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持續幾天的高強度拍攝中,高銘常常會倚住跟焦器在牆角處睡著。他睡時一眾人圍著他耳根嘰嘰喳喳,他醒時,一眾人依舊圍在他耳根嘰嘰喳喳。他想不明白《飲馬》這種詩的意境化程度是怎樣將其完全用鏡頭語言轉化成功,若是自己執筆來創作整個片子的分鏡,自己不免頭要裂開。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終歸不似第一次在中學生必備古詩詞的教輔上見到該詩時那般不解其意,他這幾天的夢中常有青草地。他在最不想解其意的時候解了其意。
在他半夢半醒之間,宋鬱走了過來,將一本厚厚的過著塑料書皮的分鏡扔到他的膝蓋上。
“張燦陽回去了,一會你也別跟焦了,直接上機拍吧。”
高銘揉了揉眼睛。
“張燦陽是他*誰?”
“執行加BP。就劉海挺厚跟吃了死孩子似那個。”
宋鬱低頭點了根煙。
“大哥。你家劇組BP他*的能和執行是一個人,你真有才。”
“能者多勞唄。”
宋鬱坐在他身旁,給高銘遞了一根煙。兩人裹在煙霧裡,高銘低頭翻閱著分鏡冊,一篇篇分鏡的畫功宛如油畫。
“你在美院讀過嗎?”
“前女友是,偷學了一手。”
高銘皺了皺眉兀自向下翻閱著,兩人不響。煙很快燃盡。
“你還抽不?”
高銘擺了擺手。
“那起來乾活。”
“那還是他*抽一根吧。”
兩人繼續籠罩在煙霧裡。
“你這整個故事有沒有一個梗概?不然咱們怎給它轉化成畫面。”
“整體還是按照原詩的順序來。只不過一開頭送別的那裡,在草坪上我打算加兩個人的對手戲。”
高銘望了望天,略微有些發陰。
“現在軌道還沒架,一會要下雨的話……”
“那就下唄,雨景送別更不錯,求之不得。”
“臥*,你還平城侯孝賢是吧。”
高銘對著草地豎起大拇指,緊閉著左眼,對著整個草地比劃著。
“那按你分鏡的調度,軌道一會可能就得這麽鋪。”
高銘拽來一張A4紙,在上面畫著軌道的布局與機位圖。
“可以呀,沒白把你拐來。”
“好意思說,開機之前沒有機位圖,你真他*是個人才。”
“大道至簡,你懂個屁。”
一眾人按照著圖紙,在綠色的草坪上忙活起來。不一會,天灰灰,雨落下。機子罩在雨衣裡,宋鬱舉著傘,高銘蹲在泥濘的草地上,手裡捧著“機位圖”。煙雨中,鏡頭裡,女子對男人說。
“這次去的時候會有時間寫信回來嗎?”
男人弄了弄身上的盔甲。
“這次就不寫了,殺敵的血萬一染在紙上怕你亂想。”
“嗯。”
男人將舉著的傘遞給女人,雨滴一下一下打在頭盔上,男人空出的雙手托起頭盔,待在頭上,身後的長槍立在草地裡。男人上了馬,舉起槍。
“雖然我不會寫信,但我會托夢給你,你只要每晚做夢都夢見我,我就不會死。”
“好。”
女人的淚混在雨水裡,癡癡地望著男人騎著馬前往遠方。
“卡!”
一眾人架起機器,紛紛向屋內跑去。
“你感覺這遍行嗎?”
宋鬱雙手護著頭問高銘。
“不好說,得回去看素材。”
“不是,
我不是讓你判斷,是讓你感覺。” “我掌機,必然行。”
一眾人躲在老舊的磚房裡,屋頂由各種材料胡亂堆砌而成,有不鏽彩鋼片,樹枝,瓦片。磚房以前應該是當作倉庫使用,十分空曠,宋鬱走到屋子中央,用打火機點燃之前撿好的樹枝。
“還得是你。”
高銘走進火堆說著。
兩人對著烈火,伸出手。
“你以後想拍的故事,是一個關於什麽的故事。”
“關於一個傻*因為女友分手鬱鬱寡歡被騙到平城的故事。”
“滾你*的。”
“就是之前我在我前女友的學校看畫展,裡面有一個畫家,甚至都不能稱之為畫家,這個人應該就是一個畫畫的人,但他的作品卻一直被美院收藏著,那幅畫是立著的。就是那種玻璃櫃台,整幅畫立在中間,你懂吧?”
“嗯。”
“然後我就能看到他在後面的話,反正各種各樣的話吧,關於他經歷過的女人的, 關於他離鄉創作的,甚至他寫的詩,寫的歌詞,都有,亂七八糟的,好像高中生做數學的草稿紙。起初我還沒在意,但那天晚上我睡覺的時候,就夢見了他的一生似的,我也不清楚為什麽,那之後的一連幾天,我總能夢見他,我夢見我與他坐在某處喝茶水甚至對話,我夢見我以一種上帝視角可能經歷了他的一生。他跟我說,他希望我把這些事講出來,於是我就有了這種想法,我想拍出來這些東西。”
“所以是關於一個‘所謂’的畫家的故事嗎?”
“差不多吧,等這個組弄完了,回去咱倆慢慢商量。你早晚也會做那個夢的,我有這種預感。”
“為什麽?”
“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我就是你,你也同樣是我,所以我做的夢早晚會傳達給你。”
高銘不響,順著屋子的縫隙看著窗外的雨,他腦海中第一次能完全背下來《飲馬長城窟行》。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
當晚,他夢見這首詩一直被一個男人所吟誦,他順著聲音找到了男人。他問男人。
“你為什麽要讀這首詩?”
“因為宋鬱告訴我只要讀這首詩,你就會來找我。”
高銘瞪大了雙瞳。
“你好,我叫劉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