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縣電影公司和縣劇團的體制改革方案出台了。
果真如前面陳新平和李志堅猜想的差不多,兩個單位一百多人,按照系統內、外系統和下崗再就業三種辦法,很快的安置了下去。
期間,沒有出現什麽大的問題,沒有人鬧情緒,更沒有人上訪。
胡興武緊繃了多少天來的弦,終於可以松弛一下了。作為系統的一把手,一百多人的分流安置,可是一件大事,弄不好也有可能引起群訪事件。但現在好了,都有了自己的新崗位!胡興武上班下班,臉上都多了許多的笑容。
幾天來,朱友明坐在辦公室裡,卻是什麽事情也做不起來,心裡湧動著對秦雪的愧疚。
朱友明沉浸在與秦雪相遇、相識、相愛的那些過往之中,越來越難以掙脫出來。
如果拿得出30萬來,秦雪還會與自己離婚嗎?
秦雪是一個願意陪自己到老的女人呐!
……
在與秦雪離婚的這件事上,朱友把責任越來越歸咎於自己。
思來想去,痛苦萬分的朱友明,這天上午作出了一個決定——辭職!
當朱友明把這份辭職報告遞到局長胡興武的面前時,胡興武臉上剛多起來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胡興武:“辭職?怎麽想到要辭職呢?”
朱友明:“該改變一下自己了!”
胡興武:“決定了?”
朱友明:“決定了!”
胡興武知道朱友明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見朱友明一副深思熟慮、果決的樣子,胡興武沒有再多說什麽,他把報告放進了抽屜裡,盡管心裡有許多的遺憾。
生活不易,誰都會有本難念的經!
朱友明花了兩天的時間,把所有的工作都作了交接。
走出文化館辦公大樓,朱友明不由地長長地舒歎了一口氣,有些釋然,又有些悵然。
不管怎麽說,這是他堅持堅守向著一個目標,努力奔跑了5年,才來到的一個地方啊!如今要掛冠而去,心裡怎麽能放得如此徹底而沒有絲毫的眷戀呢?
心中的這種牽扯,也勾起了朱友明心中的思親之情。明天就要去星城了,朱友明覺得應該馬上回老家山灣村一趟,把這件事情向父母兄妹們告知一聲。
車站人多車多。
候車室裡,都是帶著大包小包候車的旅客。朱友明看得出來,這些都是出去打工,或許四處奔波的生意人。
跑鄉村線路的車輛,都已經是私人的中巴車在跑。
山灣村距離縣城20多公裡。一路上,都有人下車上車,司機顯得很有耐心,招手既停。雖然中巴車停靠的次數很多,但開了不到40分鍾,車也就到達了山灣村。
山灣村處在臨近三縣的結合部。一條水泥公路從村莊中穿行而過,把村莊分為了東村和西村。這條水泥路,把山灣村與臨近三縣很好地連通了起來,地理位置的優越性也凸顯了出來。在較遠的年代,連接三縣的卻是村東南方向的那條挑鹽大道,現在行走的人少了,已荒蕪長滿了野草。
山灣村有兩百多戶人家,不像周圍其他的村一樣,一個村一個姓氏,山灣村是雜姓,村裡人都來自四面八方,就姓氏就有幾十個。
朱友明的祖上就是從外省過來的。
朱友明的爺爺是一個挑鹽腳夫,長的高大勇猛,有一身的好功夫。曾一根扁擔把雲霧嶺上欺凌四方、佔山為王的悍匪黑虎,打得抱頭鼠竄,
護住了一眾腳夫的生命和財產安全。這一戰,也使得朱友明的爺爺一夜揚名,找他要拜師學藝的人越來越多,朱友明的爺爺就在山灣村開館收徒,定居了下來。 當然,這些光榮家史,都是小時候在月亮皎潔的晚上,在院子裡乘涼時,朱友明聽父親說古的時候聽來的。只是有點讓朱友明不明白的是,有個武功蓋世的爺爺,父親卻一點功夫也沒有。每當朱友明問及父親,為什麽爺爺就沒有把一身的功夫傳承下來時,父親便會嘎然而止。
“淹死的都是些會水的!”說完,父親起身帶上屁股下的小凳板,就回屋睡覺去了。
說古就在這句不明不白的話裡結束了,弄得朱友明在床上轉輾反側,最後還是不明白。
朱友明也是聽村裡的老人講,他從出生就沒見過一面的爺爺,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被仇家尋上門來殺死的。
朱友明這才好像有點明白,父親為什麽不願提爺爺沒有傳承武功的事情。朱友明也就明白了,父親為什麽對他當作家寫書這個事情,是那麽的稱心,那麽的引以為傲的原因了:“好咧,我朱家也出了個文曲星!”
文能安邦,武能定國!太平盛世,父親更尚文!
現在回村來,朱友明卻是要告知父親,從今天起,他要放棄這份讓父親倍感榮耀的職業而另尋它途,父親心裡又會怎麽想呢?
朱友明在走進村裡的同時,心裡也越發忐忑不安起來,感覺到這是一個不能完成的任務。
朱友明每次回來,兄妹幾個都會帶著家小過老屋來聚聚,一起吃餐飯。
大哥朱友傑,二哥朱友龍結婚後,都在東村村南和村北各自建了兩層的紅磚瓦房。小妹朱友鳳就嫁在本村。早些年小妹朱友鳳也想出去打工的,因隻讀了小學,怕出去也難找到合適的事情做,就在本村找了一個合適的人家嫁了。因小妹朱友鳳很小就跟著母親四處趕圩給人補鞋,生意經學到不少,嫁人後就開了一家雜貨店做起了小老板。這也是小妹朱友鳳處對象時,為什麽非要男方家一定要有鋪面房的原因。
大哥朱友傑已從田洞上抓了一隻鴨回來。二哥朱友龍也去菜園裡扯了一籃子的時令蔬菜回來。小妹朱友鳳在院子裡幫著母親洗洗刷刷,在水龍頭下忙開了,讓朱友明想插手也不插不上。
幾個小的,在院子裡嬉戲。
內屋裡,卻時而傳出來,父親氣喘咳嗽的聲音,這讓朱友明感到非常的不安。
回來,朱友明就去內屋看望了父親。
父親很消瘦,朱友明想把父親抱放在輪椅上,好推著父親在院子裡轉轉,曬曬太陽,也好與父親說說話。但父親耷拉著多皺的眼皮開口道:
“三兒,我哮喘咳嗽厲害,還吐痰,太礙眼,算了吧。”
朱友明嘴唇翕動幾次,想把自己辭職的事情告訴父親。看著氣喘噓噓的父親,朱友明怎麽也說不出口來。
一陣忙碌後,一桌像樣的農家飯菜就端上了桌。
兄妹幾個都坐定後,母親端了一碗飯菜進內屋去,父親已很久沒有上桌吃飯了。
“老三,是不是遇到了什麽為難事?”大哥朱友傑接下朱友明敬喝的第三杯酒後問道。
平時,不過節不過年的,朱友明也很少回來。現在又見朱友明好像想說什麽,又開不了口似的,所以大哥朱友傑有這樣一問。
“老三,有事就說嗎,只要二哥能辦得到的,都給你辦了!”
二哥朱友龍成家後,與人合夥做起了鞭炮廠,現在也算半個老板的人了,所以說話越來越豪氣。
“三哥,如果是手頭緊,就說話。小妹的店雖然小,但開了這麽些年也有積攢,小妹也能給你拿些錢的。”
小妹朱友鳳知道,三哥這兩年又結婚又買房的,每月就那一千多塊的工資,城裡開銷又大,手頭緊很正常。要是三哥不是能寫小說賺稿費,要想在城裡買那小區房,還真是難說。
“大哥,二哥,小妹,我心裡是有件事要說……”朱友明停頓了一會,接著說道:“我這次要去星城學習,時間有一年半載的。父親現在身體越來越不好,我這次回來,一是想看看父母;二呢就想拜托哥妹,在這段時間裡,幫我在父親病榻前多盡份孝心。這杯酒,我就敬哥妹們了!”
朱友明感到眼前一片氤氳,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了。
見朱友明心裡藏著的是這樣一件事情,哥妹們都當即表了硬太,要朱友明放心去學習,要他不要掛心,家裡的事情全包在他們身上。
看著情深義重的哥妹們,朱友明心裡湧動著沉重的虧欠感。
特別是大哥朱友傑,20歲那年,本是可以去當兵的。那時大哥是大隊基乾民兵連的連長,投彈、刺殺都是全公社第一名。部隊來接兵的領導,點著名要接大哥的兵。父親就是不肯讓大哥走。後來換了人,這人去部隊後,不久就提了乾,現在都是做團參謀長的人了。為這事,父親也一直覺得很虧欠大哥的。
其實,朱友明知道,在這件事情上,真正虧欠大哥的人不是父親,而是自己!因為父親要留下大哥這個壯勞力,好讓朱友明安心讀書。
這時,內屋裡又傳出來父親一陣很厲害的哮喘咳嗽聲。
母親已端著一個空飯碗,從內屋裡走了出來。母親好欣慰說道:“你們父親,今天一大碗飯都吃完了,一定是看到三兒回來高興呢!”
母親的話,讓朱友明心裡一陣酸楚,一直到坐上返城的中巴車,這種感覺久久沒能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