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驚,紛紛過去將康斯坦絲圍在中間,只見地上那些碎石塊中,露出一小段森森白骨,分明是一隻人手的指骨。
康斯坦絲一把抓住罕麗的手,渾身瑟瑟發抖,牙齒格格作響,說不出話來。
猝不及防之下,膽大包天的達維也受到不小的驚嚇,聲音裡帶著一絲尖利:”你們看,雕像中間有一隻手。“
罕麗拍拍康斯坦絲的肩膀:”不要怕,不過是一隻死人的手而已。“
諾桑驀地回過頭來,看著地上那座倒塌的雕像,剛才眾人急著看安東尼,後來又被那個孔雀石盒子吸引了注意力,都沒注意雕像有什麽蹊蹺。
雅各布也似乎聯想到了什麽,他俯下身去,想將西爾維亞的雕像翻過來,誰知道雕像極其沉重,保羅和克裡斯托弗連忙過去幫忙。
果然,在西爾維亞的手腕位置的斷口上,可以清楚地看見也有灰白色的人骨。
罕麗“咦”了一聲,撿起一塊小石頭,使勁敲打,石屑紛飛,逐漸露出一段腕骨和尺骨。
眾人面面相覷,難道原本是整體的大理石不過是一個假象,而是石粉包裹著一具骸骨,天衣無縫。
巴德魯侯爵的神情顯然有些激動,他從胸腔中吐出一口濁氣,一言不發,從壁龕上拿起一個沉重的銅燭台,拚命敲打著雕像的腿部。
這座雕像出乎意料的堅硬,石屑四散崩裂,卻隻敲下幾塊石片,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材料做的。
那三個年輕人和達維一看,連忙四處尋找教堂裡其他的燭台。
諾桑走過去笑笑:“給我吧。”他拍拍巴德魯侯爵的肩膀,從老紳士手中接過燭台,看準腳踝的位置,運用巧勁,敲了下去。
只見聽“啪”的一聲,石頭碎裂開,露出一隻腳骨。
這是其他人也都拿著燭台過來,紛紛湊上前來,諾桑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舉起燭台,在各個關節位置各敲了幾下。
只見雕像上出現了幾條裂縫,隨著諾桑的敲打,裂縫越來越多,終於分離成幾大塊,從縫隙中可以看見裡麵包裹的白骨。
諾桑回頭說道:“應該比較容易了,大家小心一點,別把裡面的人骨敲壞了。”
眾人劈劈啪啪地敲打起來,越來越多的白骨開始顯露。
達維問諾桑:“先生,你知道這是怎麽做到的嗎?這石頭簡直比真正的大理石還要堅硬,難道是用巫術將人骨包裹起來的嗎?”
諾桑想了想:“你這個問題很好,我猜是調和石粉的材料極其特殊,才出現了這種效果。”
人多力量大,用不了多久工夫,臂骨,腿骨,盆骨,肋骨,肩胛骨,逐漸被剝離出來。
這是一具女性骸骨,從纖細的骨架上可以看出來,重要的是,並不完整,肩部以上完全是一個實心的整體。
罕麗喃喃說道:“原來西爾維婭的殘骸從來沒有真正埋葬過,而是一直被封印在這裡。”
雅各布唏噓道:”八百多年了,她的頭顱和身體分離,一直在尋找著,想要連接在一起。“
康斯坦絲將孔雀石盒子捧起,遞給諾桑:”先生,懇求你,讓這個可憐的女人安息吧。“
諾桑接過盒子,點點頭:”大家退到側門那裡去吧,等一下如果發生什麽異樣,立刻到外面去。“
罕麗立刻說道:“讓我留下,我可以幫你。”
諾桑看了看她的面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便爽快地點點頭:“好。”
其他人知道諾桑這樣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都聽話地走過去,只有達維戀戀不舍地不肯挪動腳步,被巴德魯侯爵拖著走了。 諾桑將孔雀石盒子放在西爾維婭的骸骨旁邊,示意罕麗和他一起走到教堂的穹頂下方。
他指著穹頂下面那些木板構成的三角形說道:”看見了嗎?那是一個法陣。”
罕麗抬頭看去,這才注意到那些木板和普通的建築結構並不一樣,構成一個特殊的圖形,隱隱有閃亮的字符亮起。
之前罕麗觀察過整個教堂的結構,並沒有發現異樣,不由得疑惑地看了諾桑一眼。
諾桑解釋道:“當我們進入密道之後,也許觸發到了某一個機關,所以這個隱藏的法陣才顯露出來。所以西爾維婭的魂魄被禁錮在這裡,既不能進入天堂,也不能墜入地獄,只能在這個教堂周圍遊蕩。”
罕麗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不由得脫口而出:“阿爾伯特的魂魄也還在這裡?“
諾桑點點頭:”只有破壞法陣,才能讓他們去到該去的地方。“
罕麗攤開手:”你說吧,我們該怎麽辦?“
諾桑乾脆地說道:”毀了它。“
罕麗不再多問,取下銀蛇項鏈,拋向空中。
只見項鏈幻化成一條巨蟒,在空中一扭身,巨大的尾巴擊打在那些木板上。
諾桑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一隻降魔杵,嘴唇翕動,無聲念誦了一句咒語。
一道細若發絲的紅色光束從他手上攸地飛起,穿過巨蟒,準確地射在尖頂的原點。
木板劈裡啪啦往下掉,尖頂的中心有什麽碎了,石頭瓦塊木片紛紛掉落。
終於,尖頂上出現了裂縫,天光照射進來,可以看見夜空中的月亮。
那是一輪紅色的月亮,俗稱血月,在世人的認知裡,血月出現的夜晚,必有異事發生,也許幽靈出沒,或者百鬼夜行。
諾桑拉著罕麗向後退了幾步,目光看向身前的虛空中。
朦朧的月光灑在教堂地面上,平整的石板上出現了幾條裂縫,終於斷裂開來,向下塌陷,
一道淡淡的煙霧從地下升起,逐漸凝聚成人形。
片刻之後,一個高大英俊,身穿中世紀鎧甲的男子,出現在教堂中央。
他有一頭烏黑的披肩發,面龐如同古羅馬雕塑般深邃。
然而,他藍色的眸子裡一片空洞,身體僵直,暴露在鎧甲外的皮膚發出幽幽的藍光。
他有些笨拙地往前走來,身上的鎧甲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在這幽暗的空間裡有些刺耳。
諾桑拉著罕麗,往側後方退了幾步,一直退到那幅壁畫前。
“西爾維婭,西爾維婭。”
如同歎息一般,教堂裡響起憂傷的呼喚。
騎士渾身僵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眼睛直直地看著地上那個孔雀石盒子。
罕麗低聲說道:“果然,阿爾伯特的魂魄也還在這裡,法陣禁錮的,不僅僅是西爾維亞。”
阿爾伯特仿佛沒有看見他們似的,一直走到裝著西爾維婭頭骨的盒子前。
有一瞬間,罕麗似乎有一種錯覺,阿爾伯特空洞的眼神中,竟然有幾分深情。
只見阿爾伯特僵硬地彎下腰,從盒子裡捧起西爾維婭的頭骨。
琴聲再次響起,沉重得如同歎息,在阿爾伯特的身後出現了一個身影,虛幻得仿佛一抹微光。
那是一個無頭的女人,身材苗條,渾身是血,虛幻的衣裙緊裹在曼妙的身軀上,彈撥著手中的琴弦。
阿爾伯特似乎一無所知,他捧起西爾維婭的頭骨,放在唇邊親吻著,口中依然低聲叫道:“西爾維婭,西爾維婭。”
突然“瞠”的一聲,無頭的幽靈雙手高舉起萊雅琴,惡狠狠地向阿爾伯特砸了下去。
萊雅琴砸在阿爾伯特背上,迸發出一道白光,一下又一下,不斷有鎧甲片散落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音。
阿爾伯特置若罔聞,雙手捧著頭骨,安放在那具白骨的脖頸上,他身後那個無頭的身影立刻消失了。
片刻之後,一個長發女郎的身影出現在虛空中。
哪怕她只是一道虛幻的影像,也可以看得見她驚人的美麗,跟康斯坦絲一模一樣。
她濃密的深棕色長發飄飛在身後,紫羅蘭般的眼眸裡有幾分迷惘,微微張著嘴唇,仿佛剛剛從夢中醒來。
八百多年後,無頭的西爾維婭,她的頭與身體終於連接在了一起。
阿爾伯特轉過身來,對著虛幻的女郎張開雙臂,深情款款地呼喚著:“西爾維婭,西爾維婭。芬芳如夏日露珠般的女郎,你是我的生命之光,是人世間最美的景象。”
西爾維婭的身影向後退了幾步,似乎頭身合一後,還沒有反應過來。
她打量著這個想要擁抱她的男人,在記憶深處尋找關於他的影像。
有那麽一瞬,她的眼睛亮了,臉龐上露出笑意,豔若玫瑰。
然而,轉瞬之間,她的神情陡然變化,張開嘴,露出森森白牙,瘋狂地向阿爾伯特撲了過去,面目猙獰,像一個街頭潑婦一般。
阿爾伯特的雙手依然伸展開,眼中滿是濃重的感傷,卻沒有避開。
頭盔落在地上,西爾維婭手的手拚命撕扯著阿爾伯特的頭髮,指甲在他臉上撓出道道藍色的血痕。
阿爾伯特將西爾維婭抱住,卻被她趁勢一口咬在脖子上,泛著藍光的血液從西爾維亞的嘴邊滴落在地上,地板上騰起硫磺味的白煙。
西爾維亞的口中發出“荷荷”的喘息,顯然她的恨意絲毫沒有減弱。
諾桑不由得搖搖頭,歎息道:“嗔恨怨毒,何時才是盡頭?既然已經相互背叛,何必還要苦苦糾纏?忘卻所有,各自輪回吧。“
他上前一步,舉起手中的降魔杵,開始念誦咒語。
此刻罕麗才看清楚,那枚降魔金剛杵,不過七八厘米長,形狀如同尖利的鐵釘。
咒語聲中,那枚降魔杵上發出了朦朧的紅色光芒,如一盞燈把暗夜照亮。
諾桑沉聲道:”吽——“,聲如洪鍾,教堂內回聲不斷。
紅色的降魔杵攸地從諾桑手中飛起,懸停在阿爾伯特和西爾維婭的上空。
諾桑閉上了雙眼,緩緩趺坐於地,面帶微笑,神情莊嚴。
紅色光芒陡然大漲,如一輪小小的太陽,冉冉向上升起,教堂內部全部被籠罩其中,充滿了神聖的氣息。
阿爾伯特和西爾維婭的身影在紅光中不停旋轉,逐漸分離開來。
如同冰雪消融一般,阿爾伯特和西爾維婭的身影在不斷縮小,變得越來越模糊,逐漸向空中升起。
教堂已經殘破的穹頂在紅光中融化,終於”嘩啦“一聲,徹底垮塌下來,露出了外面深藍色的夜空,那一輪血月分外觸目驚心。
塵煙彌漫中,只見阿爾伯特和西爾維婭越來越小,越來越亮,越來越小,如兩隻發光的蝴蝶。
兩隻蝴蝶在虛空中舞動,不斷上升,似乎在尋找方向。
頃刻之間,兩個小小的光點如兩隻綠色的螢火蟲一般,飛入無垠的夜空中,各自西東,瞬間不見了蹤影。
罕麗長長出了口氣,低聲說道:”他們終於走了。“
紅光湮沒,恢復成那小小的金剛杵,回到諾桑手中。
塵埃落定,教堂裡陰鬱的氣息一掃而空。
巴德魯侯爵拉著康斯坦絲,向諾桑和罕麗深深鞠躬:”謝謝你們,讓威脅我女兒生命的詛咒消失了,我們必將銘記於心,日後如有所需,必當盡力效勞。“
罕麗哈哈一笑:”把我們之前談好的報酬結清就行了,不過說來慚愧,我的工作並沒有徹底完成,多虧了這位年輕人。“
她一邊說著, 一邊使勁拍打著諾桑的肩膀,仿佛多年的哥們兒般熟絡親熱。
諾桑並沒有避開罕麗的手,剛才的並肩作戰,他心中也對這個勇敢的驅魔師非常讚歎。
達維站在一邊,一會兒看看諾桑,一會兒看看罕麗,眼珠不停轉動,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麽。
罕麗取下別在康斯坦絲頭上的太陽花,套回自己手腕上。
她微微一笑,又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一個繩子系著的吊墜,掛在康斯坦絲脖子上:”這個日月扣我戴了很多年,是驅魔大師巴巴拉尼三百年前親手製作的,做一個紀念吧。“
康斯坦絲低頭看了看,只見那是一個樸素的銀吊墜,上面並沒有鑲嵌任何寶石,上面是一輪太陽,下面是一片彎月。
巴德魯侯爵一聽,知道這個吊墜一定有護身的效果,欣然笑道:”那就謝謝了。“
諾桑想起了什麽,取出之前在地下墓室裡那個鐵球,遞給罕麗。
罕麗接過手中,見那是一枚直徑兩厘米左右的圓球,通體光滑,隱約有一條比頭髮絲還細的黑線。
”打開看看,這是藏在阿爾伯特腹中的。“諾桑笑著說道。
罕麗會意,這一定是阿爾伯特死之前吞入腹中的,隨著他的遺體長埋於地下,只有當他的屍體軟組織徹底腐爛,同時石棺被人打開之後,才會出現。
什麽秘密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來掩藏呢?她深深吸了口氣,將鐵球合在掌心,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誦咒語。
片刻之後,她張開手,原本嚴絲合縫的圓球裂開變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