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薄如蟬翼的白色絲綢緩緩漂浮在空中,如一片輕盈的羽毛,上面有細密的字跡。
達維輕聲驚呼道:”這是傳說中的蟬絹啊,來自東方古國大唐的聖品,是三十七年夜蟬吐的絲織的,比羽毛還要輕。用鴿子血調和蛇夫草的汁液在上面書寫文字,可以保存千年以上,據說現在這種工藝已經失傳了。“
沒有人顧得上理會他,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巴德魯侯爵,他將那張蟬絹展開,尺寸比一本書還要大一些,上面的字跡細若米粒,呈現出一種深紫色。
巴德魯侯爵迅速地瀏覽了一遍,臉上的神情愈來愈是沉重,手在輕輕發抖。
”假如有一天,當這封信暴露在陽光下,那麽,一定過去了許多年。我的祖先獨創了一種密碼,這種密碼是每一代家族後裔都要學習的。所以只有我的後代,才能夠明白我在說什麽。可是那一天,也許是一個災難的結束,同時是另一場更大災難的開始。“
”我的先祖,本來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在一次特殊的機緣下,他認識了一個神秘的東方人,並在東方人的幫助下,成了富可敵國的貴族,建立了紫珀城堡。那個神秘的東方人離開的時候,將一股強大的力量封存在這裡,從此不知去向。“
”據說,那強大的力量屬於一個東方的魔女,她正在星空中沉睡。當這股力量釋放出來,睡夢中的魔女就會醒來,世界必將從此陷入動蕩。“
”在那個沉重的九月,我至愛的西爾維婭來了,她被暴民追蹤,一路逃亡,向我尋求幫助,我當然義不容辭地答應了。我是那麽愛她,如同愛我的眼珠一樣。“
”沒想到的是,一個偶然的機會,西爾維亞在我的圖書館裡,找到了解除封印的方法。為了恢復自己的權力,她決意喚醒沉睡的魔女,無論我怎樣哀求勸說,她都決意要實施這個計劃,我不得不阻止了她。“
”隕落在東方天空中的魔女,不應該在西方的土地上升起。“
”於是我把我至愛的西爾維亞交給了她的敵人,親眼看著她被送上了斷頭台。從此,我的每一個夢裡,都看見沒有頭的西爾維亞站在我的面前。“
”佔星師科斯塔是西爾維婭的追隨者,他設下了惡毒的詛咒,並一直在暗中窺視。我的家族再無寧日,我的女兒在花朵般的年紀死去,她有一張與西爾維亞一模一樣的面孔。“
”悲哀的是,我所作的,不過是將時間延遲而已,封印必然會被解開,那一天終究會到來。當聖潔的百合花被鮮血染紅,封存的力量回歸宇宙,魔女就會在星空中醒來。“
罕麗有些莫名所以,疑惑地說道:”百合花是什麽?難道是一個隱喻?“
諾桑和巴德魯侯爵對視了一眼,臉色都有些變了。
這下達維有點蒙圈了,反而是克裡斯托弗叫了起來:”我知道,那幅聖托雷的壁畫。“
他這樣一說,所有人都會意過來,當他們的眼睛一接觸到畫面,都徹底被震驚了。
那幅壁畫的前景,是一片裝飾性很牆的野百合花叢,非常寫實,掩映著聖托雷母子。此刻,原本潔白的百合花,花瓣上出現了斑斑點點的紅色,宛如血跡。
巴德魯先生呆呆地看著壁畫,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兩道細細的紅色從穆蒂夫人的眼中流出來,色澤鮮紅。
紅色的液體宛若鮮血,流淌過穆蒂夫人的衣襟,再流淌過聖托雷的屍身,滴落在百合花上。
空氣中,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飄散開來,充滿了不詳的意味。 諾桑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將神識向四周延伸出去。
很快,他睜開了眼睛,轉身向教堂的側門走去,那裡有一個窄窄的旋轉樓梯,通往一個小小的鍾樓。
其他人心知必然又有事情發生了,都跟著他往上走去。
鍾樓的尖頂,已經隨著之前教堂穹頂垮塌的震動塌陷了,地面直接暴露在天穹下。
在那灰白色的石頭地板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央,是一個渾身赤裸的年輕男人。
顯然,那三角形是用鮮血畫成的,還沒有徹底凝固。
一把匕首插在他胸膛上,他一隻手向上,如匕首一般直直地指著天空,另一隻手放在腹部,拇指和無名指彎曲,其他三個手指向上。
他的血液還沒有流乾,繼續向他身下的地板淌去,然而他已經死了。
”雅各布,怎麽是你?“保羅吃驚地叫道,克裡斯托弗則滿臉呆滯,說不出話來。
這是那個大鼻子黑眉毛的年輕人,剛才誰也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麽時候離開同伴,消失在人們視野中的。
罕麗睜大了眼睛:”我的天,這是人祭,他在死去之前用自己的鮮血畫了一個三角形。“
諾桑點點頭:”這是一個法陣,他用自己的生命作為祭祀的犧牲,成為了陣眼。“
保羅有些哽咽著問道:”可是,雅各布不過是一個普通學生,為什麽要這麽做?“
達維大聲說道:”這還不明白嗎?他和那個看門老頭是一夥的。“
巴德魯侯爵長長歎息了一聲:”這位年輕人,他姓什麽?“
保羅回答道:”他姓科斯塔,是佛羅倫薩人。“
巴德魯侯爵點點頭:”那麽他一定是當年那位大巫師科斯塔的後代,難怪,是他提議來這裡的吧?“
克裡斯托弗咬著嘴唇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認真地說道:”即使真的是這樣,我也認為,雅各布·科斯塔是一個高尚的年輕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保羅抹了一把眼睛裡的淚水:”是的,雖然我們是跟著他來的,可是我們都沒有受到傷害。“
克裡斯托弗抬起頭來,看著巴德魯侯爵:”閣下,我不明白,這所有的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誰可以給我們一個解釋?最起碼,我們必須告訴學校和他的家人。“
他轉頭看著保羅:”保羅,你怎麽看?“
保羅點點頭,跟他朋友的手握在一起:”是的,克裡斯托弗,我們有權利知道發生了什麽,在警察到來之前。“
巴德魯侯爵點點頭:”這是應該的,我也希望知道真相,不過我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我們先下去吧。“
此時地面再次搖晃起來,巴德魯侯爵拉著流淚的康斯坦絲:”走吧,孩子,我想這座教堂快要塌了。“
果然,當他們回到地面的時候,教堂四面的石板不斷掉落下來,大家趕緊退避到遠處的草坪上。
地動山搖,連附近的紫珀古堡建築群都在震動中顫栗,不停搖晃,達維和康斯坦絲站立不住,摔成了一團。
罕麗大聲叫道:“快趴下。”伸手幫助巴德魯侯爵俯下身體,克裡斯托弗和保羅也趕緊趴在地上。
只有諾桑和罕麗還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可怕的景象。
已經岌岌可危的西爾維婭教堂劇烈地搖晃著,仿佛地底有一個強橫無比的巨人正要掙脫鎖鏈,逃回人間。
”轟隆“一聲,一大片石壁垮塌下來,激起漫天煙塵。
從身後的紫珀古堡那邊,傳來一個無比厚重,雄渾磅礴的聲音:“嗡嘛智牟耶薩列德——,嗡嘛智牟耶薩列德——。”
聲音有如歎息,又仿佛在深深呼喚,對著無垠的星空:“嗡嘛智牟耶薩列德——,嗡嘛智牟耶薩列德——。”
眾人鄂然轉過頭去,只見城堡上空的空氣扭曲起來,如水一般波動。
一道從地底散發出的,如同極光般的光華,如閃電一般向天空中輻射,直至無限遠。
那是一種強烈的聲波,從被封印的地底釋放出來,直抵星海深處。
所有人聽見這個聲音都極度震驚,因為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雖然驚訝,也還不至於失態。
只有諾桑,宛若被驚雷劈在頭上,呆立在原地,眼中攸地閃過一道精光。
聲波挾帶著無與倫比的威迫之意,向他頭頂壓來,沉重如山。
諾桑緩緩坐在地上,望著星空深處。
”嗡嘛智牟耶薩列德——,嗡嘛智牟耶薩列德——。“那個聲音回旋在天地之間,如同沉鬱的雷鳴。
這是一句古老的咒語,來自遙遠的雪域高原,難道阿爾伯特所說的神秘東方人,居然來自雪域?
諾桑仿佛看見之前在通道中見到的那一面石壁,上面的“卍”字符正在緩緩消失。
原來那就是封印著神秘能量的地方,只不過醒悟得太晚了。
這個時間也許極為短暫,然而在場的人都感覺非常漫長。
那個神秘的聲音漸漸低沉,如同孤寂的歎息。
諾桑分明聽見,最後一句並不是咒語,而是:“回來吧,洛雅——。“
周遭終於安靜下來。
眾人之前都紛紛趴倒在草地上,此刻感覺到地面不再搖晃,這才站起來。
只有諾桑依然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雙眼如睜似閉。
達維叫道:”喂,你幹什麽?“就要去拉諾桑。
被罕麗一把拖住:”小子,你鬼叫什麽?你沒看見他的靈魂在別處嗎?“
此刻,諾桑的神識與身體分離開來,進入了即將坍塌的教堂內部。
那幅壁畫,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了另外的景象。
穆蒂夫人的面孔被雅各布的鮮血衝洗得模糊不堪,因此顯得有些猙獰。
所有的百合花都變成了紅色,如同在血海中沉浮。
讓諾桑觸目驚心的是,原本隱藏在雲層中的神魔凱隆,現在卻格外清晰,他的笑容譏諷中帶著歡暢,異常生動。
在凱隆的手中,高舉著一個面具,金光燦然,如同一頂冠冕。
諾桑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他怎麽也想不到,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的黃金面具,竟然在這個時刻出現。
那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冥冥之中,一起都早已注定。
教堂晃了幾下,那個黃金面具有如實質,閃過一道金光。
轉眼之間,那幅壁畫消失了,仿佛融入了石壁之中。
然而,諾桑清清楚楚地記得,魔王凱隆的笑,和他手中的黃金面具。
仿佛他剛剛將面具從自己的臉上取下來,又仿佛要將面具戴往臉上戴去。
那副黃金面具如此熟悉,這麽多年了,諾桑甚至知道那上面每一根線條的走向。
諾桑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終於緩緩抬起頭來。
西爾維婭教堂發出轟然巨響,終於徹底垮塌,變成了一堆廢墟。
諾桑清清楚楚看見,一個巨大的黃金面具圖形,虛幻得如同一片雲,掠過月球的表面,消失在夜空深處。
所有人都沉默著,看著這八百多年來不斷製造悲劇的教堂,終結了傳奇的歷程。
康斯坦絲拉著她父親的胳膊,傷感地問道:”安東尼和雅各布,他們為什麽要去死?“
原本猩紅色的月亮,此刻隻留下一抹淡薄的虛影。
倒塌的西爾維亞教堂,變成了徹底的廢墟,七個人在廢墟旁邊的一片草坪上坐下。
巴德魯侯爵清了清嗓子:“我想,此處離市區並不遠,也許要不了多久,警察就會到來。作為紫珀城堡的主人,我先把我所知道的講出來,如果各位有補充的,我們一起討論。我們先正式認識一下吧,我是科拉多·德·巴德魯,第四十九代巴德魯侯爵,這是我的女兒康斯坦絲。“
”我的家族已經延續了上千年,是艾達利亞最古老的家族之一。正如那個廣為流傳的故事一樣,八百多年前,安提公國發生平民暴亂,女王西爾維婭帶著她的親隨衛士,來紫珀城堡求助。當時的第一十九代巴德魯侯爵阿爾伯特,已經於兩年前與西爾維婭訂婚。“
”然而,阿爾伯特並沒有與女王聯合平叛,反而與她的敵人站在一起,將西爾維婭女王送上了斷頭台。這八百多年來,沒有任何人知道是什麽緣故,讓這位高尚正直的騎士,做出這種背叛愛情的卑鄙行徑。“
”當然,這件事除了為阿爾伯特侯爵帶來罵名之外,也給他帶來了世俗的利益。“
”可是,我的家族,從此就陷入了可怕的厄運中,每一代直系的女性,總有一位在二十三歲前莫名其妙的死去。更加奇異的是,每一個死去的女性,都長得和西爾維亞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