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生離死別的場面，雲華一點也不為他們感到悲傷，甚至還有些想笑。

　　他相信魏小衛也是這樣想的。

　　“咳咳！”

　　許久之後，他終於看不下去了，輕咳了兩聲。

　　年輕的公子哥掙脫李老爺子的護擁，抬起頭來，眼巴巴看著雲華:“大人，我隨你們走一趟，此事隻與我一人有關，還請大人不要牽連李家無辜之人。”

　　雲華招了招手，示意道:“你隨我來。”

　　魏小衛自覺將其余李家人給驅散，趕到了一邊去，拔刀震懾做守衛，不讓他們靠近。

　　雲華將年輕公子哥帶到的地方是剛才的石桌，讓其好生坐下，自己則是坐在他對面，還順便為其倒了一杯茶。

　　公子愣了一下，官老爺給平民倒茶，很顯然沒有見過這等陣仗。

　　不知道這位大人搞的什麽名堂，給將死之人最後的體面?

　　沒給他思考兩下，雲華敲敲桌子，直勾勾盯著對面，出聲了:“姓名。”

　　“小人李億，乃……”

　　“性別。”

　　“額，大人……”

　　李億剛想說大人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但看到雲華眉頭揚起之後，連忙改口。

　　“男。”

　　“年齡。”

　　“十八。”

　　基本信息了解個大概之後，雲華點點頭，隨即進入正題:“說說，你們家和邱師爺有什麽大仇。”

　　李億沒有猶豫，回話道:“其實我們李家和邱師爺，就是有些小矛盾而已，邱師爺將我們李家的十畝林地劃分給了他自己邱家，我們忍忍也就過去了，事後說不定還能憑借此事，在師爺那邊行個方便。”

　　“但是小人先前自然是不知這等人情世故，憑借自己有幾分詩才，刻意寫了一首詩去譏諷邱師爺，讓其淪為縣裡的笑柄，隨後李家就被其給記恨上了，處處給我李家使絆子。”

　　“而昨日，是小人加冠、以及慶賀考取秀才的日子，設了一場大宴，宴請關系較好的親朋，黃昏時分，邱師爺不請自來，不過來者是客，我們也好生招待他。”

　　“可誰知，邱師爺不給面子，在宴會之上為難小人，要小人給其鞠躬敬酒，為先前作詩辱罵他的事情磕頭道歉。”

　　“小人血氣方剛，怎能忍受這般羞辱，罵了他一句你本無官身，不過傍上了知縣，小人得志罷了，隨後甩臉便走。”

　　“誰知那邱師爺突然就發了瘋似的，猛地朝小人撲來，掐住了小人的脖子，無比凶殘，小人反抗，便與其扭打在了一起。”

　　“最後也不知道怎麽分開的，宴會也鬧了個不歡而散，我倆打得渾身是傷，小人也沒想到自己如此凶悍，師爺當晚就死了。”

　　他深知自己的罪過，也不隱瞞了，全盤托出。

　　從剛開始的猶豫迷惘，到中間的怒氣衝冠，最後，回歸平靜。

　　有些後怕，沒想到自己竟然殺人了。

　　自責與後悔縈繞心間。

　　但是他不能逃避，事情就是他犯下的，不能牽連別人。

　　從一開始聽到說官府的人拜訪後，他爺爺便吩咐他待在屋子裡，不論聽到什麽動靜都不許出來。

　　肯定是因為昨天的事情。

　　他也不傻，官府的人，個個殘酷暴戾，因為他昨日的行為，師爺定會帶人對他抽筋撥皮一番。

　　但他放不下心，沒有聽從爺爺的告誡，躲在了院牆之後偷聽，才知道師爺死掉了，嚇得他整個人都癱在了地上。

　　打了師爺，

和殺了師爺，這可完全不是一碼事。　　前者不犯法，頂多被師爺教訓一頓，後者，那就是殺人償命的大罪啊！

　　他一介文弱的書生，內心怎麽扛得住這等罪行，人都嚇軟了。

　　走也不是，出聲也不敢，只能繼續聽下去。

　　直到官府之人一言不合，強行將自己的爺爺帶走之時，他更慌了。

　　對於讀書人，德遠比法要鞭笞人心，讓自己最敬愛的爺爺為自己背負罪行，他的良心、孝心過意不去。

　　在道德和法律的雙重逼迫下，他忍受不了了，選擇站出來承認自己的罪行，保住自己的德心。

　　現在全盤脫出之後，胸中的悶氣散去，豁然開朗了不少，坦然面對自己犯下的錯。

　　“所以說大人，將邱師爺毆打致死，隻與小人有關，與李家上下其他人無關，還望大人明察，高抬貴手！”

　　說到此，李億的神色黯淡，誠懇的語氣之中，暗含著一絲落寞。

　　雲華沒有回應，目光飄忽，指尖輕輕敲打著石桌，若有所思的樣子。

　　隨即，抬頭看了李億一眼:“你們昨天打架的時候，掐他脖子了沒?”

　　“忘了。”

　　“忘了?”

　　“當時的情況太突然了，邱師爺莫名其妙就纏上了小人，小人還手很快，打得異常凶猛，異常凌亂，誰還記得有沒有掐他脖子，不過他倒是掐了小人的脖子。”

　　李億撇了撇嘴。

　　“那，昨日師爺在你的宴會之上喝酒了沒?”

　　“自然沒有！”

　　提到這李億就來氣，一臉的不悅:“小人可不是那種軟骨頭，寫詩譏諷邱師爺，不過實事求是，想要小人道歉，還是在自己的加冠禮上，絕對是不可能的！”

　　“好！”雲華讚了一聲。

　　這才是讀書人應有的風范，頭可斷，血可流，真理決不能丟。

　　嘴角揚起了一抹微笑，笑問一聲:“剛才聽你爺爺說，你是李家的文曲星?”

　　“額……”李億的臉上流露出一抹尷尬之色，搖搖頭。

　　“小人僥幸考中了秀才，離舉人和進士遙遙無期，也許再無機會。”

　　“稱我為文曲星，不過是對我的期許罷了，希望我能夠高中，將來擺脫李家商賈低賤的下九流身份。”

　　李億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文曲星，怎麽也得用來形容舉人和進士，小小的秀才，算不上什麽。

　　“你說你寫詩譏諷邱師爺，具體寫了什麽內容?”雲華好奇道。

　　“呵。”李億苦笑一聲，“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用來形容邱師爺的無恥，還算得上是很貼切。

　　“不錯。”

　　雲華點點頭，你得到了探花郎的認可。

　　旋即，起身，招招手:“問清楚了，走吧，魏校尉。”

　　魏小衛不言，收刀入鞘，緊隨著雲華一同離去。

　　而在他們身後，李億自覺跟上，李家全家淚眼婆娑目送。

　　此去一別， 便是再也不相見。

　　“小子，你跟著我們幹什麽?”

　　可誰知，還沒走到李家大門，雲華沒好氣道出了一聲。

　　“???”

　　李億內心蹦出了三個問號，自然而然道:“跟大人你們回官府啊?”

　　“跟我們回官府幹什麽?”雲華更是奇怪。

　　李億完全搞不清現狀，這位大人莫非失了智?

　　繼而回話道:“我這不是打死了邱師爺，跟大人回去領罪嗎?”

　　接下來雲華的這句話，讓李家上下都懵逼了:“誰跟你說邱師爺是被打死的?”

　　雲華內心嗤笑著，就你這柔弱的小身板，能夠打死師爺這個大漢子，真是見鬼了！

　　“啊?”

　　李億嚇了一大跳，不是他打死的，那是怎麽死的?

　　不對，這不是重點。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這位大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要抓捕人犯，而是說讓他們配合調查。

　　只不過因為先前爺爺有所隱瞞，才觸怒了他們而已。

　　而他們想要強行帶走爺爺，只不過是給李家上下一個威懾，為了引出他們隱瞞的事情罷了。

　　自己，便是他們想要引出的真相。

　　兩位大人只是單純來問問題的，並沒有任何惡意。

　　對，一定是這樣沒錯了！

　　甚至，李億看到了兩位大人眼中的嫌棄，好像在說:蠢豬，把你關起來，浪費的是國家的糧食！

　　自我分析完這一切的李億，原本消沉的心，振作了起來。

　　可以不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