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完了這些陳舊的和新鮮的往事,二爺拿著老煙杆,一個勁地抽著,也許是抽得太過猛烈,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緩了緩勁,二爺從嘴裡拔出跟了他一輩子的老煙杆,煙杆的吸嘴上掛著一條白絲帶。二爺抹了抹乾燥的嘴巴,又用手掌搓了幾下眼睛,他抬起頭,通紅而濕潤的眼睛裡閃著些許淚光,不知道這淚光是抽煙嗆出的,還是往事逼出的。
我給二爺續上一杯茶水,說道:“您說得對,走了的人已經走了,活著的還得好好活著!”
二爺又啪嗒了幾口老煙杆,他頭也不抬地說:“嗨!還能怎活!從那以後,我糧食也不收了,就守著這棟老樓,種著西頭的兩畝地,每天扛著鐵鍬去地裡轉轉,看看莊稼,看看香芝,看看孩子們,夠吃的,夠給他們添香火的,就行了。”
二爺喝了幾口水,眼裡放著光地看著我,接著說道:“香芝走的那年,辦好他們所有的身後事之後,我又定做了三口好棺材,給我爹娘、疤瘌叔和我大哥重新斂了墳,把他們都安頓好,我心裡也就沒啥牽掛了。”
“那,後來,杜娟和茜茜回來過嗎?”我多嘴問道。
二爺搖搖頭,歎了一口氣說:“唉!斷得乾乾淨淨。前些年,香芝還在的時候,我和香芝還去找過她們,也沒找到,志剛走的那年,又托人給她們帶了幾回話,一直也沒回音。香芝走了之後,我也就不找了,現在茜茜也該長成大姑娘了,我一個孤老頭子,還找孩子幹啥?找到了,就是給孩子添麻煩。”
聽了二爺的話,我“哦”了一聲,算是回應吧,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安慰眼前這個不算老人的老人。
堂屋正中灰黃色的大方桌上堆滿了魚肉飯菜,每個盤子和湯盆裡的油脂都已經凝固了,灰黃的燈光時不時地搖曳幾下,燈光下,一臉灰黑的二爺,依舊蜷著背坐在大方桌上座的位置。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幾口水,抽著煙說:“再長的苦頭也比不過日頭,可我不知道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熬過這個苦頭,怎樣才算熬過呢?活著,心裡就惦記著。也許,死了,才算熬過了吧!”
我站起身幫他把身上的棉襖又裹緊了些,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寬慰話,二爺笑了笑說:“你回吧,回吧,大過年的,不能都耗在我這裡。”說罷便起身要送我,我忙扶住他的手臂說:“您別送,我抬腿就到了,咱爺倆以後接著嘮。”
回到家,孩子們都睡下了,弟弟妹妹守在電視機前看著那年的春晚,爸媽在廚房忙著初一一大早要吃的餃子。
看到我回來,父親放下手裡的活,走到堂屋,指著一大盤鞭炮對我說:“馬上就凌晨了,一會,你準時放炮。”
我答應著,便搬起鞭炮走到門前,把那一大盤鞭炮拆開來攤在水泥地上。我站在故鄉那清冷的夜色中,靜靜地等待著,等待除夕夜裡新年的鍾聲。
鐺……鐺……鐺……堂屋裡的老座鍾伴隨著鍾擺的律動,發出一聲聲雄渾、洪亮而悠揚的鍾聲……
剛敲滿十二下,我家門前的鞭炮便第一個劈裡啪啦地炸響了。炸響了新的一年,炸響了好的兆頭,炸響了這個農家村落裡許許多多已經遺忘了的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