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彤彤的太陽,已從雲霧嶺上爬上來。五月的朝陽,把夢溪縣城照耀得一派生機盎然。推著三輪車吆喝著買賣的小商小販,開始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在廣場上打太極的大媽大爺,結束一天的晨練,開始轉場於離各自小區最近的早市,挑選一家人一天需要的新鮮蔬菜和水果;
沿街各色各樣的早餐店,也開始人進人出。
夢溪縣城開始熱鬧了起來,並很快迎來了一天的第一個忙碌的時點。
朱友明已來到舜風路上,他走進了一家常德牛肉粉店裡。
店裡生意很好,朱友明隨隊排了5分鍾時間,手裡就端到了一碗香氣四溢的牛肉米粉。他腋下夾著公事包,來到靠牆的一張長條桌邊,瞅準一個位子坐了下來。他把腋下的公事包,放在長條桌靠牆的一則,伸手從桌上的筷子筒裡,取了一雙筷子,就有味地開吃起來。
一碗香辣夠味的常德米粉下肚,朱友明白皙的臉上,已微微泛著紅,昨夜熬夜的暈倦,此刻不再有一絲的殘存。
朱友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濕紙巾,滿意地擦拭完嘴巴,走出了常德米粉店,準備去單位上班。
朱友明是夢溪縣文化館的文學專乾。在離縣文化館不遠的常德米粉店吃一碗米粉,然後去單位上班,這已是經常熬夜的他,多年養成的一個習慣了。
昨天快下班時候,辦公室已通知了他,今天上午8:30,在局會議參加系統的全體幹部職工大會,還特別強調了,會議內容重要,不準請假,不準遲到。
關於會議內容,朱友明早些天就已有所耳聞——是關於縣劇團和縣電公司的體制轉型的問題。去兩年,縣肉食品公司、縣氮肥廠等一批企業單位,進行了體制改革試點,並取得了較好的經驗。今年,縣裡要加快推進體制改革的步伐,文化系統的電影公司和劇團兩個單位,被雙雙入選了。
朱友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見時間還充裕,便走到路邊的早間報刊亭,買了的兩份報紙,然後,走進了他在文化館的辦公室裡。
“朱老師,你有一封編輯部的來信!”朱友明走進辦公室,屁股剛挨著凳,郵局送信的小張就輕敲著門,肩上挎著個郵政包進來了。
“額,又是《荷山文學》編輯部來的?”朱友明接過信函,看了一眼右下角的來信地址,心裡就犯起了迷糊。
小說退稿件,昨晚上還在熬夜修改呢,稿件還沒郵寄過去,現在又收到了信函,特麽催的真這樣急嗎?還不再熬上兩三個晚上,還真沒辦法交稿的啊!
“朱老師,那你忙著!”看著一臉狐疑的朱友明,小張心裡飄起了霧。又不便好問,就笑了笑了,告辭走了。
這時,局會議室走廊那邊,傳來了局辦龔主任催會的聲音:“還有10分鍾,會議就開始了,還在辦公室忙的同志,趕快到局會議時來了!”
朱友明把剛拆到一半的信函,丟進辦公桌抽屜裡,把辦公室的門拉上,趕緊快步朝局會議室走去。
走進會議室,見前面的座位都已坐滿,朱友明便在後排的位置,剛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局長胡興武就走進了進來。
會議在一名副局長的主持下,很快進入到了縣電影公司、縣劇團體制改革的這個會議主題上來。
在主持人帶頭一陣掌聲過後,胡興武開始了講話:“同志們,我先給大家宣讀學習幾個的文件,然後聽聽大家對這次體制改革有什麽好的意見和建議。
” 胡興武說著,拿出了已準備好的幾分文件,開始一份一份的傳達學習。
文件學習,大概花了半個小時。
“下面大家談談嘛。有什麽想法,都可以說。只有知道了大家的想法、大家的顧慮、大家的困難,下一步的方案才會拿得準,才會拿得全面嘛!”胡興武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後,很和藹地說道。
“胡局長,那我先說說吧。”一道清亮的女聲,打破了會場短暫的沉寂,一個氣質美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大家齊刷刷地移目望過去,是李麗娜,縣劇團的女台柱子!
李麗娜,是八十年代初作為人才,被選調到縣劇團的,那年她才12歲,還在金竹寨小學讀書。現在已是快奔三十歲的人了,但那身段,那氣質,處處還洋溢著明星范兒。她領舞的《火車開到金竹寨》,還真的是演到了BJ。
大家憋著氣,就看這角接下來怎麽說。
李麗娜朱唇未啟,已美目含淚道:“我12歲進到我們縣劇團,這些年來,隻學得了一身的才藝。老實說,文化課確實只有小學文化水平。劇團要是不在了,我一個小學文化的人,怎麽去實現再就業?”
“我也有話要說!”李麗娜的話音剛落,又一道聲音響起。
隨著這道聲音,大家又拿眼看過去,都不禁在心裡暗自驚呼:是電影公司的董慶林。這也是文化系統的大拿啊!
大家又寂靜地看董慶林怎麽說。
董慶林是70年代文化系統的全國勞模。他曾一根扁擔,一年送電影下鄉700多場次。全縣幾百個村寨,沒有他沒走到過的地方。為此,他被評為全國電影系統的勞動模范。
那個時候,電影在人們心中有多重要,有多令人追捧,有多令人喜愛,真還不是21世紀的年輕人,所能想象和體悟得到的!一部《賣花姑娘》在縣城電影院上映,電影院那買票的窗口前,人頭攢動,排隊的長龍都排到了街上去。夜晚,城裡的大街小巷,都睡滿了進城來看電影的農村青年男女。
可以說,那時候電影隊在哪裡,人海就在哪裡,快樂歡樂就在哪裡。常常是,在這個生產大隊剛放完,那個生產大隊,就早派了年輕腳力好的後生,沿著山道來接放映隊了。不說臨近村寨,就是有十裡、二十裡腳程地方的年輕人,都打著電筒,舉著火把又往這個村子裡趕。影片就那麽幾部:像《阿詩瑪》、《劉三姐》、《渡江偵察記》、《地雷戰》……翻來覆去放,大家卻樂此不疲。
如今董慶林已五十多歲的年紀,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了,現在電影公司要改製了,能叫他心裡沒話說嗎?!
“董老,您還是坐下說吧。”胡興武對站起來準備說話的董慶林說道。
文化系統的天花板,給予尊重,也是應該的。
“胡局,我還是站著說吧。”董慶林客氣一句後,說道:“我放了一輩子的電影,原想後年就退休了,就可以好好歇歇了,現在電影公司沒了,我……”
董慶林聲音哽咽了起來,再說不下去。
大家都聽得出來,董慶林不是擔心退休後,退休工資沒地方領,他更多的是一種不舍,那種相濡以沫一輩子了的那種的不舍!
“是啊,我也很迷惘和難受!”緊接著站起來發言的是,劇團的男高音歌手——廖龍翔。
廖龍翔是高考制度恢復後,首個分配到縣劇團來的科班歌手。他說道:“從1981年大學畢業分配劇團,算起來工齡也近18年了。現在的情況是,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壓力山大呀,真的是失業不起啊!”
廖龍翔來自心靈深處的這聲哀歎,引起會場的一片噓唏。
“三位同志都說的很好,說的都是真心話,說的都是實情,也很有帶表性。”廖龍翔說完坐下後,胡興武馬上接過了話茬。
場面有點悲情了,是該他上心靈雞湯的時候了。
胡興武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說道:“現在國家發展很快,往前數幾年,特別是在農村,誰家要是有台幾英寸的黑白電視機,要引起一個村的人來圍觀。大家還記得放電視劇《血疑》那時候吧,一部黑白電視機前,就能圍滿了半個村子裡的人。家裡容不下, 就把黑白電視搬到院子裡,不斷地搖擺著天線,還是雪花滿屏,但是大家就是看得開心過癮。那是為什麽呢?那是因為稀罕,稀缺!”
“再看現在,誰家裡不是大彩電,想看個什麽劇,聽個什麽歌的,拿著遙控,10多個頻道隨意換,一邊喝著茶,一邊磕著瓜子,要多舒服就多舒服。現在條件好了,誰還會泡在電影院和劇場裡!?現在電影公司和劇團要進行體制改革,是因為我們有些方面滿足不了群眾對文化生活的需求了,跟不上社會改革發展的步伐了,再不變變行嗎?這是改革發展進步的需要嘛!”
胡興武這樣說著,台下幹部職工的臉上,慢慢地開始舒展開來。
胡興武接著說:“現在縣委政府大力支持個體私營經濟的發展,去兩年改製的縣肉食品公司,蔬菜種子公司等單位的職工,就有不少人選擇了下海經商,現在手裡拿大哥大的,腰間別著BB機的,家裡停放著桑塔納的,還不就是這些改製單位的幹部職工嗎?!”
蔬菜種植公司的光頭,每天晚上進出,手裡不是拿著過萬的大哥大,搖頭晃腦的雄起的很;肉食品公司的浩仔,每天開著10多萬元的桑塔納,那個土豪樣,撩的好些的靚妹追著求倒貼……
夢溪縣城不大,大家都知道,胡局長說的都是實錘!
這下大家的臉上開始動容了。
胡興武趁熱打鐵,再加把火說道:“我們文化部門的同志,都是有一技之長的,難道還怕活不出個精彩來?!”
胡興武的話聲剛落,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