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尋比著尺子在手上畫了一條一厘米的線段,並在來到鋼筆畫室的第一時間按下秒表。
嘀嗒嘀嗒。
掛滿畫作的屋子十分安靜,所有聲音都來自於那本就不大的窗外。
書尋已經感受過鋼筆畫的一部分能力了,這次,他衝著滿牆的作品而來。
在屋內環繞遛彎,他認認真真地觀察著每個畫框。一圈下來,書尋驚訝地發現,這裡所有的畫不是在畫某種生物,就是在畫某些物品。
“這布置,總有種熟悉感。”秒表輕輕跳動,書尋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麽,即將呼之欲出。
“這幾面牆壁,就好似幾架大型的儲物櫃。正方形畫框就是它的窗口,把各種東西羅列放好,井井有條。
“記錄,然後到……儲存?對!原來是儲存!”
書尋激動起來,一定是這樣沒錯了。
如果空間可以穿梭,那“儲藏”的器物是否可以解封、拿取?
他緩緩走近身前最小的那個畫框。雖然體積不大,但畫框裡的作品卻在牆壁上脫穎而出——那是一隻書尋還算熟悉的生物。
圓溜溜毛茸茸的腦袋上頂著卡姿蘭黛大眼睛,樹葉一樣的觸須從腦門一路長到尾尖。它身體胖胖的,很好擼的樣子,還有兩片薄亮的大翅膀。
大撲棱蛾子。
“探夢者。”書尋念出了畫作左下角用特殊語言符號備注的一行小字,“大撲棱蛾子——不是,這玩意叫作探夢者?”
學著之前進入衛生間的樣子,書尋小心地伸出一隻手,慢慢靠近畫框。
然後他的手就這樣直接伸了進去,沒入紙面!
指尖觸碰到一個一動不動的毛團,書尋下意識揉了揉,和看起來一樣,非常好摸。接著,他手指緊了緊,快速從畫框內抽出!
一個比畫中生物更大一些的蛾子被一把薅出,它通體雪白,那雙翅膀尤為奇異,泛著幽蘭色光暈。
撲棱——“探夢者”被整得一臉懵逼,它呆呆地被書尋攥著,小腦袋抖了抖。
“吱啾——”
半晌,探夢者驚慌地尖叫一聲,好像搞明白了狀況,開始在書尋掌心晃蕩。
簡直毫無殺傷力,還有億點點萌。
書尋一點點梳理著小家夥的絨毛,像是在安撫。
與第一次相比,這次進入房間後,書尋還發現了一個不同,只是沒有第一時間觀察——從唯一一扇窗戶射入的光線已從昏黃轉為清亮。
這裡的時間和外界一樣,從白天流向黑夜。
成功取出探夢者,代表著自己已經初步研究到鋼筆的兩種功能。
眼前這個未知的世界正向他敞開詭譎神秘的大門,只要往前繼續走下去……
“真的要徹底改變了嗎?”無聲的環境裡,書尋的心逐漸靜了下來。
小時候第一次握著筆,他畫了一朵白花。首次學習繪畫,他畫下來幾棟建築。十八年,又將輕描淡寫地被一支鋼筆打破?他可以拿著筆繼續畫下去,也可以把它當做古董壓在箱底,也許往後進入社會成為名流,在業內功成名就,再不會輕易下筆作畫時,已經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可不行。”忽然,書尋嘿嘿笑了。
“我不想當油膩大叔。”
他對自身的能力是有自信的,但是想象一下,中年的自己穿著西裝,古板嚴肅地參加畫展、擔任評委導師,同時發量日益減少,慈祥地看著優秀的後浪把自己拍在沙灘上……
好吧,
不敢想象。 其實,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心境已經在第一次作畫時改變。好奇又畏縮,向往又膽怯。
機遇與風險並存,他從早就做好決定了!
秒表的嘀嗒聲漏了一拍,再度回神,書尋已躺平在溫暖的被窩裡。
他趕緊抬頭看了一眼,果真不長不短剛好三分鍾。
忽然,書尋的頭腦深處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困意,就像透支精神熬了幾天幾夜的人,全身上下籠罩著脫力的疲憊。
“原來使用鋼筆這麽費精神力……”
他呼吸漸緩,方才注意到這個被自己忽略的問題。
其實從廁所回來後,書尋就產生了明顯的勞累感,但他並未放在心上。
也是,什麽都要有所消耗的。
書尋不願再動,任由意識放空方遠,進入深沉的睡眠……
黑暗無邊的夢境裡,亮起一道幽蘭色的鬼火。
翻騰的海浪,搖晃的船體,雨水拍打在身上的感覺格外清晰。
“我在做夢!?”書尋傻傻地站在黑暗中心,他第一次體會到在夢境中自主控制思想。
一坨毛茸茸的玩意兒在自己肩膀上蹭來蹭去,書尋驚異地轉過頭,赫然看到了那縷鬼火的源頭——探夢者。
“對哦!我把你家夥也帶出來了!怎麽忘記了這麽重要的事!”書尋張著嘴,和大撲棱蛾子大眼瞪小眼。
半晌,面前的漆黑裡,憑空浮現出一行藍色的文字:“探夢者隻存在於你的夢裡。請先生向前走吧。”
“僅存在於夢裡?這麽說,在現實中是看不到它的。”書尋恍然,原來他回到現實後探夢者就消失不見了。
這是要帶著他“探夢”去嗎?不過自己夢裡能有啥?他記住的靈異故事倒是提供了不少素材,會不會嚇到大蛾子?
“咦,大蛾子,大蛾子——大兒子……要不以後管你叫兒子吧,別搞那些文文藝藝的……”書尋拍拍那坨毛球道,同時邁開步子向前走動。
大蛾子使勁甩甩腦袋表示抗議。它凌空飛行時,尾翼可以拖出一道夢幻的光亮,全身只有顏值比較能打了。
每往前一步,周遭的搖晃就更加明顯,視野也逐漸明亮。
最終,書尋看到了一片墨色的汪洋。腳下是潮濕的甲板,周身分布著零星的綠色熒光。
大兒子在書尋眼前飛了一圈,尾翼拖出的藍光組成一個詞語:“禁海”。
“這畫風,和我平時做的夢完全不一樣啊。”書尋揉揉腦袋,“原來兒子的能力之一是解讀夢境。”
大兒子從背後拱了拱他,示意其繼續往前走。
書尋簡單觀察了一下這裡,然後繼續直直向前。場景馬上隨著他的腳步發生了變化。
一座古舊的鍾樓緩緩出現在腳下,這次,書尋站立在黑鐵打造的時針上。 身後的鍾面是鏤空的,翻身就可以進入內部,巨大的齒輪發出有規律的脆鳴。
這是整個城市的最高點,他可以俯瞰到身下的人來人往,有馬車、煙囪、蒸汽,有華麗的婦女,有儒雅的鄉紳……
更遠處,綿延至半山腰的城堡恢弘壯闊。
“是這裡!”書尋驚喜地四下打量著,“這裡的畫風和鋼筆世界是一樣的!”
大兒子很貼心地指出了這裡的名字:“王都——帕蒂亞桑城”。
書尋吃了一驚,他在澤嵐的信件裡看過這個名字!
大兒子再次拱起他,書尋任由它推動,身體一歪便從鍾樓上跌落。他展開雙臂,細細品味著高空而下的失重感。
失重是可以將人從夢中喚醒的,但是這次,書尋只是下墜到一定高度,然後再度進入了另一個場景。
“這應該也是兒子的能力之一叭,足矣讓我這種普通人困在夢境裡。”
書尋輕飄飄地落地,這次,他的腳下軟軟的,感覺就好像踩在非牛頓流體上。
大兒子很快給出了地點:“北原”。
書尋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踩著的竟是一坨粉白粉白的生物,它體表光滑,生著三對複眼。
那數不清的,蠕動著的須子,盤繞吸附在周圍參天的樹乾上,正在以肉眼很難察覺的速度緩緩向前移動。
他頓時嚇出一身雞皮疙瘩。
書尋記不清楚掛畫屋內是否也有這樣一隻生物的儲存窗口,如果有一天自己需要伸手去拽這個玩意兒……
算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