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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搬來坪山不知是什麽年月,也不知家中有何訓言規矩,隻記得祖宗說過,劉家第十代將會絕後。所以自第九代起,全家上下想盡方法想保住本應斷掉的第十代。天津人說,你們應該用泥巴做一個孩子並讓他行大,這樣病災就會去找老大,劉家就不會絕後,於是劉家便做了一個泥孩子;山東人說,你們應該在別人的葬禮上撿孝子摔盆墊的那塊磚,於是劉家人人只要聽聞十裡八鄉哪裡有葬禮,便去撿人家摔盆墊的那塊磚。最後的最後,還是薩滿教的胡黃白柳灰奏效,一家人對著仙家的雕像每日叩拜,家中每開灶,就會給仙爺先奉上,終於所謂的第十代如期而至,取名祥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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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祥武,生於1957年,他生下來的那天,雙目緊閉,一眾人圍著這個初生的嬰兒各種擠眉弄眼,可他卻一直沉沉地睡著。三天后,哭聲驟響,劉祥武眼中流淚不止,眼仁幾乎鋪滿了整隻眼。那雙黝黑的眼收納著萬物,於他未能言語前,便能用手指勾勒出萬物的輪廓。
坪山鎮每逢年過節家家戶戶會將門前與衣櫃的老年畫用肥皂水洗淨,並找人重新畫上新年畫,那些作畫之人在當地被稱為畫大櫃的。劉祥武正是這樣一名畫大櫃的,但他的手藝並不是從何處學來,而是單純依靠於自己照著事物並用筆還原的能力。北方的生產大隊規模往往很大,一個大隊涵蓋近乎上萬人。1974年時,劉祥武所在的大隊拿下了那一年HLJ省的生產冠軍,省裡為了表彰,將一箱蘇聯的物資批給了他的大隊。當時的劉祥武剛十六七,隻身一人用麻繩將大木頭箱子綁在身上,跨越山嶺拿了回來。
大木頭箱子內的東西被打開的那天近百人熙熙攘攘地聚在四周,木箱應聲而開,裡面是一個喇叭狀的樂器,上面閃著金光。眾人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黨支書轉過身隻字未提,而後一個夥計走過來讓劉祥武將整個箱子沉到松花江底。
劉祥武重新背起箱子,麻繩蹭著他的皮膚讓他覺得火辣辣地疼,終於在自己的肩膀上的血痂又被磨破後,他將整個木箱子向遠處狠狠擲去,散落開的木箱碎片中除了那柄金黃的管樂外,還有不少蘇聯的畫報。劉祥武偷偷地將這些畫報藏匿於自己的袖子中,偷偷帶了回去,此後那些畫報裡的事物成了他筆下的世界。
他在一次接著一次的偷窺間記住那些畫報的模樣,又在夜中接著月光臨摹。一開始他隻用樹葉擠出的汁液在牆上臨摹,後來是生產隊的豬血,再後來是墨汁。74年風中的腐爛很快散盡,在兩年間的練習中,劉祥武已對那些圖案的走向了如指掌。76年,家家戶戶的門前與櫃門上都畫滿了這種用當地土顏料填充的列賓式的畫。在那個百廢待興浪漫稀缺的年代裡,這門手藝很快傳的人盡皆知,劉祥武經常要跑很遠的路去別的地方畫大櫃。劉祥武每跑一個生產大隊通常要住上幾天,長此以往,他在夜以繼日的奔波間已分不清家中與外鄉的區別,而陪伴著自己的只有夜裡的月光與沙地裡自己用手指劃出的圖案。
3
行進間,他將所有思念寄托給月亮。劉祥武不斷地模仿著相同的畫作在不同的地方,他的雙手漸漸麻木,單純的將以往的畫作重現重現再重現已難以滿足他對畫的欲望,他懷著一種悲壯的心情向南行進,身邊的方言促使他說話時經常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他盯著當下端午的河畔,記起了自己第一次離鄉的時候也是端午。
不知何處的水波在劉祥武的眼中蕩漾著,不多時,天將亮,村中的人將龍舟往水裡拖。劉祥武順著龍舟下水的方向眺望,戲班的屋子也燃起了燈,他們所住的屋子有好幾間房,大多數的窗子都是戲班的人忙來忙去的剪影,單單只有一間屋子是一女子,時而更衣,時而舞動,一片嘈雜中時而又響起戲腔。遠處的水霧一點點往岸上滾,漫到了他的腳邊,劉祥武隻覺得涼涼的,再一低頭,腳踝上積滿了滴滴露水。
昔日裡的人們繃著神經,節日裡的人們開出朵朵情緒的花。端午是人們放下心中成見的歡快日子,一眾男人喝酒,一眾女人吟唱,從清晨歌舞升平至夜裡醉到神智不清。劉祥武停滯的畫技像是毒品,被每個尋求解脫的人死死盯著,村長帶著他與其他的男人直勾勾地盯著戲班裡的青衣在台上唱戲,一曲唱罷,村長摟過劉祥武的脖頸,問他是否在女人的身上作過畫。台中的女子已經唱了一天戲,汗珠布滿全身,從額頭到鎖骨到腳踝,她露出小腿,上面的汗珠滾落留下一道道痕跡,在燭光下泛著紅,劉祥武提起畫筆,一種久違的興奮充盈著他的腦腔,他顫抖著握著畫筆,但不規則間的顫抖在作畫時反倒形成另一種神韻。
醉意像泥潭,兩人的意識在其中亂舞,不知去向了何處。第二天清晨,劉祥武與女子在被壓平的莊稼地中起身。女孩坐在莊稼地上。
“我們該去哪?”
劉祥武點了支煙,那還是前夜在台前拿的。
“你去過北方嗎?”
女子搖搖頭。劉祥武看著她的下巴尖,比自己印象裡的要單薄,徐徐說。
“我走的太遠了,想回去了。”
女子癡癡地盯著太陽。
“北方的太陽會更大嗎?”
劉祥武吐了口煙。
“北方的夜會更長。”
女子看著劉祥武的側臉。
“煙能借我抽一口嗎?”
劉祥武回過頭看她。
“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教你。”
女子笑了下。
“申媛媛。”
劉祥武將煙掉了個頭,煙灰落在手心,申媛媛伸過頭,按劉祥武說的嘬了一口,煙霧從她的嘴裡散出,她轉過臉,躺在男人的雙膝上,對著他的臉,盡數吐出。
從此戲班裡少了一個青衣,向南的路上少了一個畫師。
4
兩人並不急於向北走,對劉祥武來說他早已忘記了自己出發的地方,他想著最後的最後要去平城看看,因為那裡有最多的畫。風雪是從北向南侵襲,二人是從南向北歸去,迎著風雪到達平城時,劉祥武望著充盈著雪色的瓦片,走進了那座朱牆的城。
劉祥武問路上的人去哪裡才能看到畫,所有的人都告訴他去東街。於是他拉著申媛媛的手向東街奔,路上申媛媛一邊拍著自己的胸脯一邊大口喘著粗氣。
東街並不寬敞,最多只夠四個人並肩前行,但一家家的店鋪陳列著各種各樣的畫作,有時順著窗子往裡望能看見有人正在作畫。各種各樣的顏料與畫具都是劉祥武所未見過的,他雖知道怎麽還原事物,但當他第一次見到一個人將不同的顏料混合便調節出了一種更貼近天空的藍或夜空的黑時,他內心第一次在畫的領域有了恐懼感。而店鋪裡的畫作也是如此有些繪畫與他最初所見的蘇聯畫報風格如出一轍但卻也不乏很多他未曾見過的。在他醉心於此時,那種恐懼感也在瘋狂增長。申媛媛陪著他從白天逛到一家家店鋪收攤,而隨著太陽的落下,天已降下了雪。申媛媛不停地咳著,很快當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咳出了什麽的時候,便向手心瞧去,叫出的聲嚇劉祥武一跳。路上薄薄的一層白中滲著大片大片的紅,申媛媛眼仁向上一翻,倒在了血色中。劉祥武上前一把抓緊申媛媛的衣領,另一隻手托著她的腳踝,上面還殘存著些畫痕,因是在雪中待久了,上面覆著一層淺淺的霜。劉祥武頂著雪花向前跑著,眼角是一抹白,汗水混著雪水模糊了他的眼,他踏進門檻的時候被絆了一下,申媛媛憑著最後的一點意識,死死地抓住劉祥武的後頸,指甲摳出一道道血印,劉祥武覺得火辣辣地疼。
診所裡的人扶了下眼鏡,讓劉祥武把懷裡的申媛媛放在床上,劉祥武松開手的一刻才意識到妻子裙底粘稠的液體是血。大夫叫他先出去一會,他轉身,申媛媛抓住他的袖子,他不忍扯開,用另一隻手在她的手上撫了幾下,才扯開自己的手離去。而後劉祥武在雪中站了一夜,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的牙齒因為寒冷直打顫,大夫告訴他,申媛媛懷了。
在申媛媛休整的日子裡,劉祥武每日往返於東街與醫院間,他將自己眼睛看畫的規則不停地改變,有時單純提煉出線條,有時則單純看一個接一個色塊,困於其中的他越看越亂,即便看到腦仁痛也找不出什麽門道。他詢問過那些畫匠怎麽作出類似的畫,畫匠望了望他說,這種畫年幼時畫不出來此後便一生也畫不出來,沒開那個蒙就沒有畫的根,沒辦法的事。申媛媛臨盆的日子越來越近, 在平城第二年春的某個夜裡,街上的雪已化淨。劉祥武從東街的房簷上跌落,渾身上下藏著大大小小數十幅畫,當地畫匠收去畫作與他身上的全部財物,用雕刀挑斷了他的右手手筋,從此他便再不能作畫。
劉祥武扶著他通紅的右手一臉狼藉地回到醫院,醫院裡的護士正拿出麻藥準備為他注射縫合時,身後是孩子的啼哭聲,他叫停了護士,自己拿過針線,一下一下縫進自己的肉裡,汙濁的血覆蓋在皺巴的皮膚表面,時不時還有線崩開。胳膊裡的血接近天亮才凝住,他望了望床上的申媛媛,毛巾已裹不住那麽長的頭髮,發絲一圈一繞的與枕頭糾纏在一起,他用殘破不堪的手扶起她的頭髮花了接近十多分鍾才從頭順到尾,而在撥開盤根錯雜的發絲間,一名男嬰儼然在其中。
不多日,申媛媛已能在他人的攙扶下走動。於是三人繼續向北行去。路上遇見一瞎子,因天生雙目失明,無以為生,便通曉些陰陽事理。
“能起名嗎?”
那人轉過頭來對著他,歎了口氣。
“要用等價的東西換。”
劉祥武一步跨過瞎子,申媛媛卻從後面拉住了他。
“要不用頭髮換了吧。”
一大簇的發團在她腦後,中間用一根發髻插著,申媛媛將發髻抽出,發絲的尖端墜到了腳後跟。那人遞過一把刀,申媛媛接過,刀把對著劉祥武,刀尖對著自己。
“稍微留點,剩下的就斬斷吧。”
刀落,發落;發落,淚落。
從此男嬰喚名單字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