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9月3日,我翹著二郎腿,拿著一份舊報紙,坐在“文化班”的教室裡認真的閱讀著上面的報道。一個梳著中分頭,帶著眼鏡的中年人這時走到我跟前,咧開嘴露出兩顆大門牙:“胡一行!知不知道現在是上課時間!在這文化班裡頭,國家是來培養你的!不是讓你坐在這裡隨心所欲!你之前是個土夫子!現在就該有點覺悟,好好接受改造自己,爭取做一個對社會,對國家有用的人才!”
我收起報紙,看著眼前一身筆挺西裝的狗腿子,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呦!這一套您是從哪學的?來了這裡當個小班長,就真把自個兒姓什麽給忘了?您也不跟大夥說道說道來之前是做什麽的,我是土夫子,您可是‘同濟齋’的大掌櫃,從您手裡出去的黃貨可不少吧。再說了,你一個大老爺們怎麽那麽記仇,不就是你自己出了岔子,怎麽還賴上我了,我不也跟你一樣老老實實的坐在這裡接受改造。”
話說完,暮然,我想起了一個月前的傍晚,那天正是同濟齋暗地裡出貨的日子,而同濟齋大掌櫃程十三,也就是我跟前這人親自組了個局,百般邀請,讓我與好友施靳川一同前去,一來是向我們炫耀他的生意,二來是告訴我們在這一片地裡,他才是行業的龍頭老大。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事,既然別人拳拳盛意,我和施靳川自然不能撥了人家臉面,縱然我對這人不太感冒,但該給的面子還是需要給的。
那天傍晚到了同濟堂,作為大掌櫃的程十三站在門口等著我們,他一臉的虛情假意和諂媚逢迎,我早就見怪不怪,見我們來了,他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我們也就跟著進了店。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花面貓,半仙久仰久仰,兩位可都是倒鬥界鼎鼎大名了,希望我們以後能常合作,就讓鄙人帶你們參觀參觀?”
花面貓和半仙是我和施靳川的諢名,道上規矩,走南闖北的江湖客不講真姓名,怕被仇家尋仇,連累親朋好友,畢竟乾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活計。
“程老板您太客氣,我們之間自然是要多多走動,就請您帶我們四處看看。”
我一向不太喜歡迎合別人,抱抱拳算是打過招呼,而通常遇上這種情況也多由半仙來打圓場。
短暫的交流一番,便由程十三引進大堂就坐,就坐後程十三催促著手底下的夥計:“小把戲,還不把後頭的茶葉拿上來!”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男孩匆匆拎了一壺茶葉走到我們跟前,將我們面前的茶杯斟滿。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子中的茶葉,頓時滿嘴的苦澀,臉色一下就變了,程十三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在我心中更添幾分厭惡,我也毫不掩飾自己的臉色。
飲茶這件事,在中國有著幾千年的歷史文化,其中不是光飲茶這麽簡單,還有茶葉的文化,不同的飲茶方式,茶葉的質量,都是有名堂,來得什麽客就請什麽茶,複雜的還有明清時興起的“茶陣”,主客落座後要先對切口,對完切口就由人來擺設“茶陣”,擺完“茶陣”再破陣,來證明自己的身份地位。而程十三雖然沒有擺下“茶陣”,但用最粗糙的茶葉招呼我們,顯然是有較勁的意思,果不其然,他笑眯眯的說道。
“天王蓋地虎!”
“寶塔鎮河妖!”
“排琴他空子。”
“排琴他半開眼。我腿長攢兒亮。簧點清。”
“哨個牙淋。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請飲茶!” 程十三滿臉堆笑,自打了兩下嘴巴:“兩位別見怪,別見怪!你看我這張嘴,平日裡習慣了,剛才那粗茶想必是不合花面貓的口味,我這就親自給你們上壺好茶!”
對切口這個東西我一向都是一知半解,切口也就是俗稱的黑話,多是跑江湖的人用,對切口目的也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地位,就像剛才短短幾句話,外行人聽的不明就裡,跑江湖的卻是明明白白。而我也知道這幾句切口的大概,這程十三對我頗有些不順眼,怕我是個初來乍到的愣頭青,不懂這裡面的規矩,想敲打敲打,不過半仙替我答上了,這坎就算得上是過了。
不一會兒程十三果然親自砌了一壺新茶過來:“今年上好的毛尖,兩位品品?”
我端起茶杯,飲茶講究的是一聞二看三品,聞的是茶香四溢,看的是茶湯的顏色,品的是茶葉香醇,輕輕呷了一口,茶杯裡的茶葉正如程十三說的確實是上好的毛尖。
“怎麽樣,這毛尖不錯吧?”
程十三洋洋得意,猛盯著我,還跟我較著勁:“品過了茶,二位爺,這就跟我進內堂吧,接下來看看好東西?”
“這當然是再好不過了,早就聽聞大掌櫃的收藏頗豐,不少珍奇古玩,自然是要讓我們開開眼界。”
半仙拉著程十三的手,打著圓場兩人並排走在前面,我跟著兩人一起進了內堂,內堂素雅,放著一張八仙桌,四把羅圈椅,周圍的牆壁都擺著書架,程十三轉頭看看我。
“明清金絲楠木。請坐!”
我也不客氣,拍拍屁股立刻坐下,見我們就坐,他拍拍手,又是剛才的小童,拎著茶壺跑了進來,給我們一人滿上了一杯茶,然後程十三附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小童便快步離開了內堂。
有了之前的經驗,我沒喝面前的茶葉,程十三卻笑了笑,裝作視而不見。過了有一會兒,那小童才折返回來,不過手上拎的不是茶壺,而是端著一隻黑色的金絲邊木盒,程十三接過木盒放在了八仙桌上,示意我打開它。
我接過木盒,絲毫沒有猶豫,將木盒打開,結果打開木盒我才發現裡面竟然空無一物,頓時覺得有種被他戲耍的感覺,臉色也不住的往下掛。半仙知道我的性格,急忙想打圓場,程十三這時卻攔住了半仙,先開口說道:“今天是我‘同濟齋’出貨的日子,想必二位來的時候就清楚了吧,我這也就不賣關子了,實話實說,盒子是前一陣子在鹽城一個鬥裡出土的,當時下鬥的是北方的摸金校尉,東西出土後就直接送到我這兒了,原因是他們不明白裡面的是什麽!但我卻知道你們兩個必定會感興趣!是吧?八將後人!”
我心裡一驚,看了一眼半仙,半仙紋絲不動的坐在椅子上喝著茶葉:“程大掌櫃的說的什麽?不是讓我們來鑒賞你收藏的古玩字畫嘛?我怎麽句句沒聽懂。”
“摸金校尉起源於東漢末年三國時期,當時曹操為了彌補軍餉上的不足,便設計了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等軍銜,專司盜墓取財,補貼軍餉。不過這些都是後話,因為在摸金校尉與發丘中郎將之前,在民間一直存在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組織,這個組織只有僅僅八個人,每個人都身負一項倒鬥的絕技,但他們盜墓並不為了取財,相反更像是在尋找某樣東西,他們時常保持著自身的神秘姿態,所以能知道他們存在的人幾乎沒有,即便有人想說出他們的存在,也會立刻被人為的湮滅在滾滾歷史長河之中,他們就是‘八將’!”
程十三緊緊盯著半仙,自言自語的說著,我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半仙這時卻突然站起身拍著手:“哈哈哈哈,程大掌櫃的故事真是精彩絕倫!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我聽了不少,還是第一次聽‘八將’的故事。不過既然程老板今天只是為了來說個故事給我們聽,那我想我們也應該告辭了!”
“別介嘛,兩位爺,這故事不聽也聽了,還是先看看我的東西再說吧!”
程十三像變著戲法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白紙遞給半仙,然後看了我一眼,站起身背著手對我們說道:“盒子裡本來裝的是三枚雲紋三青鳥形玉佩。東西出土後就直接送到了我這裡,但倒出東西的那夥人是夥笨賊,他們見玉佩用的是稀松平常的雜玉,就斷定是墓主人做舊騙盜墓賊的舊仿,算是走了眼,可畢竟這東西也算的上是古董,只是品相不太好,就想到我這兒碰碰瓷。我呢,作為‘同濟堂’的大掌櫃當然要為店裡著想,並且出於對手藝人的尊重!禮貌!再加一點熱心腸!打算一口價收下了!‘揀漏’順便給那夥人‘掌眼’,不過可惜的是那夥人裡有個人見我太爽快,堅決不同意!最後隻肯給了我一塊玉佩。實在是太可惜了!”
“這玉佩裡有什麽?你告訴我們是有所求?”我是個直來直去的人,一向有話就說從來不會拐彎抹角,程十三說了那麽久的話始終沒有點名正題,實在讓我有些心煩。
“兩位爺,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聽我慢慢的跟你們說,玉镟你們知不知道?不知道也沒問題,就是古時候打仗用來傳遞情報的一種手段,始於戰國時期,玉匠會將情報用特殊的工具雕琢在玉的內部,在用特殊的手段取出,而作為玉镟的玉通常不會是太好的美玉,用的就是稀松平常的雜玉!就像這塊雲紋三青鳥形玉。”
這時程十三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玉佩,拎著一根紅繩,展示在我和半仙面前,然後又迅速的收走,我一臉嫌棄的看了他一眼,心想收那麽快,還怕我們搶了不成,程十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嘿嘿一笑。
“財不外露!這塊出土的雲紋三青鳥形玉佩就是一塊地地道道的玉镟,裡面記錄的秘密我也已經通過特殊的方法記錄在了紙上。”
程十三指了指半仙手中的白紙,半仙將信將疑的打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雜亂無章,有些字還重疊在一起,深一筆淺一筆,根本看不出是什麽。
“這東西就是裡面的秘密?”我不禁疑惑的問。
程十三接過白紙,看著我和半仙說道:“玉镟是第一道鎖,這密密麻麻的文字就是第二道鎖,記錄下這一切的人根本不想別人知道其中的秘密,而如果想要知道,那就要回到我之前一個故事了‘八將’後人!”
聽到這裡,半仙已經饒有興致地坐了下來,翹著二郎腿看著程十三表演。
“二位爺,我是個生意人,‘同濟堂’的大掌櫃,從十三歲開始便在這‘同濟堂’裡端茶遞水,每天迎來送往的客人少說不下百人,走南闖北的江湖客我自然是見的比你們多,而這些人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訴求,有人為財,有人為名,還有人為了女人,各有各的欲望,當然我也有!在我還沒有成為‘同濟堂’的大掌櫃時,我也是年輕過,一腔熱血,曾想著和你們一樣做一名土夫子,在滾滾歷史中尋求真相,當然順便在撈點小錢那是最好不過了。
可惜啊,我生來就不是這塊料,也沒有師傅肯願意教我,不過我識人認人的本事卻是頂呱呱的,因為見的人多,也就能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知道是些什麽人了。就說二十年前,當我還在‘同濟堂’做小工的時候,我曾經就見過‘八將’中的其中一人!那時候‘同濟堂’的大掌櫃還是我師傅吳連山。”
程十三說到這裡戛然而止,意味深長的看了我們一眼,然後轉身從身後的書架上翻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帳本,帳本上寫著《連山小記》幾個字,他拇指沾了沾口水,撚著帳本快速的翻動了幾頁,然後說道:“庚戌年五月廿二日,收入蟠虯雙生紋鏡兩面,售賣人:風,價值:壹佰塊錢,兩位爺,請看,對這個風字有什麽印象?”
接過程十三遞過來的帳本,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與半仙一對眼,又推還給他,搖了搖頭:“沒印象。”
程十三笑笑:“‘乾’、‘坎’、‘艮’、‘震’、‘巽’、‘離’、‘兌’、‘坤’八卦的八個方位分別對應上‘八將’的一個人,這是‘八將’特殊的代號,而行走江湖時這些代號用起來就沒有那麽方便了,所以通常‘八將’也會用一些言簡意賅的字來代替,就比如‘風’就是‘巽’,八卦中‘巽’為‘風’,當時來賣蟠虯雙生紋鏡的就是‘巽’將!”
程十三嘴裡不停的說著,臉色逐漸變得激動,更是在我們面前不停的來回踱步,半仙面無表情的聽完程十三的話說道:“天下人皆知盜墓有四大門派,摸金、發丘、搬山、卸嶺,時間最久的莫過於卸嶺一支,那這‘八將’何來?”
“秦末漢初!”
“那為什麽這麽古老的一支門派會沒有人知道?”
“這…其中的原因…”
眼見程十三答不上來,我松了口氣,看樣子他也不過是道聽途說,但就在這時,他趁著我一松懈,猛然抓起我的胳膊,擼起一段袖子:“‘八將’之間本就互不相識,所以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只有出現大鬥才會聚在一起行動!這就能說明為什麽只有摸金、搬山、發丘、卸嶺才廣為人知!而能辨別他們真身的也只有從小烙刻在手臂上的刺青!我說的對吧!‘天將’胡一行!”
我憤怒的推開程十三的手,整理好衣袖,恨不得起來給他一拳。程十三連忙擺手示好:“胡爺,別動氣別動氣,我可沒有惡意,你們聽我把話說完。”
程十三連忙後退到書架旁邊,取出一隻小盒子遞了過來:“這東西現在就物歸原主,就當我給二位爺陪個不是!”
我不知道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麽藥,狐疑的接過盒子,打開一看裡面竟然是兩面青銅鏡。
我急忙遞給半仙,這東西可不便宜,半仙看了一眼又蓋上了盒子:“蟠虯雙生紋鏡?程大掌櫃是什麽意思?”
程十三兩眼笑咪咪地說道:“我程十三沒什麽本事,就想讓二位爺帶我開開眼界,也好完成我此生的心願,畢竟我這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二位爺就當可憐我也好,幫個忙了卻我的心事!”
我騰的站了起來,大叫道:“不行!”
程十三吹胡子瞪眼,也跟著我大叫:“為什麽不行!”
眼瞅著我們兩人針鋒相對,半仙開口說道:“程大掌櫃認識的摸金校尉,土夫子,少說沒有幾百也有幾千吧,為什麽會找上我們?”
程十三一見有戲,急忙湊向了半仙,拍著胸脯:“‘八將’傳人鼎鼎大名,在我面前就有兩位,我程十三既然是這‘同濟堂’的大掌櫃!那我下的鬥也絕不能是小角色了!所以爺您看好了這紙,雖然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種字,看起來雜亂無章,其實是有規律的,首先想要弄懂上面的東西,那必須得是‘八將’傳人,或者至少知道‘八將’的存在。
‘乾’、‘坎’、‘艮’、‘震’、‘巽’、‘離’、‘兌’、‘坤’。
八卦!我想二位爺一定熟悉吧,只要是下過鬥,會兩下三腳貓功夫的土夫子應該都知道,而八卦的每一卦即代表著‘天’、‘水’、‘土’、‘雷’、‘風’、‘火’、‘澤’、‘地’。
看這些字,二位爺!看到沒,這整張紙上通篇都是用‘大篆’記錄的,唯有我剛才說的這些字用的是‘小篆’!仔細推敲就能看出這張圖是秦末漢初時候的東西,符合了‘八將’出現的時間,然後根據八卦方位圖來看這張圖,坎北、離南、震東、兌西、乾西北、巽東南、坤西南、艮東北,這張圖的方位應該是這樣!”
程十三將紙掉換了位置,我嗤之以鼻,程十三句句不離‘八將’讓我有些厭煩, 輕蔑的哼了一句:“你說的這些個東西,只要是個土夫子都能推敲出來,和‘八將’有什麽關系?”
程十三竟然破天荒地沒和我較勁:“是!胡爺,我說的這些東西當然是不值一提,但接下來的才是重點!圖的方位已經清楚了,而我也只能解到這個步驟!接下來就需要你們出馬了!”
我挑了挑眉毛:“我們出馬?”
程十三說道:“沒錯,我說過‘八將’不是我憑空捏造,兩位爺心裡也清楚,我也做過不少的功課,即便能讓我找到的資料少之又少,但我還是從各個地方的史料,從前的縣志,江湖上的朋友那裡打聽到了不少消息!
首先‘八將’都是互不相識的,只有必要時才會聚在一起,像二位爺這樣的情況少之又少,其次‘八將’見面怎麽辨別各自身份?打的暗號?還是切口?直到我想了很久,才回憶起二十年前的那位‘巽’將!原本當時會客時我被師傅趕進了內堂,但在當時我出於好奇心的驅使,便躲在了門口的布簾後面,這才讓我看到了一切!那位‘巽’將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念出了一首詩‘一葉孤舟落沙灘,有篙無水進退難,時逢大雨江湖溢,不用費力任往返。’我相信二位爺也有證明自己身份的詩句吧?
我就先不問了,接下來就請二位爺看好這幾個大篆!”
我和半仙看著程十三一一指出那張紙上的大篆,這幾個大篆連起來是剛才程十三背的詩,詩句歪歪扭扭,我眯著眼睛看過去就像是看到了一條小路!原來秘密就在這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