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邱師爺恐懼的表情,雲華內心不做猜想,非正常死亡時,臉上出現惶恐的神色都是正常的。
只是默默將頭撇過另一邊去,有種他是因為自己而死的愧疚感。
當前,一名身材瘦小的仵作,仍正對著邱以誠的屍體上下摸索查探。
許久之後,抬起頭,朝著眼前的大人物們點了點頭,表示驗證完畢。
雲華頷首會意,開口道:“邱師爺是怎麽死的?”
仵作起身,低著眉,拱手作揖恭敬回話:“回大人,經小人查驗,邱師爺面部浮腫,表皮褶皺,整個身子有膨脹的趨勢,基本符合溺水而亡的特征,此地可能是第一案發現場,死亡時間距今預計一個時辰。”
雲華認真聽著仵作的驗屍結果,隱約捕捉到了兩個詞:基本、可能,很是保守的說法。
而且,仵作說完時,隱約能夠看到其嘴角略微蠕動了一下。
話沒說完!
於是,環顧一周,吩咐道:“遣散閑雜之人。”
指的便是邱家的眷屬和下人。
直至無關人員被衙役隔斷較遠之後,雲華才接著道:“仵作,你可以繼續說了吧?”
仵作有些驚訝,他只是一個小小的暗示,沒想到眼前這位年輕的知縣大人慧眼如此明亮。
隨即,點了點頭道:“大人,之所以讓您屏退閑雜人等,是因為小的認為,邱師爺的死並非溺死這麽簡單,但小的不敢得罪人,所以……”
他先是解釋自己剛才沒有一次性說完的原因。
專管刑司典史的馮縣尉很是敏感,聽他這麽說後,略微皺眉,聲音沉著道:“你認為邱師爺的溺死,與邱家人有關?”
雲華和王縣丞相視一愣。
“額……”仵作頓了一下,緩緩道,“幾位大人聽小人慢慢道來。”
“邱師爺最顯著、最大可能性的死因便是溺死,因為其溺死的體征不要太明顯,不過小人發現,邱師爺的身上,殘留有好幾處可疑的地方。”
“首先是,邱師爺的身上有傷,新生的傷!”
“其脖頸有明顯的勒痕,其手臂之上,有脫皮的痕跡,至於其手背,亦是有磨破皮的痕跡,而且略微紅腫,面部更是,血塊凝聚,是死前經過擊打,留下的淤青。”
“而這些傷,很明顯是人為,並非死者磕碰時所造成的。”
仵作將所說各處示意給雲華三人看,果然正如他所說,傷口很明顯。
屍體在經過池水的浸泡之後,這些傷處,顯得格外清晰,有些潰爛的感覺,很是惡心。
仵作不說的話,雲華還以為這是其在水中掙扎時磕碰留下的。
馮縣尉很有經驗,接過話題道:“有可能是邱家人將其打傷、勒死之後,投入水中。”
仵作不做發言,輪不到他做推測,他只是驗屍的。
“不對,這關邱家人什麽事!”馮縣尉才剛說完,又當即自我否定了。
這壓根就沒說和邱家人有關,自己被剛才仵作忌憚的表現帶入了。
仵作不敢吱聲,因為他發現他剛才有些多嘴了,影響了大人的判斷。
通常來說,仵作能發言簡略盡量簡略,一旦影響了查案者的判斷,將會使案件更加複雜。
雲華見仵作縮了起來,於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或許,邱師爺死在家中,死前增添了這麽多傷口,能夠做到的,就只有邱家人。”
馮縣尉一愣,好有道理。
“不過,
我覺得剛才仵作忌憚閑雜人的理由應該是,如果邱師爺落入水中,必定會出聲,必然會產生動靜,為何偌大的邱府,竟無人察覺?我說得對否?” 雲華瞥了仵作一眼。
仵作更是驚訝,但低著頭:“剛才小人是這麽想的。”
他不是針對邱家人,他指的是邱府中所有的人,偌大的邱府,下人應該不少,為何無人聽到任何動靜?
馮縣丞也不由得對雲華高看一眼,明察秋毫,這點小細節都被他分析出來了。
他想到仵作方才說了“首先”二字,接著問:“所以,還有什麽問題。”
仵作接著道:“其次,小人方才撬開邱師爺的嘴,在其口中嗅到了很濃的酒味,師爺死前不久飲過酒。”
味兒真重!
幸好自己穿到探花身上,再不濟也是個知縣,而不是一個仵作……雲華腹誹。
馮縣尉捋一捋胡須,接過道:“所以說,這是矛盾的一點,邱師爺喝過酒,失足落水,身上傷口無關緊要,應該並非他人謀害……”
“哎,不對啊,就算是飲酒失足落水,應該也會清醒過來才對,他無法自救,最起碼也會掙扎,為何無人知曉,與先前知縣大人的說法對應上了。”
馮縣尉頻頻改口,這不怪他,因為他是個典史,縣裡的三把手,平常探案並非都是經過他手。
要不是死的是師爺這位大人物,他現在可能還在睡覺呢。
王縣丞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會不會是邱家人將其灌醉,隨後命令下人揍了他一頓,把他勒半死了,最後丟入水中?”
雲華面色大驚,我靠,好家夥,你真行!
如此眾叛親離的想法,你都想得出來,想象力很是豐富啊,哄堂大孝了王大人!
不過,表面上白了他一眼,轉向仵作:“屍體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了。”仵作搖搖頭。
“那行,語氣在這胡亂推測,不如喚來邱府的人詢問一番。”雲華結束了對屍體的關注。
作為探花郎,雲華自然知道探案時該有哪些步驟:勘測現場、檢驗屍體、審問相關人員。
勘測現場,已經有人做了,不過比較粗糙,保護現場什麽的沒能做好,因為初步判定邱師爺是十足落水而亡,下面的官吏沒太注意現場。
檢驗屍體,也已經完畢。
至於審問相關人員……
雲華將邱府中有關人員集中在一起,擺出知縣老爺的威嚴,發問道:“當時是誰先發現邱師爺的屍體的?”
言罷,兩名家仆便站了出來,一人高瘦,一人肥胖,極大的反差。
高瘦的那名比較膽大,回話道:“回大人,是我倆發現的。”
“當時情況是怎樣的,給本官詳細道來。 ”雲華平淡道。
高瘦家仆當即回應:“當時我和來福,就是這胖子,剛剛起床正要換班,路過外院的水池時,看到上面好像漂浮著什麽東西,打火把靠近時,才發現是老爺的屍體,可把我們給嚇壞了,我還好,來福直接嚇軟腿倒在了地上。”
“當時我立馬就大喊:‘老爺死了,老爺死了!’,隨後,第一個聞聲而來的,是門房老覃,還有兩名打更的,接著動靜越來越大,邱府上下的人都被驚醒了,都圍了過來,其中一名打更的第一時間去報官,官府的捕快也來了,後來就沒我們的事了。”
家仆在訴說的同時,一名專門的官吏將其記錄成宗卷,示意給雲華看。
雲華捏了捏下巴,抓住了其中一點來問:“你剛才所說,換班是什麽意思?”
高瘦家仆自然回應:“入夜之後,邱府就會安排家仆巡夜,自戌時起,至次日卯時,每三個時辰安排一班,小人和來福便是今日的第二班。”
雲華會意,在這個時代,晝夜分明,入夜很快。
從晚上七點開始進入黑天,次日七點天初亮,富貴人家需要人來巡夜警戒。
不過,這正是提醒起了雲華一點,疑問道:“話說,師爺府上沒有護衛嗎?”
聽到這個疑問,王縣丞第一個回應:“大人,師爺畢竟不屬於王朝編制,府上是不能有衙役充當護衛的。”
“哦,原來如此。”雲華恍然大悟,他不知道這裡面還有這麽多講究。
點了點頭,再次轉向人群:“下一位,門房秦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