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老胡!胡四月!你醒醒!”
我微微睜開眼睛,眼前星官蹲在我身邊輕輕用手拍著我的臉,舉止親昵的動作略顯微妙,驚慌中我一陣手忙腳亂,急忙甩開他,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不停拍打衣服上的灰塵。
星官一臉的不悅,跟著站了起來說道:“地上睡的舒服嘛?”
我停下拍衣服的動作,從一旁的桌上拿起熱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涼白開,一飲而盡,試圖讓自己先清醒清醒,等定下了心神這才看向星官,緩緩的開口:“才剛走沒多久,你怎麽又回來了?”
星官臉上充滿了不解與疑惑,伸手過來作勢要摸我的額頭,我抬手迅速拍開他的手掌,他悻悻地拿回手臂,抱怨道:“什麽剛走沒多久,你沒睡壞腦袋吧,這都過了整整一天了,進門那會我就看你倒在地上,用了各種辦法都叫不醒你,還以為你是出了什麽事。”
然而從星官那句過了整整一夜之後,我的耳中就再也沒聽到任何聲音,只是輕輕地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看向窗外初升的太陽,回想起昨天傍晚的余暉,然後怔怔地坐回自己的躺椅。
一個小時後,我說完了我昨天做的夢,星官坐在我對面,看向他手中的兩面青銅鏡,用著不可思議的口吻對我說道:“蟠虯雙生紋鏡?同濟齋?大掌櫃程十三?‘八將’傳人?你爹?我爹?老胡,指不定是你摔倒的時候磕壞了腦袋吧,我還是趕緊帶你先去醫院,把你的車鑰匙拿給我!”
星官用著匪夷所思的表情,擱下青銅鏡,然後慢慢地靠近我又向我伸出手掌,卻再一次被我拍開,他捂著被打痛了的手,我一臉嚴肅的說:“我沒有病!起開!”
星官悻悻地坐回自己的椅子,我也覺得這一切匪夷所思,就想終止這個話題,隨口扯皮:“你今天來做什麽?”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這時星官那隻破手機的鈴聲響起,沒等他先回答我的問題,他急忙接起了手機,示意我安靜一會,嘴裡不停的嘟囔:“好,好,我知道了,你也看不出來是吧?我知道了,那我去試試吧!謝謝你!拜拜。”
我有些好奇星官在和誰通話,但猜的基本八九不離十,肯定是昨天那兩幅圖案的事,果然他放下手機,面色嚴肅,拿著手機對我說道:“諾,就是這個事!還記得昨天我把那張紙上的圖案傳給了我的客座教授嘛,剛才就是他打來的電話,他說他也不大看的出來,但是有個人可能會知道,讓我們去碰碰運氣。”
我問道:“是誰?昨天三爺發了那麽大脾氣我們真的還要把這東西弄清楚?”
我有些擔憂,星官仍舊一意孤行,並且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靈感盒到了他手上,他握著靈感盒把玩,對我說道:“湖城,廟府金街,讓我到‘萊寶齋’找裡面的大掌櫃方一帆,問他可能會知道些什麽。還有我們從小到大,哪次是乖乖聽三爺的話,更何況我覺得這一次中肯定有隱情。”
我拗不過星官,三爺昨天突然發那麽大火,我也覺得他太小題大做了。況且湖城離的並不遠,去一趟確實無可厚非,為了滿足星官的那點好奇心,當下就決定出發,我迅速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又從星官手裡拿回靈感盒,披了件夾克衫,匆匆和他去開車,直到臨近我那輛破五菱,我一摸口袋才發現車鑰匙落在了屋裡,於是折返回去拿車鑰匙,結果又發現兩個人都是大馬哈,不僅鑰匙沒拿,就連青銅鏡也沒收好,
我匆忙把東西都揣進兜裡,順勢又在抽屜裡拿了兩隻快過期的麵包,叼在嘴上,跑回了車子邊,這才發車。 車裡我將星官的青銅鏡交給他,一路風馳電掣的殺到了湖城,隨後又跟著導航來到了廟府金街,沒曾讓我想到的是這廟府金街竟是一條步行街,只能將車子停在了附近的停車場,而接下來更讓我們頭大的問題,廟府金街就像個公共社區,歪歪扭扭的小路足足有五六公裡長,裡面的店鋪少說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還不包括各種娛樂設施、公園。我和星官走在廟府金街的主路上,混際於形形色色的人群中,無奈只能一家店鋪一家店鋪的去找,結果這一找,時間過的飛快,一下子便到了飯點,但我們還是一無所獲,只能先隨便進了路邊的一家小飯館,點了幾個小菜,等上菜時我終於忍不住向老板打聽:“老板,我想跟你打聽個事,你知道‘萊寶齋’在哪嘛?”
誰知小飯館的老板突然變得意味深長,斜著眼睛看著我,表情古怪,靠過來小聲地說道:“兩位是第一次來?”
我有點納悶,這都能看出來?但隨即就回答他:“是啊。”
老板又開口說道:“那你們是來買古玩,還是來做生意的?”
我一聽當即就明白了,感情這老板把我和星官當成了土夫子,接著他又開口說道:“兩位,如果你們是想來淘點真東西我可以介紹你們去其他店裡,保證物美價廉,買到的也絕對是真貨!這‘萊寶齋’的掌櫃不僅脾氣古怪,而且那是殺人不見血,被宰了恐怕你們還得替他數錢呐。”
我一聽急忙向他解釋:“老板你可能弄錯了,我們只是來這裡想找個人。”
老板聽了這話,才放棄了最初想給我們介紹其他店鋪的想法,然後又熱心告訴了我們該怎麽走才能正確又快速的到達‘萊寶齋’。聽完之後,我和星官便迅速掃蕩完了桌上的東西,出了門,按照小飯館老板的指引果然很快就找到了‘萊寶齋’。
‘萊寶齋’落在廟府金街不起眼的一條小胡同裡,而之前我同星官一直混跡在主路的各種店鋪前,怪不得沒能找到,不過店面雖小偏僻,但門口裝修的倒是一點也不差,古色古香的徽派風格,兩隻石獅子落座在大門兩側,頗為氣派,而且門口掛著一副對聯口氣挺大,用的是劉禹錫《陋室銘》中的兩句話,一寫“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一寫“水不在深,有龍則靈”。相較之下瞬間就將廟府金街主路上的店鋪比了下去。
我和星官兩人徑直走進‘萊寶齋’,店裡點了檀香,味道很好聞,而櫃台後蹲著一個身穿唐裝的中年男人,男人無精打采的擦著玻璃櫃,見我們走進店裡,他拖著不耐煩的口氣說道:“有何貴乾?”
星官走上前,對著他說道:“我找這裡的大掌櫃方一帆。”
中年男人一聽星官說找方一帆,兩隻眼珠子像貓一樣骨碌碌的轉了一圈,神情立刻警覺了起來,狐疑地問道:“你們兩個姓什麽叫什麽?”
“我叫施詩,他是我朋友胡四月。”
星官簡單的介紹了我們的名字,誰知中年男人突然站了起來,猛盯著我瞅了一陣,然後說道:“你叫胡四月?對不起,這裡恕不招待二位,你們請便。”
我和星官一下傻眼了,這還沒說上幾句話怎麽就要轟我們走,怕我們沒明白,那個中年男人從櫃台後面拿出了一塊木板,指著木板上面的字說道:“家訓,凡遇到姓胡的人一律轟出去,我讓你們二位自己離開,已經是抬舉你們了。”
眼看這人是鐵了心要趕我們走,星官頓時急眼了,連忙說道:“我們是別人介紹來的,好歹讓我們見一下你們大掌櫃,說不定他見了我們就會改變主意了,而且今天你要不讓我們見你大掌櫃,我就賴在這裡不走了!”
那中年男人咂了咂嘴,顯然覺得星官可能會說到做到,思考了片刻開口說道:“鄙人不才,就是這裡大掌櫃,你說吧,是誰介紹你們來的?”
星官一臉疑惑的表情,有些不願意相信眼前的中年男人,但最後還是妥協了:“你就是大掌櫃?是譚教授讓我們來找你的!”
中年男人眼珠子又骨碌碌轉了兩圈,臉上有點不悅,但還是耐著性子跟我們說話:“是他?說說你們有什麽事?對了,我在家排行第七,你們可以叫我方七,別大掌櫃前大掌櫃後,聽起來怪別扭的!”
星官湊近了,招呼方七過來看,方七將信將疑的伸過腦袋,而星官也從他口袋裡拿出了那面青銅鏡。看見青銅鏡那一刻,方七臉色變了又變,急忙把他的手推回口袋裡,神情緊張的走出櫃台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番,在門口掛了一塊東主有喜的木牌,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這才折返回來壓低了聲音說道:“我的乖乖!你不要腦袋了!臭小子!可別連累我!”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方七在見到青銅鏡後為什麽會那麽緊張,原來古玩市場大部分的交易都是私底下進行的,明面上的也就是小打小鬧,像星官這樣直接拿出來真東西就屬於是來砸人家場子。
不過言歸正傳,方七折返回來後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從一開始的不悅到現在的諂媚,他笑眯眯的看著我們,和顏悅色的問我們:“兩位爺哪裡高就?怪我有眼不識泰山!今天就破例,請隨我移步到內堂坐坐!”
剛才還說要轟我們出門的方七主動在前面引路,像極了給皇軍帶路的狗腿子,我和星官跟在他身後,穿過櫃台,來到了內堂,內堂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把羅圈椅,八仙桌上放著一隻香爐,飄起一縷縷青煙,而內堂周圍的書架上,形形色色放著不少的古玩字畫,我怎一看忽然覺得眼熟,但一時半會又說不上來在哪見過。星官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大咧咧的走到八仙桌前拉出椅子,一屁股坐下:“說不上高就,我就是一學生,我朋友是寫小說的。”
方七聽完星官的話,頓時如恍然大悟一般發出了一聲長歎:“哦~原來如此!那你們先請便,可以到處看看,不過可別碰壞了。”
我和星官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一會兒轟我們走,一會兒讓我們進內堂,現在又獨自離開去了另一個屋子,把我和星官兩人撂在了這裡。不過我到不在意,可能覺得這裡眼熟,於是就想在房間裡四處轉轉,順便欣賞欣賞書架上的各種古玩,找找小說的靈感,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多,但我對這些東西一向都是一知半解,一件件的看過去也就是走馬觀花,直到我突然看見書架上擺放的一張遺照。
“星官!你…你快過來看!”
我驚訝的合不攏嘴,看著照片上的人,聲音有些顫抖,急忙衝星官招手,星官以為我有了什麽大發現,迅速走了過來,順著我的視線看向那張照片,然後說道:“不就是張遺照嘛,怎麽你認識他?”
我怔怔地點了點頭,這會輪到星官驚訝了,我匆忙小聲的嘀咕了一句:“這人就是程十三!”
星官聽完我說的話,眼神不可思議地盯著我,接著又瞟向底下的書架,我跟著他的目光,看到書架上豎著一塊一米來長的木板,看上去像是一塊牌匾,我心裡有著不好的預感,大著膽子將木板抱了出來,全然忘了方七之前的警告,拿著木板我讓星官看看上面寫了什麽,星官看完後,指著我手裡的牌匾顫顫巍巍地說道:“老…老胡,‘同濟齋’!”
我嚇得一激靈,手腕一抖,牌匾自然而然的掉在了地上,“啪”發出巨大的響聲,而這一幕由於發生的太過突然,但方七卻好巧不巧的趕上了,他呆滯了幾分鍾,又急忙跑過來拿起牌匾用袖子不停的擦拭上面的灰塵,嘴裡帶著一陣哭腔:“哎呦!你們兩位小祖宗,我…我這才離開這麽一小會!你們就砸我招牌嘍!”
我有點慌張,像做了錯事的小孩,指著他手裡的牌匾,心虛的問道:“你這不是‘萊寶齋’嘛?這牌匾上寫的是‘同濟齋’跟你有什麽關系?”
方七哭喪著臉放下手裡的牌匾,拿起書架上的遺照,指著遺照湊到我跟前,我連連後退:“知道這是誰不?當年就在這湖城裡誰人不知,誰人不…”
“程十三!”
方七看了一眼插嘴的星官,萬沒想到他能答上來,結果是他轉頭又拿著遺照對星官說道:“對!沒錯!程十三!就是這‘同濟齋’的大掌櫃!也是我恩師…他走的早,把店鋪留給了我,我這才改名叫的‘萊寶齋’!哦~對了對了,你們兩個小偷!今天回來就是想來砸我店鋪的吧!”
我看著方七一邊哭喪著臉抱著照片,一邊數落我,嘴裡滿口的小偷指著我和星官鼻子罵,登時就來氣了:“你嘴巴放乾淨點!誰是小偷了?我們偷你家米還是偷你家錢了?”
誰知方七說道:“好!好!你說你們沒偷東西,那他口袋裡那鏡子是怎麽回事?我就讓你們死的心服口服!”
方七放下遺照從身後拿出一本小冊子,大聲念到:“庚戌年五月廿二日,‘同濟堂’收入蟠虯雙生紋鏡兩面,你們看仔細了!這是當年‘同濟堂’的大掌櫃吳連山記下的,你們以為我不認識這蟠虯雙生紋鏡嘛?實話告訴你們,我方七從小過目不忘,十五歲入的這行,店裡的每一件寶貝都記得一清二楚,你們敢把懷裡的鏡子拿出來對質嘛!你們這兩個小偷!”
我一下把手壓在星官的胳膊上,阻止他拿出懷裡的青銅鏡,提高了分貝也大聲的吼著:“呸!你爺爺我憑什麽拿出來給你看!這是我們自己的東西,說不是偷的就不是偷的,有本事你就報警啊!”
方七聽了這話,吹胡子瞪眼一下摸出手機就要打電話,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我也毫不示弱的瞪著他,星官眼見我們兩人針尖對麥芒,互相呵斥著對方,誰也不讓誰,突然他一下甩開我的手臂,大叫道:“都給我停下!你!放下手機!你!別說話!”
可能被星官的氣勢壓倒,我和方七戛然而止,喘著粗氣惡狠狠的盯著對方,星官沒理會我們,轉身坐到八仙桌前:“有什麽話不能放到台面上來說!”
我和方七看了眼八仙桌,兩人氣鼓鼓的走過去坐下,方七先開口:“你們這兩個小偷,還有什麽好狡辯的?以為我方七怕了你們?也不出門打聽打聽,這廟府金街誰是這個!”
方七衝著我們比了個大拇指,狂妄的語氣我一聽就來氣,指著他鼻子:“醜話我說在前頭,別張嘴閉嘴的就是小偷!我甭管你廟府金街誰是這個!”
星官看著我和方七你一句我一句,仍就吵得不可開交,“砰”一手拍在桌子上,一手拿出口袋裡的青銅鏡,對著方七吼道:“都別吵!不就是這面破鏡子嘛!這東西擱我們手上都二十多年了,你仔細看清楚了是不是你的?”
方七看見青銅鏡這才肯罷休,狐疑的拿起鏡子,放在手心裡端祥,然後又放回了桌子上,仰頭盯著我們指著青銅鏡說道:“沒錯!不過應該還有一面,別說我不給你們機會,既然你們說你們不是小偷!那這鏡子是從哪來的?”
星官怕我一開口就和方七吵架,對著方七說道:“我們告訴你,你也要把我們想知道的告訴我們!”
方七摸了摸下巴,琢磨了半天,一點頭表示同意:“好!”
星官看著方七點頭,這才說道:“我們也不清楚青銅鏡是怎麽來的,從有記憶開始,這鏡子就已經在我們身上了,得有二十多年了。”
方七皺著眉頭,將信將疑的看著我們,然後起身從背後的書架上取下一杆旱煙槍,掏出一個紅色的小布包,又從小布包裡撚出點煙絲,“噗呲噗呲”的點上了,狠狠抽了一口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胡一行,施靳川是你們什麽人?”
我有點不樂意的說道:“我爹!還有他爹!”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方七說著又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小冊子,拿在手裡不停的翻動,然後指著上面的一行小字,一拍大腿:“原來在這裡!我師傅真是糊塗。”
我湊上前去看著方七手上拿的冊子,上面寫著一行小字“庚午年七月三十日,胡一行,施靳川取走八寶錦盒一隻。”想必這盒子裡應該就是蟠虯雙生紋鏡,看到這裡我瞬間就來了底氣, 剛想指責方七,方七眨眼間合上了冊子,乾咳了兩聲:“咳咳!我師傅確實糊塗,這兩年我遍查所有的帳目也就只有這個漏洞,不過既然事情都清楚了,你們找我有什麽事?”
我從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幾句話就讓方七扯開了話題,星官倒是顯得無所謂,對方七說道:“掌櫃的,既然現在誤會也解開了,就麻煩請你替我們看看這是什麽東西。”
方七倒是爽快,說到做到,接過星官從口袋裡拿出來的紙,平鋪在了八仙桌上,一邊掏出一面放大鏡,一邊嘀咕著:“這東西是哪來的?看上去像是古代行軍打仗時用的地圖,你們得讓我研究研究。”
我和星官屬於第一次見方七,我不敢全信他的話,他從中看出了什麽,還是了解到什麽,都是個疑問,而方七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慮:“放心,我不會佔你們便宜,就當是還譚教授一個人情,明天你來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來。”
方七指了指我,又補充道:“家訓!今天已經算是破例了。一見姓胡的就沒好事,我師傅說的果然沒錯。”
我聳了聳肩,表示自己根本不在乎,這次本就是專程送星官來的,更何況衝著方七的嘴臉,明天我指不定厚著臉皮也會跟來,就想看看他那副生氣的面孔。既然事情到這算是談妥了,我和星官離開“萊寶齋”,在廟府金街上隨便轉了轉,星官就和我說已經訂好了酒店,看樣子是不打算回去了,於是我們看了看時間又趕上了飯點,吃過晚飯,逛了逛各家的鋪子,便開車前往酒店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