩隆仁。
這個人不僅有無所不能的魔法,還有讓人驚歎的智慧,即使他始終戴著面具,他的談吐和風采依舊讓人傾倒。
甚至有許多貴婦和大家閨秀,都為之春心蕩漾,想要與他春風一度,她們認定,在神秘的黃金面具下,一定有一張英俊的面龐。
不過這種事情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好事者添油加醋,完全無法找到真實的憑據。
可以確定的是,尊貴的皇帝將他視為知己,希望他留在身邊,輔佐朝政,被他婉言謝絕了。
幾個月後,一再挽留無果,皇帝親自送他到海邊,與他揮淚而別。
戴黃金面具的人從此楊帆出海,不知道去了哪裡。
有人說後來在歐羅巴見過他的身影,有人說他一直在海上飄蕩,尋找永恆的意義。
還有人的說法更加誇張,說在茫茫的大洋彼岸,有一片與世隔絕的大陸,那裡有遠古時期留下的,關於人類文明的秘密。
那個遠行者,就是去了那裡,再也沒有回來。
然而,除了皇帝,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是什麽,都稱呼他為“戴金面具的項雄人。”
拉加爾在書中驕傲地寫下了這樣一行字:“也許,除了偉大的皇帝,在這片國土上,我是唯一知道他名字的人。”
諾桑看完書,在地上呆坐了許久。
突然,他跳起來,衝出門去找自己的老師。
正在往箱子裡放東西的阿旺尊者看見諾桑,知道一定有事情發生了,他放下手上的經書,跟諾桑一起在門廊前坐下。
聽諾桑講訴完書中的故事,阿旺尊者沉默了很久。
“現在可以確定了,那個戴著黃金面具的人,他的名字叫雲丹貝吉。“
”所有的脈絡都清楚了,在那場吞噬太陽的祭祀之後,他一直帶著那小女孩的頭顱,遠走到了幾千裡之遙的波斯,隨後來到納布勒斯,在紫珀城堡裡,將呼喚羅刹女的能量封印在此地。“
“這是一個死局,想要破除巴德魯家族的詛咒,就必然將那股能量釋放出來。然而,這個時間是早就設定的,在此之前,無論用什麽方式,都不會提前開啟,所以阿爾伯特不惜將自己的愛人送上了斷頭台。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不過是雲丹貝吉手中的棋子,無可更改。”
”離開歐羅巴大陸之後,雲丹貝吉又渡海去了南美利阿非卡洲,帶領阿加羅尼人找到了地下黃金城,他一定是在那座城池裡尋找到了什麽東西。“
”我相信,在離開那些阿加羅尼人之後,他一定回到了雪域,至於他又做了什麽,我們完全無從得知。“
”這個雲丹貝吉,他究竟要幹什麽?”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諾桑一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
阿旺尊者歎息了一聲:“雲丹貝吉,這真是一個神鬼莫測的人物,說他有通天徹地之能也毫不誇張。而我們知道的線索越多,就越發看見自己是何其無知啊。”
他攤開手:“我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又怎麽能夠猜度這樣魔神般的人呢?不過我相信,他當初允許拉加爾記錄下他的名字,就是要讓你在某一刻看見。”
“不過據我猜測,他這樣的目的,一定還是與羅刹女有關,否則,他沒有必要帶著那個黃金盒子,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存放起來不是更好嗎?”
諾桑點點頭:“應該是這樣的,他一定完成了某一個目標,所以,在離開那個地下黃金城的時候,他把自己的黃金面具留在了那裡。“
阿旺尊者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如果傑羅姆的記載沒有誇張,在那個黃金城裡,簡直匯聚了這個星球一半的黃金,而那些土著人對雲丹貝吉的金面具如此崇拜,我想一定還有其他因素,也許,那並不是普通的黃金製品,還有我們無法猜度的秘密。“
諾桑苦笑道:“也許很久以前,我曾經窺見過某些端倪,我的前世,一定告訴了傑羅姆,有一天,我會來到紫珀城堡,要不然,巴德魯侯爵的家訓裡,怎麽會出現那樣一段話呢?我有時候甚至在想,在星空中將羅刹女喚醒的人,其實是我自己。假如我不去紫珀城堡,這一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阿旺尊者拍拍諾桑的肩膀:“諾桑拉,你想得太簡單了。羅刹女一定會醒來,你也一定會在那天走進紫珀城堡,這就是業力的作用,沒有人能夠回避。除了坦然接受,我們別無他法。”
他深深地看著諾桑:”還有, 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麽與傑羅姆的會面,你已經完全沒有記憶了呢?這難道不是非常特殊的事情嗎?“
被老師提醒,諾桑心中暗自吃驚:”是啊,這一切,我竟然也完全記不得了,我曾經以為,我的記憶在這十七世中,大致是完整的,可是,難道在三百多年前,也有過記憶的斷層?而且,這樣的事,我一定會在那個時候就告訴過您,而您也沒有如何記憶,這是極不尋常的。“
離開納布勒斯的那天,康斯坦絲來送別,並代表巴德魯侯爵致以問候,同時將那本傑羅姆的自傳送給了諾桑。
她嫣然一笑:”我已經決定了,大學畢業後,開始系統研究靈魂與生命的聯系,就像我的祖先傑羅姆那樣。“
巴德魯侯爵因為處理一些重要的事情,在不久前去了加利福尼亞。
跟一年多前相比,康斯坦絲仿佛變了一個人,她穿著普通的T恤牛仔褲,一頭長發扎成馬尾,洋溢著青春氣息,笑容裡散發著自信與熱情,不再像過去那樣多愁善感。
倆人坐在靈修中心大門外的咖啡廳裡,康斯坦絲有些不舍地看著諾桑:“諾桑先生,將來有一天,你還會回到這裡嗎?”
諾桑微笑著搖搖頭:“也許不會了,對我來說,在世界各地旅行的這些年,是我學習的時期,現在已經結束了。我的使命在雪域,那是我的故鄉。”
康斯坦絲輕輕歎息了一聲:“我會一直記得你的,諾桑先生。當你走進西爾維亞教堂的那一刻,我相信,我看見了此生最美的景象,希望之光從此在我心頭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