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後,春耕忙。
楊柳村因村口石橋邊的老柳樹而得名。每逢春日,古橋新柳,流水伊伊,白牆青瓦,遠山如黛,田間地頭農夫驅牛春耕,小兒花叢撲蝶,任誰此時來到楊柳村都不得不感歎一聲:好山,好水,好風光。
春日清晨的楊柳村,天剛蒙蒙亮,家住在村口的劉二哥已經挑著一擔秧苗往村東邊的水田裡走去,想著今天上午趕緊把剩下的半畝田給種完,家裡養的兩頭花母豬快要生豬崽了,這兩天得看緊點,孩子這個學期的生活費可都在這兩窩小豬崽身上呢!
劉二哥心頭惦著即將到來的兩窩小豬崽,挑著扁擔都不影響他那輕快的步伐,心情愉悅就忍不住亮嗓子唱上幾句山歌:
哎
唱山歌來
哎
這邊唱來那邊和那邊和
山歌好比春江水來
……
伴隨著嘹亮的山歌,晨霧還未散去的村道上出現了另一個腳步匆忙的身影,不一會就衝破晨霧而來,劉二哥定眼一看,原來是住在村尾的林六嬸。
楊柳村劉姓是大姓,村裡人多多少少都沾親帶故,劉二哥家原來也住村尾,只不過後來建新房子的時候搬到了村口,按輩分來講,林六嬸還是劉二哥的疏邊嬸娘。
“六嬸,早啊!”還有十幾步的距離,劉二哥就已經開口打招呼。
“早啊。”林六嬸急著趕路,從劉二哥身邊經過的時候隻匆匆回了句。
劉二哥本來還想問一句“這麽早趕著去哪裡啊”,可惜話還沒問出口,林六嬸就隻給他留了個背影。
劉二哥自言自語說了句:“嘿!這老太太,這麽急著幹嘛去?”
林六嬸走過石橋出了村口,便往西邊的山塘村趕去。
林六嬸今年六十多,家裡的老頭劉六叔前幾年高血壓頭暈跌倒的時候撞到腦袋走了,兒子媳婦去沿海城市的工廠打工,一年到頭就過年的時候回來幾天,要是趕上哪一年年底工廠訂單多的話,過年都沒時間回來。
去年過年回來的時候夫妻兩把六歲的孫子也帶去了打工的城市,說是讓孩子在城裡讀書,留下四歲的小孫女春妮給她帶。村裡和春妮同齡的孩子多,平日裡成群結隊在村頭村尾玩耍,大人在附近地裡乾活的時候能看到,就放心的讓他們玩。。
林六嬸年輕的時候潑辣能乾,現在六十多了也不服老,還種著兩畝水田,一畝旱地,養著兩頭大白豬,一頭花母豬。
現在春分前後,種瓜點豆,耕田插秧,是村裡最忙的。
三天前春妮出水痘,林六嬸就把春妮關在房裡,不讓她出門見風,這是以前老人傳下來的經驗,小孩出水痘不見風好得快。可是現在都三天了,春妮的水痘一點也沒見好,昨天晚上還發燒了,早上燒都還沒退。林六嬸今天起了個大早,煮了點清談的白粥給春妮吃,就急著趕去隔壁的山塘村。
山塘村裡有一個遠近聞名的仙婆,羅平鎮十裡八鄉,有人要算命看相、測算姻緣、求學生子、化災解厄、頭疼腦熱或者家被偷、雞不見、狗丟了、牛失蹤等等災禍病痛,就會去找仙婆問一問,村裡人統稱這為:問米。
最後仙婆會給這些人一點“問”過的米帶回去,吃過後,說是能病痛消除,災厄化解。
林六嬸這麽早趕去山塘村就是想找仙婆“問米”。
太陽出來的時候,林六嬸已經趕到了山塘村,仙婆住在村東八仙嶺上。
八仙嶺名字聽著大氣,
但只是山塘村裡的一個小山包,以前八仙嶺叫山狗坡,後來仙婆搬去山狗坡去住才改叫八仙嶺,據她說住在這裡可以通八仙借神力,給人化災解難。 仙婆在村裡不耕田,不種地,很多來“問米”的人都會提著米面、豬肉、水果來上供,林六嬸敲門的時候,仙婆才剛起床。
林六嬸尤其信這些,所以也是八仙嶺的常客。
大門裡一個佝僂著身子,頭髮花白,雙眼狹長泛著精光,臉型消瘦,年約七十左右的老婆子,開門把林六嬸迎了進去。
大廳靠牆的正中間,放著一張四平八穩的八仙桌,牆上掛著一副很大的畫,畫被八仙桌上香爐裡的香火常年累月熏染,已經看不出原來畫的是什麽,隻依稀看見一些筆墨濃重的線條。八仙桌上還放著兩盆米,米盆裡插滿了紅包,米盆旁邊堆滿了各種貢品。
仙婆從八仙桌下抽出三支香,劃起火柴點燃後插到香爐上,站在八仙桌前合掌拜三拜,林六嬸拿出春妮的生辰八字給她。
仙婆慢騰騰坐回八仙桌旁的太師椅裡,拿著春妮的生辰八字,翻開一本厚厚的,翻的非常陳舊的書,對照著看了起來,嘴裡時不時念上一段別人聽不懂的咒語。念完後拿起一個鈴鐺在兩盆米上搖著鈴鐺轉了幾圈,最後大聲呵斥一聲,迅速把生辰八字放到兩張黃紙上燒掉。
做完儀式後仙婆在米盆裡抓了兩把米放到袋子裡交給林六嬸,說:“孩子今年的年命裡有個小劫,剛才已經作法化解,把這個拿回去煮給娃娃吃。”
林六嬸接過米袋,伸手從兜裡拿出一個紅包插到米盆裡,對仙婆說了一番感激的話,就往回趕。
劉二哥插完早上挑來的秧苗,在河邊已經抽出嫩葉的楊柳樹下把沾滿田泥的雙腳洗乾淨,趿拉著一雙磨平底的拖鞋,挑著扁擔一路哼著山歌回家,在村口又遇到了往回走的林六嬸。
“六嬸回來啦,早上那麽著急趕著去哪裡啊?”
林六嬸拿到了“問”的米, 心裡松快了幾分,就在路邊和劉二哥嘮了兩句:“唉!還不是我家春妮,前幾天出水痘了,一直沒見好,昨晚上還發了燒,早上趕著去山塘村那邊“問”點米回來給她吃。”
“還發燒了啊?”劉二哥關心問:“那春妮現在退燒了沒有?”
林六嬸歎了口氣說:“早上起來的時候還燒著呢,我要回去把“問”的米煮給她吃,先不說了。”說完轉身就走。
劉二哥以前讀過初中,好歹知道生病了,還是去醫院找醫生看病比“問米”靠譜,忍不住勸:“六嬸,還是趕緊帶孩子去醫院看一看,孩子發燒可不是小事。”
看著走遠的林六嬸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進去,村裡的老人都很信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有的甚至病重都不肯去醫院,而是去“問米”,還好現在的年輕人讀書多了,都相信科學。
林六嬸回到家的時候,先去房間看了春妮,才四歲的小孩病了三天連房門都沒有出,往日水靈靈的大眼睛此時都沒了神采,病懨懨躺在床上,因為還在發燒,小臉通紅,嘴唇蒼白乾裂,呼吸微促,手掌心、腳底心長滿了一顆顆紅紅的水泡,有的已經被抓破,有的已經連成一片皰疹。
林六嬸拉開蚊帳,春妮看到林六嬸低聲叫了聲:“奶奶。”春妮一開口,隱隱能看到嘴裡也長了水泡。
林六嬸把手裡的袋子拿給春妮看了看說:“奶奶去給春妮“問”了米,等下春妮吃了水痘就飛走了。”
春妮聽到後眼神瞬間亮了亮。
“真的!”
“當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