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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夢被撞了一下腰》第一章 心有余悸
  “各位考生請注意了,各位考生請注意了,現在離開考時間還有10分鍾,請考生們作好考試準備了……”

  整個考場裡,回蕩著高音喇叭的聲音。

  朱友明以100米衝刺的速度,快步向5棟一樓的6考室跑去。一級台階,卻將他絆到在地,他一頭磕在了水泥地上,額頭上立即開了一道口子。

  朱友明爬起來,沒有感覺似的,繼續向左邊的6考室跑去。血,已從他的額頭,沿著他的臉頰在往下流淌,他右邊臉和右衣領已全是血。

  他渾然不知地跑進了考室。監考老師瞥了他一眼,甩給他一句話:“快找到座位,要分發試卷了!”

  朱友明急匆匆地朝自己的一排6座找去,找呀找,卻怎麽也找不著。

  他急的要哭,大喊道:“我的考試座位呢?怎麽不見了?”

  他急得滿頭大汗,用手檫拭了一把,不是汗,全是血!

  “你這個樣子還怎麽考試?趕快去校醫處包扎!”

  兩個監考老師走過來,一邊一個,架起他就往教室外走去。

  “不要,不要,我能考,我能考……”

  他在兩個監考老師手裡拚命掙扎,歇斯底裡地喊著。

  ……

  驚醒!

  朱友明滿頭是汗,又是關於高考的惡夢!

  朱友明伸手拉亮了床頭櫃上的台燈,拿起一旁的手表看了一下,還是凌晨5點10分。他從席夢思床上下來,去到浴室衝涼。出來,他換了一件灰色的長袖睡衣,又重生睡回到席夢思床上。

  朱友明卻怎麽也沒有了睡意。昨晚上,為修改《荷山文學》編輯部退稿的一部小說,朱友明又熬夜到凌晨2點多鍾。上床後,好不容易入睡,誰知又被這高考的噩夢驚醒了。

  算起來,朱友明參加高考,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五年來,朱友明卻時不時會做這樣一個夢——夢見自己又參加高考考試。而且,每回都像晚上這樣,在怪夢中被驚醒。

  這就叫心有余悸吧!

  反正已不能再睡,朱友明乾脆坐起來,背靠著床頭,閉目養神,任思緒飄飛……

  1992年的那場高考,朱友明是很有信心考好的。

  他本來也能考好,他是夢溪縣一中的金牌學霸。

  結果,卻是一地雞毛,他差一丟丟就名落了孫山。

  他好生自責,還有著深深的負罪感——因為他覺得,他有負父母兄妹寄予他的那份厚望。

  朱友明父母都是農民,沒什麽文化,一輩子就知道老老實實乾活。在兄妹四人中,朱友明排行老三,上面是兩個哥哥,下面有一個妹妹。朱友明也是兄妹四個當中,最不讓父母省心的一個,不是領著村裡一群同樣大的孩子玩泥巴、捉迷藏、打架,就是到田洞的水溝裡捉魚。有時玩遊戲少了道具,還會突發奇想,把家裡的衣櫃抽屜板子拆了,拿出去做把木手槍……

  最愛去闖禍的地方,就是村裡後山的那片桃林。在園中捉迷藏、蕩秋千、玩打戰、地下樹上,滿園裡野成似小猴。這時,看守桃園的劉老頭,就會從那泥牆砌成的矮屋裡出來,拿一把竹掃把,四下裡來轟趕。這時,一群小害蟲,就像受驚嚇的麻雀,四下散去,嘴裡還齊聲唱著:“劉老頭,劉老頭,討不到老婆,夜晚裡愁……”

  有一次,朱友明領著一群屁孩,在桃林裡玩太野了,折斷了不少桃枝,被劉老頭逮著,告上了門。平時少言寡語的父親,這時對劉老頭滿臉愧疚,

又是遞煙又是斟茶;對朱友明卻臉黑成包公,把母親洗衣的搓衣板仍在地上,就罰朱友明跪了上去。  一旁的劉老頭看了,一臉驚愕,連連擺手說道:“孩子還小,沒那麽大的事,就折了幾根桃枝,算了算了……”

  朱友明雖然調皮,卻愛讀書,這也是父母,頗感欣慰的地方。從讀小學起,朱友明上學就從沒遲到早退過。他每天早晨7點起床,吃過母親煮好的早飯,背著書包就去了學校。

  放學歸來,不管怎麽貪玩,晚飯過後,就會坐到家裡那張飯桌邊,溫習功課和做家庭作業,從不用大人們催促操心。學習成績呢,雖不是總拿第一,卻也總在前三名之列。所以,全家人一致認為朱友明是“讀書”的料。

  於是全家人就把他寵著,田裡地裡的農活,都不讓他插手,父親帶著一家人全包了。農忙季節,比他少了四歲的妹妹朱友鳳都拿了禾鐮去田裡去搭把手了,他一出現,父親就過來趕他回去:

  “這裡用不著你,回去看你的書,去寫你的作業。”

  兩個哥也過來,大哥朱友傑拿走他手裡得鐮刀,二哥朱友龍就把他往田埂上推,“小弟,快回去,快回去,這點事不差你來做。”

  特別讓他內疚的是,為了使他每學期開學不愁開學的錢,小妹朱友鳳讀完小學,就不肯再去念初中了。不管是刮風下雨,還是酷暑嚴寒,她跟著母親,挑著補鞋機,四處去趕圩。

  那時,朱友明已考入縣城的重點中學,已上高一了。他特地從縣城中學請假回來,勸說小妹朱友鳳,說什麽也要小妹返回學校去讀書。

  小妹拉著他的手,左右搖晃地說:“三哥,我不是讀書的人,你就不要再說我讀書的事,我們全家有你讀就行了!”

  一旁抽著旱煙的父親也說:“你妹不想讀,就算了吧,能幫一把你母親也好。只要你能讀出來,我們全家就不虧!”

  其實,朱友明知道,不是哥妹們不想讀書,只是當時家裡負擔重,供不起每個哥妹都去讀大學。

  朱友明就成了家裡的讀書專業戶。

  叫全家人臉上有光的是,高中三年來,他都是學校全年級有名的金牌學霸,高考預考成績出來後,他也被學校列為考北大的一號種子選手。

  高考成績出來,卻被打臉了!他拿到父母面前的,卻是一張普通師范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就差點名落孫山!

  “爸、媽,對不起……”

  通知書寄到家的那天,朱友明跪在父親的面前,泣不成聲。

  “能吃上國家糧,這就很好了,很好了!”

  兩條腿已殘了的父親,坐臥在床,爬滿皺紋的臉上,卻全是慈愛和自豪。

  父親的腿是去炸山取石,被滾落下來的石頭壓壞的。村裡有人辦了個石灰廠,為了提前給朱友明掙些上大學的費用,父親去應聘了采石場放炮炸山的炮手。

  那天也不知怎麽搞的,父親反覆吹哨子,再三確定安全了,才過去點燃了引線。這時村裡九斤那8歲的滿崽,手裡提著一個撿蘑菇的籃子,突然就從一片密林裡鑽了出來。父親撒腿就朝九斤那8歲的滿崽跑去,就在父親把九斤的滿崽護在身下的同時,山炮“轟隆”一聲響了,父親再躲閃不開,腿被滾來的石頭給壓住了……

  出事那天,正好是高考開考的前兩天,家裡沒想把消息告訴朱友明。是晚飯後,朱友明在學校操場上散步,碰見同村的同學說起,他這才知道父親出了事。

  朱友明連夜走路往家趕。 走到一半路程的時候,天上突然飄起了毛毛細雨,等他像個泥人似的趕回家,已是凌晨3點多鍾。

  “三兒,你明後天就要高考了,不告訴你,就是怕影響到你考試。你快回學校去!我有你媽,還有你兩個哥哥照看著呢,這裡用不著你。”

  躺在鄉衛生院病床上的父親,雙腳纏滿白色的繃帶,疼痛使他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朱友明隻好聽了父親的話,又連夜在泥濘的山野小道上,一身泥水,一身汗地往學校趕。

  回到學校,他發起了高燒,在校醫務室打了點滴,高燒才慢慢地腿了。可沒想到的是,第二天走進考場時,高燒轉成了腹瀉。一場考試,他一趟一趟往廁所裡跑,答題的時間就沒有了多少……

  這,成了他多年來揮之不去的心結!

  ……

  “賣饅頭--甜酒咧——”

  一道中年女性清亮長長的賣早餐的吆喝聲,打破了朱友明所在小區清晨的寧靜。

  朱友明沒再看床頭櫃上的手表,就穿衣起了床。

  時間應該是早上7點整了,因為這個聲音,自從朱友明住進精品夢溪小區後,不管是刮風下雨,還是酷暑嚴寒,就從來沒有晚點過,簡直比朱友明床頭櫃上的手表還準點些。加上這婦女的饅頭做得松軟可口,甜酒做得香甜味純,所以在小區裡擁有了很多的鐵粉。

  朱友明早上的最愛,卻是一份香辣筋道的牛肉米粉。

  朱友明洗漱完畢,拿起公事包,與出出進進賣著早點的熟人,打著招呼,一路走出了精品夢溪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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