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雲華橫豎睡不著,精神格外充沛,不自覺就想到了潘光的案子上去。
“不行,與其在這裡睡不著浪費時間,還不如去查一下宗卷,說不定等會兒就困了。”
“不過,大晚上的,得找個倒霉蛋陪我一起。”
他的第一人選必然是魏小衛這個老實人。
他來到魏小衛在縣衙中的住所,瘋狂敲門,大聲呼喚。
“魏校尉!”
“魏校尉!”
“魏小衛,你媽喊你起床了!”
不多時,裡邊傳來了無精打采的回應:“來了。”
隨後,便是窸窸窣窣的起床聲,和穿衣聲。
雲華很是滿意,做老板的,不打壓打壓這些打工仔,就不是個合格的老板。
在等候魏小衛穿衣的這段時間,雲華背後一陣陰風拂過,瞬間讓他整個人抖了一個激靈。
回頭一看,一道虛幻的白色身影,正在不遠處,靜靜站著,朝向自己。
是邱以誠的鬼魅。
身形比起前兩天,要模糊得更多。
不過,倒是多了一分人的生氣,有了人的表情。
面上帶著微笑,翻白的瞳孔也變回了正常。
雲華打量邱以誠的同時,只見對方彎下腰,朝他鞠了一躬。
他是在向我表示感謝,雲華心道。
還沒等雲華有下一步的反應,邱以誠已經起身,迅速朝著他的方向逼近。
雲華剛要輸出浩然正氣,只見邱以誠的身子化作一縷白煙,飄飄渺渺,湧入他的體內。
浩然正氣並沒有抵禦其入侵,對方並沒有惡意。
當然,沒有惡意,也算不上好受。
一時間,雲華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子中多了些什麽東西,虛浮而又沉重。
腦子略微昏沉和混沌,是疲乏湧上心頭。
很好地將他的亢奮給壓了下去,很是舒服。
估計可以睡個好覺了今晚。
不過,晃神了一下後,他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
比如剛才發生的事情。
他記不得了。
好像是……邱以誠朝著自己鞠了一躬表示感謝,然後就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吱呀~”
就在這時,魏小衛打開了房門,衣裝整齊地出現在了雲華的面前。
“哦,魏校尉,你終於好了。”雲華將想法拋諸腦後,隨口道。
魏小衛默默注視著雲華:“大人,找我何事?”
“自然是找你……”
雲華脫口道出幾個字,然後卡殼了。
話說,自己來找魏小衛幹什麽?
好像是自己晚上睡不著,心血來潮來找對方聊天?
“呵呵。”雲華乾笑了一聲,只能轉移話題道:
“沒什麽,我剛才突然想到了一個創意,作了一篇文章,估計能夠成為後世津津樂道的作品,不如你來評評?”
“……你念。”
雲華望著老實人沒有任何心情波動,開始道出:
“如意十七年六月八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
“念無與為樂者,遂至縣衙中尋魏小衛。小衛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
念必。
瞬間,雲華明眼可見,老實人嘴角猛然抽搐,沒有回話。
雲華眼神飄忽。
“怎麽樣?”
“我睡著了。”
“我問你這文章怎麽樣?”
“我睡著了。”
“這文章一旦傳出去,天下人都會知道我倆的名字!”
“我睡著了。”
“……”雲華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睡著了,你就說吧,你想不想出名?”
老實人仍然面無表情:“你來我這,就是為了這事?”
“差不多吧。”雲華隨口道。
這下,氛圍陷入了靜寂。
沉默是今晚的縣衙。
“吱呀~砰!”
老實人默默合上了門,留雲華一人在外尬笑。
話說,自己是來幹什麽來著?
……
長安城。
自如夢閣的祈夢花旦召開風月大賞,作出一首《如夢令》後,一時間,此詩如同潮水般,席卷整個京城風月圈。
傳至儒林,傳至大街小巷,並朝著京城地界蔓延。
街頭巷尾,酒館青樓,無數人在津津樂道此詩。
甚至有人編出了此詩創作時的故事,說是祈夢花旦寫給如意郎君的,版本不一,方向一致。
聽聞此詩的達官貴人,不由感慨其中的意境優雅,雖與平常的詩詞格調不同,卻不失為一首絕世好詩。
親,本章未完,還有下一頁哦^0^ 大多數明眼人都知,這首詩絕對不是一位妓子做出來的,而是某位才子贈予。
才子贈予佳人好詩,佳人向外宣揚詩為自己所作,為自己鍍金揚名,這種操作在歷史上屢見不鮮。
當然,也只有具有一定才情的女子才能這麽做,否則名不副實,很容易被拆穿。
不過,普通人就不知道這其中的潛規則了,還以為真是一名妓子作出的詩。
短時間內,長安城春華街的青樓,文人騷客不絕如縷。
顧客就為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上和花祈夢一樣,這般有才氣的妓子。
明明應該是妓子嫖文人的詩,現在反過來輪到他們文人想嫖妓子的詩。
據說,某家青樓的老鴇,將自家頭牌打了個半死,也沒能從其口中撬出一句詩。
不過,這只是坊間傳聞。
……
如夢閣。
狀元璃清遠和一眾同僚,等候著姑娘們的到來,一群人談笑甚歡,飲酒樂甚。
一向不喜喧鬧的璃清遠雖然話不多,卻能夠很好融入其中。
按照往常,他是不屑青樓之類的風月場所的。
直至授官之時,他聽聞榜眼和探花都有留戀如夢閣的愛好,甚至二人因此得到了不太好的評價。
他不由就好奇了,這種地方究竟有哪裡好吸引人的。…
進入翰林院後,正巧有幾位同僚前輩邀請,他應邀前來。
經過好一陣子的磨合,他感覺,還不錯。
榜眼和探花都是有眼光的。
這裡的姑娘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來到這裡就像回家一樣,他挺喜歡。
而今日,在等候姑娘們到來的過程中,他有些心不在焉。
因為工作上的事情。
“各位前輩,你們可曾聽聞鬼魅,或是,百鬼夜行?”所有人暢談之時,他冷不丁問了一聲。
他最近在修有關“長安之亂”的史料,查到了一些他以往從未聽聞過的信息。
想探探這些經驗豐富的老油條的口風。
在場的各位都是翰林院的編修編撰,聽到璃清遠的問話,皆是愣了神。
“鬼魅?百鬼夜行?這都是什麽東西?”有人脫口而出。
怎麽聽都像是民間詭異故事中出來的名字。
“沒什麽。”璃清遠看到眾人的反應,就知道答案了,乾脆推掉這個話題。
眾人深知他的性子,也沒有說什麽。
這時,包廂的門被推開了,為首的姑娘身著紅裳,當即跑了進來。
撲到了璃清遠的跟前,梨花帶雨道:“璃公子,您終於來了,您這回可要幫幫紅袖啊!”
璃清遠望著身前握住自己手指,自己贈過一首詩的姑娘,哭得如此傷心,內心一軟。
語氣溫和,直擊正題道:“紅袖姑娘,但說無妨。”
花旦眼巴巴望著狀元郎:“是這樣的,閣中有位花旦,有人贈其一詩,來打壓紅袖……”
紅袖花旦將花祈夢召開風月大賞的事情如一告知,將那首《如夢令》念必。
全場的男子面色僵滯,璃清遠沉默了許久。
“公子,何如?”花旦鼓著腮幫子。
璃清遠微微搖頭:“辦不了。”
……
國子監,青竹樓閣。
二樓茶舍,大祭酒和兩位司業相聚在此。
時不時有罵罵咧咧的聲音傳出。
“混蛋混蛋!究竟是誰作出的這首破詩,全詩寫滿了浮躁、荒誕!竟然還傳遍了京城上下,讓我們讀書人的臉面往哪裡擱!”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比起鄭玄面色的嚴肅,這名老者就顯得比較隨和。
他名為陸九淵,與大祭酒和鄭玄乃是當年推儒運動的領頭者。
即使是性子隨和的他,聽聞花祈夢“所作”的《如夢令》後,也忍不住展開了抨擊。
“什麽狗屁破詩,連詩詞的基本規則都沒了,不遵守規則,什麽此詩一出,大夏儒林再無風月詩,它也配?”
陸九淵口吐芬芳,罵得面紅耳赤,還隱隱感覺不過癮。
身前姿態恣意的大祭酒微微一笑:“如果這首詩是你的學生作的,或者說是送給你的呢?”
陸九淵一愣,瞬間展開了笑顏:“那當我剛才什麽也沒說!”
鄭玄受不了這廝醜惡的嘴臉,忍不住了,暗罵一聲:“厚顏無恥!”…
別人作的詩,不行。
自己學生的作的詩,彳亍!
真有夠雙標的,這老家夥!
“呀?”
對於鄭玄的暗罵,陸九淵沒有生氣,只是有些不理解看向對方:“你之前嘴上也說著不要不要的,若是你學生作的詩呢?”
鄭玄一臉正氣,甚至還有些不屑:“若是我學生作的,我絕對把他的腿給打斷!”
說著時,不著痕跡瞥了對方一眼:“這
親,本章未完,還有下一頁哦^0^就是你跟我的差距。”
“呵呵!”陸九淵冷笑一聲,改口道: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套套你的話,想聽聽你的真實感想罷了。”
說著時,昂起了高傲的頭顱。
“沒想到你竟然通過我的考驗了,不錯,也配得上擔任咱們國子監的司業一職。”
“其實,如果是我學生作的詩,我立馬就將他驅逐出國子監,我沒有這般浮躁的學生!”
陸九淵義正辭嚴。
大祭酒嘴角抽搐,鄭玄咬牙切齒,內心不約而同:無恥老賊!
“呵呵!”這時,又有一道冷笑聲從兩人身後傳來,“思想如此束縛,難怪你二者不成氣候!”
鄭玄和陸九淵同時一愣,回過頭去。
只見一名身材豐腴的熟婦,面相在三十歲左右,正一臉蔑笑看著他倆。
“南……南宮?”鄭玄和陸九淵面色僵滯。
此女也是當年推儒運動的領頭人之一,名為南宮瑾。
修為和鄭玄、陸九淵二人不相上下,但司業的職位有限,她被安排為國子監的博士,唯一一位女博士。
女子並沒有理會他二人,只是來到跟前,朝著大祭酒行了一禮後,並著兩名司業坐下。
大祭酒含笑看著南宮,道:“修為精進了不少。”
女博士頷首:“嗯,那首詩對我有所啟發。”
“就這首破詩?”陸九淵第一個不服了,看向女博士的目光,酸溜溜的。
鄭玄面色奇怪:“南宮,你又不是小姑娘了,應該不對這種小風小雅感興趣了吧?”
這些詩,俗人聽來樂呵樂呵就算了,這個老女人感興趣,多少有些說不過去。
“並非詩的內容。”女博士淡定回復,半眯著眼:
“國子監,甚至是整個大夏儒林,專注學識,考取功名,才情麻木古板,在詩詞方面,滯於原地舊矣。”
“而這首《如夢令》,並非大雅,但不囿於現狀,打破常規,其創作者為這首詩注入了靈性。”
“不破不立,我得到了這點啟發,修為才有所精進。”
鄭玄和陸九淵沉默。
他們雖然不喜這首詩,但是其創新能力還是值得他們佩服的。
只可惜每個人的道不同,他們無法從中悟道。
大祭酒不作評價,只是看向陸九淵:“若這是你那位狀元學生所作,你現在有何感想?”
“呵!他才不是這種人。”陸九淵自信。
“那是你的探花學生呢?”大祭酒轉向鄭玄。…
鄭玄倒是有所反應,笑得很歡:“若是他,我一切都不計較,若真有這麽好的事情,這首詩,足以將他的修為提升至八品。”
“他現在還未登書山,進入書山前修為越高,將會走得越遠。”
鄭玄給了大祭酒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雲華乃有聖人賜福,可以集天下文氣於身。
一旦他有曠世名作出世,隨著作品的流傳,他的修為將會持續提升。
這便是聖人賜福的一個好處。
陸九淵和南宮瑾聞言,所有所思。
似乎聽出了二者的言下之意。
探花郎被聖人賜過福?
大祭酒沒有再問什麽,轉言道:“好了,這些坊間趣事暫且不談,再過一段時間,便是書山開啟的日子……”
……
禦書房。
“《如夢令》,這便是詩名嗎?”
“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
“格式雖與如夢令不相符,但意境卻是極好,不失為一首膾炙人口的好詩。”
女帝看完案上丞相遞上來的詩句後,不吝給出了自己的評價,面露欣賞之色。
真不知道是誰家的姑娘,有怎樣的魅力,能讓她的如意郎君作出這般意境優雅的詩,真是這位姑娘的大幸。
恐怕,要羨煞死天下的閨中女子了吧?
“只可惜,這個詩名,朕不太喜。”女帝平淡補充了一句。
如夢,這個名字,總會勾起她不太開心的回憶。
魏丞相聞言,放低姿態,輕聲細語道:“陛下,這首詩還有其他名字。”
“何名?”
“名為,花祈夢,或是,祈夢香居望君感懷。”
聽完前一個名字,女帝的神色還算柔和。
花祈夢,可以理解為姑娘是花,祈望美夢。
而後一個名字出,瞬間讓她暴跳如雷:“這是送給一名妓子的詩?”
祈夢香居,一聽就知道不是什麽好名詞。
猛地將案上的書卷給一掃而空。
冷眼望著魏丞相,胸口氣得上下起伏。
現在壓力來到了魏丞相這邊,額上隱隱有冷溢出。
又不是我作的詩,關我啥事啊?
唉……
自從自己輔佐陛下之後,罕見陛下如此生氣,可以
親,本章未完,還有下一頁哦^0^說是氣急敗壞。
魏丞相後悔說出後一個名字,但是不說,又怕事後被陛下從別的途徑知曉,給自己定個欺君之罪。
伴君如伴虎,魏丞相感覺自己好難。
他強撐著頭皮,默默將散落地上的文案給拾起,收拾整齊後,擺在女帝的案台上。
同時恭敬回應道:“這是如夢閣一位名叫花祈夢的花旦所作。”
“如夢閣?”聽聞,女帝語氣中流露出稍微的疑惑, 但方才的不悅壓下去了不少。
他聽出了丞相的言下之意,這首詩,是某位才子贈給如夢閣花旦的。
如夢閣的話,倒是沒這麽意外了。
“丞相認為,如夢閣又想勾搭我朝中哪位年輕才俊?”女帝直言。
魏丞相低著頭,不停搖頭,回應道:“臣也才聽聞此事,尚未可知。”
他才不回答這個問題。
“好。”女帝沒有說什麽,只是靠在坐上,眯著眼,稍微歇息。
許久後,突然出聲:“丞相,備轎,朕要出門一趟,拜訪故人。”
隨即,眼眸深邃:“朕倒要看看,如夢閣打的什麽如意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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