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家裡接二連三的事情,志學手上押了不少單的貨還沒送完,臨近春節,客戶一個一個都催得很急。辦完了萌萌的滿月酒,志學就和曹建功忙著跑最後的幾單貨運。
大年三十的中午,志學還沒能回到縣城。我打電話給香芝,想讓香芝、青青帶著孩子先回村裡。志學又打電話說,青青才出了月子,怕她開車不方便,而且豆豆很調皮,萌萌又太小,香芝一個人也不好帶兩個孩子,就讓她們在縣城的家裡都等著,等志學回去後,一起回村。
志學一直忙到大年三十的傍晚才回到縣城,他開車帶著香芝、青青和兩個孩子出發的時候還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在家裡已經包好了餃子,他們一出發,我就開始燒開水準備下餃子。
不知不覺到了晚上七點多,水都滾了兩三遍了,還不見他們到家。我就打電話給香芝,打過去,提示對方已關機,我又打青青的電話,也是關機,我就納悶怎都關機了!接著打志學的電話,還是關機。我的心一沉,感覺胸口悶得不行,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我把水餃往鍋台上一放,就脫下圍裙往北大橋走,越走心裡越怕,渾身都哆嗦了起來。
正走著,曹建功打電話對我說,聯系不上青青他們,問我他們有沒有到家,我說沒有。
然後,我就拿著電話,一直朝北走,走了四五裡地,快要走到省道路口的時候,電話又響了,我嗖的一下把手機舉到眼前。
還是曹建功打來的,他在電話裡嘰嘰哇哇地說了一通,我不知道他當時都說了什麽,只聽到他說報警了。我一邊走一邊應了他一聲,啥也不顧得上了省道。
省道上一輛車、一個人也沒有,路兩邊黑乎乎的雪堆連成了線。我拖著麻木的身體,沿著省道朝縣城的方向一路走、一路找。
走著走著,就覺得天旋地轉,兩個耳朵嗡嗡地叫個不停,兩條腿也開始不聽使喚,踉踉蹌蹌的好幾次都差點摔了跟頭。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的兩個眼睛開始變得模糊,頭頂上的路燈不知道啥時候也連成了線,眼前黑一陣、亮一陣的啥也看不清。我扶著路邊的一棵老楊樹歇了一會,死死盯著縣城的方向。
稍微緩過一點勁,我就接著朝縣城走,還是一路走,一路找。一直走到立交橋下面,我看到橋上密密麻麻的閃著紅的、藍的燈光。
我就扶著立交橋的鐵欄杆,沿著人行道,喘著大氣超橋上爬,快爬到閃著紅燈、藍燈的地方時,一個人跑過來一把扶住我,我抬頭一看,是曹建功。
曹建功扶著我坐在立交橋的欄杆下面,他哆哆嗦嗦地說:“親家,公安說有個車從橋上衝下去了,正打撈著來……”一說完,曹建功就拿著手裡的念珠,雙手合十跪在地上不停地念經,念幾句就對著老天爺重重地磕幾個頭。
我像一灘爛泥一樣,背靠著立交橋的欄杆,半臥半坐得癱在橋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哆哆嗦嗦地打開手機,接著打志學的電話,那一刻,我多麽希望電話裡傳來志學的聲音,告訴我他們已經到家了,問我在哪裡。可是,電話連“嘟”的一聲都沒有,傳來的還是那冰冷冷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到了後半夜,離立交橋幾十米遠的水面上,有人大喊道:“找到了……找到了……”我和曹建功一骨碌爬了起來,就往橋下跑,一直跑到那個喊話人旁邊的河沿上。
曹建功扯著嗓子問:“是小轎車還是其他的車?”那人打著手電筒左右比劃了幾下,
沒有吱聲,我和曹建功又扯著嗓門問了好幾回,那人說水太深,看不清,得撈上來才知道。 我和曹建功就站在河沿上,盯著看他們打撈,眼都不敢眨一下。
那黑乎乎的大懸臂慢慢地挪到打著手電筒的水面上,開始往下放纜繩,幾個帶著氧氣瓶子、頭上頂著燈的人緊接著也下了水,過了十幾分鍾,幾盞燈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不一會有人就喊“往上升……往上升……”突然,一輛小轎車漏出水面。
我一下子暈倒在河沿上。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頭還是暈得厲害,我拔掉手上打著的吊針,就強撐著下了床,我要去找香芝他們。
剛走到護士台,就被幾個護士攔住了,說啥不讓我出去,非讓我回到病床上,我使勁地搖了搖頭,不行,我得去找香芝。
其中一個護士跑過去打了一通電話之後,跟我說,讓我等一小會,馬上有人過來帶我去。說罷,就把我扶到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
沒多久,兩個民警走到我面前,他們問我是不是叫牛順生,我點點頭,他們就說帶我去辨認一下,說罷便扶著我朝外走,上了警車,裡面還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警車一路朝西開,一直開到縣殯儀館,他們把我扶下車,就領著我朝殯儀館的一個小廳裡面走。我的兩條腿比灌了鉛還重,每挪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我挪一步,他們就跟著走一步,短短的一截路,走了很久。
穿過小廳的一扇小門,進了裡面一個房間,房間裡整整齊齊地擺著三口冰棺,我站在門口,一步也挪不動,我看著那三口黑底白蓋的冰棺,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氣也喘不上來了。扶著我的一個民警說:“你緩緩,等一會看一眼,看是不是。”
在他們的攙扶下,我走到冰棺跟前,伸頭往裡一看,志學的嘴張得大大的,臉煞白煞白的,我扶著冰棺,眼一黑,就啥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護士說我已經昏了一天一夜。曹建功兩眼赤紅地坐在旁邊,他看到我醒了,哽咽著對我說:“人都躺在冰棺裡呐,青青媽癱在家裡不能動了,你可能別再癱了!”說著,雙手抱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出了院,我跟曹建功到了殯儀館,派出所的民警又給我和曹建功做了筆錄,做筆錄的時候,那民警不停地搖頭歎氣,臨走的時候又叮囑俺倆好好把後事辦了。
我和曹建功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再次走進小廳裡的那個房間。志學一口棺材,青青和萌萌一口棺材,萌萌躺在青青的懷裡,香芝和豆豆一口棺材,豆豆躺在香芝的腳頭。
追悼會就在殯儀館裡開的,開完追悼會,俺那五口人,一個接著一個送進了火化間。 我和曹建功站在火化間外面的空地上,抬著頭,盯著那黑黃的高高的煙囪。
一股青煙……兩股青煙……三股……四股……五股……我麻木地盯著那黑黃的高高的煙囪……
火化間的門打開了,工作人員推著一個不鏽鋼的架子車,上面排放著五個用不鏽鋼做成的四方的托盤,每個托盤的邊上寫著俺那幾口人的名字,裡面盛放著灰白色的骨灰,有的骨灰裡還殘留著幾塊沒有化掉的骨頭。
我和曹建功一個托盤一個托盤的收殮起香芝和孩子們的骨灰,用紅綢子包好了,放進黑木匣子裡。
我用一條白布背著香芝、志學和豆豆,曹建功用一條白布背著青青和萌萌,兩個人,五個骨灰盒,一起回到村裡。
那幾天,曹建功就住在我這,我們一起去選棺木,定做了五口上好的棺材,在西頭老墳地給他們下了葬,志學和青青一個墳,旁邊埋著豆豆和萌萌,香芝埋在了志剛的北面,那也是我將來要住進去的地方。
下了葬,我站在西頭老墳地那一片荒草和枯樹間,站在俺家那三排舊墳新土前,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從晌午到太陽下了西山,泛著青白色的天空,幾顆早起的星星忽閃忽閃地發著微光。在密密麻麻堆滿了墳頭的老墳地裡,我孤零零的站著,也像一棵枯樹,看著那三排高高低低的墳前漸漸熄滅的紙錢,我的爹娘,我的疤瘌叔,我的香芝,我的大哥,我的兩個兒子、一個閨女、一個兒媳,還有我的三個孫兒。
唉!他們撇下我,在那邊團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