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最後寫的那“QQ空間”是怎回事?”

　　“那叫詩。”

　　宋鬱遞給了高銘一根煙說道。兩人不響，宋鬱叼著煙頭，望著棚頂想了想。

　　“不過詩和QQ空間也沒什麽區別。”

　　高銘撣著煙灰，沒看他。

　　“怎麽說?”

　　“你以前不也寫過一堆類似的東西，有時候在小本子上，有時候會發博客，發了之後擔心別人看到就改成自己可見。“

　　“嗯，最開始讀書的時候，想著想著數學題就各種各樣的念頭就會冒出來，於是就寫在草紙上。她還跟你說過這種事嗎?”

　　“也不算說，她其實……就你倆上學做同學的時候，她其實偷過你的草稿紙，不過她應該從來沒和你說過類似的事。”

　　高銘對這件事沒有明確的記憶，但他在自己的印象裡確實能感覺出上學時自己的草稿紙經常丟失。

　　“不過所以你也覺得女人跟了男人都不幸福嗎?”

　　宋鬱在地板上摁滅了煙。

　　“我不清楚，那應該只是劉葦的想法。就像你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那麽想的，可能你說出這話的時候你並不是那麽想的，你只是覺得自己對劉笠於心有愧，盡管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有時候深淵就在那裡，改跌落的人終究會在某天跌落，不用你推搡，不用你緊逼，該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你跟我說這些話她同樣也聽不到。”

　　宋鬱其實不清楚，高銘一直想同他訴說一番這個話題，他自某一日隱隱覺得宋鬱似乎就是自己理想裡的倒影，他想知道倒影對於這種事是怎麽想。他以為他會說離別這種事只是無聊生活的日漸摧殘導致的無罪性行為的現實映射，亦或者人類歷史上長時間的氏族社會的基因殘留導致的激情不足，這無關什麽忠貞與背叛，辜負與期待，舉案齊眉與年少歡喜。盡管他清楚，這些他自己在腦海中能想出來的話並不會有什麽用。

　　“所以你最後是想拍一個關於劉葦的故事嗎?”

　　高銘把那些念頭埋在土裡，轉而將這樣一個問題拋給宋鬱。

　　“我覺得只要我不幫他說出他想說出的那些話，他終歸還是回我的夢裡。就像人死後給人托夢那般。”

　　“所以，現實世界裡的劉葦還是死了嗎?”

　　“那樣的人肯定活不下去的。”

　　“那如果我告訴你，我昨晚也夢見了他了呢?”

　　宋鬱站起了身。

　　“那可能他死不瞑目找上你了吧。”

　　昨夜一眾人將輪胎兩個一組擺放，並在上面鋪上就床墊，一眾人在廢棄的倉庫裡睡了一夜。夜裡雨一直下不停直到第二天一早，兩人才產生了這種對話。宋鬱與高銘停在倉庫外的屋簷下，雨滴時不時會濺到兩人的臉上。

　　“你打算什麽時候拍你夢裡的故事?”

　　“準確的說是你與我夢裡的故事。”

　　“所以是什麽時候?”

　　“等弄完《飲馬》這個片子……理論上回去弄好本就可以開機。”

　　高銘伸手試圖抓一些雨，待雨水攢在手心足夠多時，便用掌中的水洗了洗臉。

　　“這片子這麽賺?”

　　“也不是，那個人說的意思是，等咱們弄完這個片子之後，他看看質量，要是可以的話，興許就會出資拍劉葦的故事。”

　　兩人不響。

　　那位有著厚劉海的女子走到房簷下叫宋鬱，宋鬱便回到了倉庫裡。高銘望了兩人一眼，雨中只有他一人。

自己腦中回味著昨晚劉葦臨別前說過的話。　　“信。有我的信嗎?你叫什麽名字?白櫻桃。什麽?白雪的白，櫻桃樹的櫻桃。也許信封上只寫了櫻桃，那就是我，只有我一個人叫櫻桃。”

　　孩童時的劉葦，看相貌應該只有幾歲的樣子，高銘不清楚那個時候的他會不會畫畫，不過他應該還沒見過陳冰燃，在高銘的夢裡兀自念著這句話。

　　高銘坐在他身旁。

　　“沒有白櫻桃，沒有你的信。”

　　高銘接過他的話，接過一聲沉重的歎息。

　　“你也讀過《櫻桃》嗎?”

　　“你為什麽不回我‘我不再等信了，我只是在等你。’”

　　高銘其實蠻希望他回自己這句話的。劉葦在原處愣了一下。

　　“哦， 也許我還沒讀到那裡。”

　　兩人不響，劉葦繼續低頭讀著白櫻桃的故事。《櫻桃》是母親離去時留下的《蘇童文集》裡的文章，那本書被翻開時書頁已經泛黃，翻起來有明顯的發黏的感覺，有些紙張間有水漬，也許是母親年輕時的淚痕，也許只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他最開始看到這本書時還有所驚訝，可很快他就翻出了那個印著“花好月圓”的盒子。

　　“所以你也讀過這個故事嗎?”

　　“嗯，我母親生前很喜歡寫這個故事的人，偶然間我也讀過。很久以前我很喜歡將這個故事分享給別人。”

　　“為什麽?”

　　“因為我覺得很動人。我講給一個很重要的人聽，可她說我講的不好聽，後來她自己去讀這個故事，於是她哭了。”

　　“為什麽?”

　　“因為她說我講的故事跟她看的完全不是一個故事。”

　　“那我一生讀過的事與你眼裡關於我一生的事是一件事嗎?”

　　高銘不響。夢裡什麽都好，可以肆無忌憚地說想說的話，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煙。

　　“所以你也會去說出那句話的吧。”

　　“也許會吧。”

　　“為什麽是也許?你是不想說出這些話嗎?”

　　“小朋友，把夢裡的東西帶到現實世界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不過危險也許說不上，不過至少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會有多危險呢?”

　　“弄不好我就會一直活在夢裡。”

　　“可你現在不也活在夢裡嗎?”

　　高銘不響。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