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夢墜落於混沌中,再醒來已是一千多年後,夢中人睜開迷茫的眼睛,絲毫不知歲月易逝。
生死相繼,因果相依,不停流轉,無始無終,是為輪回。
離雪域高原幾千公裡之外的廣袤大地上,龐大的山系隨著海拔的降低,演變成俊秀的山地丘陵。
遠道而來的大江大河,挾帶著沿途的風雨,衍生出無數支流。
那些蒼翠的山嶺與蜿蜒的江河之間,分布著許多靜謐而偏僻的小鎮。
在一個名叫鎖龍橋的小鎮上,千年前埋下伏筆的故事正在緩緩展開,以一種全新的方式。
這是一個普通的地方,普通得像是每一個人的家鄉一樣,不過是尋常的青山綠水而已。
無憂河從鎮子旁邊蜿蜒而過,破敗的磚房和木構的吊腳樓已經老舊,石板路年久失修。
河邊那些粗大的榕樹,盤根錯節,綠茵亭亭如蓋,枝條一半伸向水面,一半遮蔽街道,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陰影。
鎖龍橋雖然很小,歷史卻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當年的土著是否留存,已遙不可考。
現在的居民都自稱是本地人,世世代代生息在這裡。
其實他們的祖輩,大多是從幾百年前,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從其他地域遷徙來到這裡的。
人們日複一日過著平靜而單調的生活,最大的樂趣是聚在榕樹下,擺那些古早年間的龍門陣,或者閑話左鄰右舍的八卦。
很少人從這裡走出去,除了那些鳳毛麟角,考上大學的孩子們。
也很難得有人會從別的地方來到此地,畢竟鎖龍橋沒什麽特產,更不在交通樞紐上。
然而該來的終究會來,注定發生的必然要開始,無可更改。
時光荏苒,距離當年聖西爾維婭教堂的故事之後,時間又過去了七年多。
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街口那棵如巨傘般的大榕樹下,出現了兩個陌生的異鄉人。
引人注目的,是那個修長挺拔,五官俊美的年輕人。
任何人看見他的第一眼,都會覺得所有美好的形容詞,放在他身上,也絲毫不為過分。
哪怕他只不過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衣和深藍色的長褲,也會成為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也許是他的外形太過出色,出色到不屬於這個世俗凡塵。
以至於他的臉上雖然有一抹淡淡的笑意,卻並不容易接近。
如同陽光下的雪山,溫暖卻遙遠。
跟他並肩而行的,是一個戴著草帽,身穿一身灰色唐裝,手拿蒲扇的老人。
無論怎麽看,這都是一個平常的老人,普通得就像村莊裡的農夫,或者街邊抽旱煙的老漢。
然而,老人有著非同尋常的眼神,柔和安詳,而又深邃得像春天的湖水。
睿智得好像能夠看透人世間的一切,又天真無邪得仿佛年幼的孩童。
使得他與其他老人區別開來,讓人不自覺想要親近。
正是上班時間,街上行人很少,大概都躲起來乘涼去了。
兩人不緊不慢,步伐從容。
從雪域高原,經過高山峽谷,再到這內陸丘陵,這樣的山水,一路上不知見過多少。
甚至連這彎彎曲曲的石板路,也都大同小異。
這兩個異鄉人當然就是諾桑,和他的老師阿旺尊者,這幾年,他們一路輾轉,從遙遠的歐羅巴阿非卡洲,回到雪域高原。
跟在艾達利亞的時候相比,
諾桑的外貌並沒有什麽變化,依舊是一個翩翩美少年,只有熟悉如阿旺尊者,才能感受到他的眼神更加堅定。 當年出現在阿旺尊者手珠裡的影像,唯一的線索就是“鎖龍橋”這個名字。
然而,鎖龍橋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地名,要精準定位並不容易,何況祖國河山如此廣博。
於是,師徒二人不遠千裡,踏上了尋訪鎖龍橋的旅程。
這是一路上第十一個名叫鎖龍橋的地方,當看見街口那株盤根錯節的老榕樹時,他們都知道,就是這裡了。
果然,沒走幾步,就看見了那個寫著“鎖龍橋供銷社”的木牌。
木牌上的字跡比當初有一些斑駁,字體卻依然清秀雅致。
那一刻,諾桑五味雜陳,百感交集,沒有人知道,他和老師,在這千年的輪回中,曾經歷過多少艱險,就為了在某一天,到達此地。
眼前這看似尋常的小鎮,竟然蘊藏著無限的生機,仿佛千裡方圓的靈秀之氣,全部匯集在眼前這青山綠水中。
七年前,被那初生女嬰吸取一空的能量,不過是一次短暫的終結。
幾番風雨之後,大自然又恢復了本來的樣子。
山還是山,水還是水,鎖龍橋的山川河流,在兩位修行者眼中看來,處處透著玄機。
“老師,我能夠感覺到,她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可是我還是很困惑,高原的羅刹女,怎麽會托生在幾千裡外,一個如此尋常的漢地小鎮。”
諾桑對身邊的老人說道,他的語氣很平靜,眼神中卻有一絲掩不住的疑惑。
阿旺尊者微微一笑:”諾桑,你應該相信自己的星算能力,和洞悉世界的雙眼。上天的安排,也許有我們不明白的道理,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麽道理。不用去想太多,這樣一個特異的生命,既然來到人世間,一定有她的非同尋常之處。“
”何況,她已經快七歲了,不是哇哇啼哭的嬰兒。只要她在這裡,我們就一定會遇見她。這是一千多年前就已經注定的宿命,沒有人能夠躲過。“
他手中的蒲扇指著河邊一株大榕樹:“走吧,那裡有人賣茶,天氣濕熱,這樣站著多不舒服。我們與其胡亂猜測,何妨坐下來,好好喝一杯茶。”
諾桑不由得笑了,這麽多年了,老師永遠知道怎麽讓他堅定起來。
樹下的空地上,借著榕樹的蔭涼,擺著幾張木頭桌子和竹編的椅子,角落裡有一個蜂窩煤爐子上,正燒著開水。
這會兒沒有別的茶客,只有一個中年女人在往保溫瓶裡灌開水。
一張桌子上,一個穿著白花襯衣,八九歲的小女孩正低著頭在做作業。
看見有客人,她抬起頭來,黑瘦尖尖的臉蛋上,有一口醒目的齙牙,這使得女孩的嘴向前突出,有一點滑稽。
一看見諾桑,她臉上的神情瞬間呆滯,嘴張得合不攏來,傻傻地看著這完美得不可思議的年輕男子。
諾桑和阿旺尊者在靠著水邊的位置坐下來,各自要了一杯茉莉花茶。
賣茶的中年女人滿臉笑容,手腳麻利地把兩個蓋碗茶砌好,端了過來。
諾桑揭開茶蓋,頓時香氣撲鼻,只見碧綠的茶葉中,幾朵雪白的茉莉花,在綠瑩瑩的茶水中載浮載沉,不由得輕輕說了一句:“好香。”
老板娘烏黑的長發在腦後挽了個髻,皮膚白皙,鼻梁上有一些雀斑,俊俏的五官看起來跟她女兒差別很大,
她正端著一碟炒葵花子過來,剛好聽見諾桑說話,便插嘴道:“這是清溪鎮的茉莉花窨的茶。以前我們鎖龍橋也有茉莉花田,比這還要好,每年夏天開花的時候,連河水都帶著花香。可惜這幾年不知道為什麽,再也不開花了。”
諾桑抬起頭來,老板娘之前沒留意,這才看清楚他俊美如天神的臉,她心中“砰”地一跳,手一顫,差點失手把葵花子給打翻掉。
那個齙牙小女孩突然說道:“我知道,那是丫丫乾的,是她讓那些茉莉花再也不開了。”
老板娘被諾桑的容顏震驚,在客人面前失態,心中很不自在。
聽見女兒接話,回過身去罵道:“要你多嘴,給我少他娘的放屁。你自己不好好上學,看見別人成績好就牙尖,老娘可沒這麽教過你。”
一邊說,一邊抓起一個蒼蠅拍,倒過來”啪“地在小女孩手背上敲了一記。
她女兒急眼了,一邊揉著自己的手一邊不服氣地說道:“你們大人都偏心。我明明親眼看見的,你就是不信。上次張老師家的玫瑰花開了,又香又紅又多。丫丫去交作業,出來過後,那些花瓣兒就開始掉,沒一會兒就掉光了,滿地都變成了紅色的。”
老板娘自覺一把年紀,居然看見一個陌生男人會心跳,正在心煩意亂,便把氣出在女兒身上。
她鼻子裡“哼”了一聲,狠狠白了女兒一眼:“就你看見了,張老師是瞎子?你還好意思說,你為什麽在老師家裡,不就是沒完成作業,被老師留校了麽。”
女兒被自己母親在陌生人面前揭短,生起氣來。
她劈裡啪啦地把文具盒和書本收進書包裡,大聲說道:“你們這些大人,都是睜眼說瞎話的,張老師這樣,你這當媽的也這樣,就隻喜歡成績好的,你有本事怎麽不把我生聰明一點?你偏心向著外人,小心你老了我不伺候你。”
她說完這話,知道接下來沒好果子吃,拔腿就跑。
老板娘被女兒噎得火冒三丈,她拎起樹下的掃帚就向女兒扔過去:“小短命的,老娘也不知道怎的,生出來你這個報應死女子。指望你養老?算球了,難道我不曉得再生幾個。靠你靠得住,老母豬早就飛上樹了。”
小女孩已經跑得遠了,成功地躲過了母親的暗器,顯然早已身經百戰,經驗豐富。
老板娘罵罵咧咧地走過去,撿起掃帚。
就在這時,一個老太太背著竹簍,從另一個方向往這邊走來。
老板娘立刻笑著迎了上去:“彌奶奶,這麽熱的天,你去哪裡來?要不要歇會兒,我給你倒杯茶。丫丫呢,怎麽沒陪你?”
那老太太滿臉皺紋,看起來七十多歲的樣子,穿一件斜襟的棉布褂子,花白的頭髮用一條藍花布頭巾包了起來。
她腰板挺直,腳步硬朗有力,背上的竹簍裡有大半草藥,
彌奶奶一邊走一邊說道:“我去山上采藥,回去煮水給丫丫洗澡。”一點沒有停下來聊天的意思。
老板娘連忙問道:“丫丫怎麽啦?我上午還看見她呢,可精神了。她抓了幾隻蜻蜓,讓我給她一根線綁起來。”
老太太繼續往前走著:“沒事,就是到處亂跑,我怕她被蛇蟲給咬了,預防一下。”
口中說著,腳下絲毫不停,自顧自地走了。
老板娘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道:“這老人家,把孫女兒寶貝得跟什麽似的。不過也難怪,誰家裡出了這麽一個神童,當然都恨不得供起來。”
老太太一直走到快拐彎的地方,才停下來,扭頭往榕樹下看去。
那兩個坐在樹下喝茶的外鄉人,像是絲毫沒有察覺,正在跟老板娘聊天。
老太太的臉色很平靜,眼神中卻流露出幾分陰冷和驚恐。
她只看了一眼, 就回過頭來繼續往前走,似乎不想引起那兩人的注意。
此刻老板娘已經平複好心態,走了回來:“哎呀,難怪老祖宗都說因果。我也不曉得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生了這麽一個瓜兮兮的傻丫頭。”
她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跟客人搭訕:“哪像人家彌奶奶家裡,祖上積德,燒了不曉得多少柱高香,居然出了一個天才。”
阿旺尊者像是極有興趣的樣子,問道:“你剛才說,有一個特別聰明的小女孩,叫丫丫。”
老板娘一拍手,笑著說道:“哎呀,一聽就曉得你們是外鄉人。在我們這方圓幾十裡地,誰不知道鎖龍橋黎醫生家裡,有一個小神童。”
她看了看兩個異鄉人:“你老貴姓?這是你兒子嗎?剛到我們鎖龍橋吧。”
嘴裡這麽說著,心裡卻想著,這外表看起來可不太像。
阿旺尊者“哈哈”一笑,指著自己說道:“我姓夏,叫我老夏就好了。”
又指著諾桑:“這是我的學生,他小時候,也是別人口中的神童。所以啊,我想聽你說說,到底那個小女孩有多聰明?”
老板娘裝著不經意的樣子,又瞄了諾桑一眼,心裡說,已經長成這樣了,如果還特別聰明,那豈不成天上的星宿下凡嗎?切,再聰明又怎樣?難道還能比丫丫聰明?
不過,在空閑的時候,能夠有人聽她聊天,總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大概老板娘已經給許多過路人講過這個故事了,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而且輕車熟路,極有條理,很有鄉鎮評書先生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