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人又過了幾天后,陸續弄完了《飲馬》,拍完戲時已是夜裡,眾人在倉庫內燃起篝火,夜裡大家圍著火喝了些酒訴說了很多。
宋鬱在麵包車裝的是那種很廉價的紅酒,乍一開瓶酒精味濃重,宋鬱將紅酒盡數倒進小盆中,架在火上烤了一會。高銘用小茶杯接過,紅酒頂部浮著白沫,散著熱氣。宋鬱起身,依次將小盆中的紅酒分給眾人。火堆邊上架著零零散散的幾串肉,數量不多,每一塊處理的卻很大。火光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叫不上名的人彼此在小聲交談,時不時會放聲笑出來,高銘癡癡地望著所有人,此情此景,仿佛依稀在夢中。
宋鬱站起身,端起小茶杯。
“感謝各位花時間來一起進行這次拍攝,其中有一些甚至是無薪工作的。片子出來後會找個時間來約大家一起來看的。”
宋鬱仰起頭,一飲而盡。周圍人眼帶笑意,有的放下酒杯鼓掌。
宋鬱重新坐在地上。
“你會調色不?”
“你說畫油畫調顏料那個?”
宋鬱皺眉望著他。
“不是,大哥。你別告訴我沒後期。”
“其實可以有。”
“那為啥沒有?”
“因為沒錢了。”
宋鬱的眼底突然湧上醉意,臉上泛出紅暈,高銘不知是火光致使還是宋鬱易醉。
“我回去試試吧。”
倉庫門外突然吹過一陣風,火焰險些熄滅,宋鬱臉上的醉意瞬間逝去。他又端起酒杯去串聯著劇組的每一個人。
高銘低頭思索著調色的種種事,他依稀記著父親與母親離婚分家時,父親有一本筆記上記述著關於調色的種種事宜,不過也正如他之前所說,上面說的調色上是關於油畫的調色。高銘低著頭,將臉埋在兩腿中間,一幀一幀的畫面在他腦海裡一一投影而過,畫面中所有的人,事,物的一舉一動,沒一分寸的顏色和光影都被他的感官所捕捉。
他的精神超脫於肉身所處的倉庫,只可惜身後的人拍了拍他的肩。
“你算是被宋鬱騙來的?”
那位厚劉海的女孩與他平行而坐,頭髮因幾天沒洗扎成一個丸子束在腦後。
“他跟你說了?”
“你來之前其實,他就說了。”
女孩轉過臉,望向他,不同於宋鬱的左眼略微發藍,右眼略微發黑。女孩的眼睛剛好是反過來,是右眼發藍,左眼發黑。只是這種藍並不是宋鬱那種淡淡的藍,它藍的更加濃鬱。
高銘若有所思,問女孩。
“你是宋鬱的…妹妹?”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的笑聲引來宋鬱的注視。宋鬱望向兩人,衝著高銘豎起了大拇指。高銘翻了個白眼,低下頭赧然地喝了口酒。
“我叫楊杉杉,不是她妹妹。”
高銘抬起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哦。”
楊杉杉講自己右眼的藍色美瞳取出,兩雙黑色的瞳仁與高銘對視著。
“怎麽可能有那麽巧的事。”
高銘點點頭,端起茶杯,一點一點地抿著。兩人不響。
“你猜我是怎麽被騙來的?”
高銘咽下了喉嚨裡的酒,醉意讓舌尖有些麻木,他已經感受不到不受保障的發酵帶來的酸澀。
“他跟你說,‘有一個傻*,我與他的前女友合謀,大老遠把他從北鄉被騙來,結果這人還真就興致衝衝來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見見?’然後你當天正巧無聊,
腦中的剪輯思路以及怎麽使用蒙太奇來解決當時那個愚蠢手頭素材的越軸問題都被他烏拉烏拉的言語所打亂,所以你就來跟他瞧瞧,結果到這……” 楊杉杉在高銘面前笑到直不起腰,雙手捂著肚子。高銘挪了挪她面前放在地上的茶杯,以免一會她一個不小心將茶杯踢翻。
楊杉杉緩了一會,抹了抹眼淚。
“我幫你拍拍後背?”
楊杉杉剛端起酒杯,又萌生笑意。
“行了,你別說話了,你聽我說。”
火勢變旺,兩人的臉被映得更紅。
“你知道聯合書店吧。”
“嗯。”
“聯合書店之前有過一個活動,就是你只要回答一個別人提過的問題,或者問出一個問題,就有機會被贈送一些書之類的,而且你的問題會被解答。唯一的代價就是問問題與回答問題的兩個人會知曉彼此的聯系方式。然後我當時也沒多想,那天櫃台前放著一本樂府詩集,就想起了《孔雀東南飛》。然後我就問了一個關於愛情的問題,具體是什麽也記不太清了。”
高銘眼底湧上醉意。
“他怎麽答?”
“‘也許愛是尋找自己靈魂的缺失’他在開頭引用了這麽段話, 後來也是寫了很多零散的《會飲篇》裡的句子,盡管那時候我不清楚那些句子是《會飲篇》裡的,那都是認識他之後我才知曉的。然後我就覺得我應該去見一見這個人。”
高銘不響,眼底鋪滿了火焰的顏色。
“後來,我就加了他的聯系方式,知道了他的相貌,也翻了翻《會飲篇》。我問他,你為什麽會寫這麽段話。他說,因為那天夜裡看這本書頭疼,自己其實本來是要借著這個機會,對陌生人痛斥一下蘇格拉底。後來轉念一想,如果要痛斥一步作品,至少要把它看完。於是我就這樣順利地幫助他看完了《會飲篇》。結果他似乎在心底有了一個感覺,他對我說,他沒法用語言描述那種感覺,因為類似的感覺有很多,他說他之所以一直想創作,就是想和這種類似的感覺對話。於是他扔掉了那篇‘批判’,臨了覺得什麽不寫也不太好,於是就隨意摘抄了幾句話。”
高銘酒杯空了,兩人不響。
“所以他也和你說我們以後要做的事了。”
說出我們的時候,高銘內心其實驚顫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平息了。
“嗯。不過我很好奇,為什麽你能知道我之前是做剪輯的?”
“不清楚,其實就是直覺,就像創作也一樣,很多時候就是某種直覺,覺得應該如此,覺得應該這樣,於是手就停不下來,然後就這樣偏激地去誤以為,或者去做了。”
“有趣。”
夜越來越深,兩人盯著火堆,紅光滿面且耀眼,吞噬著所有倉庫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