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麻煩的背後

　　“情感的共鳴......”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你要走的道路永遠在你的前方。”

　　艾文還在不斷的沉吟著佩姬女士的話，感覺每一句都隱藏著一種大智慧。

　　他向來自信但並不自負，雖然自詡為一個聰明人，但也明白自己還遠稱不上是一位智者。

　　如果說聰明是一種生存的技巧的話，那麽智慧就是一種生存的境界。換句話來說，聰明可以通過先天繼承也可以經過後天培養，但通往智慧的道路卻只有一條，那就是日積月累，時間永遠是最好的老師。

　　現在他要走的路就是要使自己的聰明蛻變為智慧的道路，這條路上有許多的風景，對他來說，其中最美的風景就是所謂的“情感的共鳴”。

　　他鍾情於這種美景，所以會為了追求它們選擇不斷前進。但同樣的，也會像現在這樣過分迷戀它們反而躊躇不前，因為他看不清前路，雖然不害怕未知，但卻害怕錯過。

　　聰明的人知道如何拿起，智慧的人學會怎麽放下:聰明人追尋的是如何掌握並釋放力量，而智者所求的卻是收納力量。這便是老人希望通過佩姬女士代為傳達的道理。

　　美景雖美，但它們卻並不屬於他，就像花朵被采摘便會迅速的枯萎，所以它們只是他的追求，卻不是他的終點。那終點又是什麽?老人沒有說，因為他也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每個人生而就是旅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沒有人知道這趟旅途的終點在哪，能給出答案的，仍然只有時間本身。

　　有的人常說，生老病死，人的終點只不過是歸於黃土。但其實不然，或者說並不全是，凋零的確是人生的謝幕，但在凋零之後，人的身體會化作黃土，靈魂會化為種子，人生則作為養料，最終迎來綻放——真正屬於自己的刹那芳華，那才是這趟旅途的終點。

　　自己還是太年輕了呀！艾文猶自感歎著。

　　這是一種來源於智慧層面上的壓製，但也是一位先驅者對於後來者的提攜。所以此時的他非但沒有被打擊的體無完膚，反而更加的鬥志昂揚，因為他又找到了自己的路。

　　就這樣，感覺自己難得的充滿乾勁的艾文再次把關注點放回了這份麻煩的委托上:

　　首先，委托人是哈裡斯·伯倫先生，目測外表，年齡應該是在30歲左右。

　　五官、四肢都健全，從身體沒有被衣物遮蓋的部位看不到紋身與仿真皮膚，也沒有明顯的義體植入痕跡。

　　身上有明顯的酒精味，臉色暗沉、發黃、無光澤，情緒起伏不定，時常表現出暴躁、易怒，這些都是長期酗酒的特征。

　　手上雖然有長期酗酒導致的紅色沉斑，但並不難看出那是一雙修長靈巧的手，右手的指肚與關節處可以看到繭，這種繭一般只有長期握筆的人手上才會有，再結合對方指甲的夾縫中以及袖口上殘留的顏料基本上可以判斷對方的職業是一名畫家。

　　這些都是艾文剛剛與這位先生的短暫會面中，通過自己的觀察推斷出來的。

　　然後是事情的經過，根據哈裡斯先生所提供的情報。

　　事情發生在一天前，也就是3月23日，那天早上宿醉的哈裡斯先生從床上醒來，發現自己的妻子溫蒂·伯倫女士並不在家，當時他以為妻子只是出去買菜，很快就會回來，所以一開始並沒有把這放在心上。

　　可是整整一個上午過去了，

他的妻子依舊沒有回來，他開始嘗試著去聯系她，卻顯示對方的手機已經關機。　　他終於開始著急了，進到了妻子的房間裡想試著找找看有沒有什麽線索，結果吃驚的發現，妻子房裡的行李箱不見了，同時不見的還有妻子衣櫃裡的大半部分衣物，連保險箱裡存放的現金也不見了。

　　家裡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保險櫃也沒有被撬的痕跡，更沒有打鬥、掙扎的痕跡，最後他終於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他的妻子離家出走了。

　　他在家附近發了瘋似的尋找著，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他的妻子，最後終於從一位商販的口中得到了一點線索，這位商販表示自己曾在早上9點過的時候，目睹到她的妻子拖著箱子和一位染著粉紫色頭髮的女人走在一起，但並不知道兩人之後去了哪裡。

　　而那位粉紫色頭髮的女人，哈裡斯先生稱自己應該認識，但不知道姓氏，只知道叫做艾琳，是他妻子的同事。

　　之所以會認識，也是因為她妻子半個月前曾把對方帶到他們家裡來，說她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暫時無家可歸，然後便不顧丈夫的反對讓她在家裡一連留宿了好幾天。

　　因為他們的家裡只有兩間臥室，所以這個叫艾琳的女人就和她妻子住在了同一房間裡！

　　當時說到這兒哈裡斯先生的情緒十分失控，咬牙切齒的說他當時就該把這個該死的女人攆出去。

　　為了找到妻子，他一路找到了妻子工作的地方——香榭酒吧，他的妻子每天晚上都在這個酒吧做服務生。

　　但事情就是從這裡開始變得古怪了起來，他詢問了他遇見的每一位服務生小姐，都沒有人見過她的妻子。

　　不是沒有見到，而是從來沒有見過溫蒂·伯倫這個人，不只是說這個名字，就算他掏出了妻子的照片，指著照片上妻子的臉問對方有沒有見過，答案依然還是沒見過，當他問到艾琳這個人時同樣如此。

　　匪夷所思，一時無法接受的他開始在酒吧裡大吵大鬧，最後引來了酒吧的安保人員，將他趕了出來，並警告他下一次再敢出現在這裡就打斷他的腿。

　　被欺騙的悲傷，被背叛的憤怒，悲憤交加的哈裡斯先生有些不知所措，於是就想到了去尋求偵探的幫助，可是他從沒有接觸過偵探，而且身上的錢也不多了，在這個家裡，妻子才是家庭唯一的收入來源。

　　一番糾結之後，病急亂投醫的哈裡斯先生最後就這樣順理成章的找上了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偵探——艾文·菲爾。

　　按照本來的想法，艾文是準備拒絕這項委托的，不希望過早的與黑幫勢力產生接觸當然是其中一個原因。

　　但這個原因在他心頭的天平上所佔的比重其實很小，並不是說他現在有足夠的把握面對黑幫。

　　而是在於這份委托有可能涉及到的那個黑幫，有些與眾不同。

　　香榭酒吧，位於伍克區隔壁秋丹區的粉紅大街上，是粉紅大街的標志性建築之一，而大多數的外城人都知道，粉紅大街是曼陀羅幫庇護的地盤。

　　曼陀羅幫，又被稱作是粉紅幫，這是一個少見的，完全由女人組成的幫派，但千萬不要因此而小看她，相傳曼陀羅是一種受詛咒的恐怖之花，會給人帶來不幸，曼陀羅幫的女人同樣如此，她們以曼陀羅為名，以曼陀羅作為自己的標志，妖豔美麗，卻足夠致命。

　　她絕對是外城所有黑幫中最特立獨行的幾個之一，起初只是一個由一群受壓迫的女性為了反抗欺凌而抱團在一起的小團體，但壓迫無處不在，外城有著太多的苦命女子，這個小團體慢慢接納了許多新的成員，她們在這裡學著如何去反抗，她們團結到一起直到成為了曼陀羅幫。

　　剛成立的曼陀羅幫空有幫眾，卻沒有自己的地盤，於是她就把目光投向了粉紅大街。

　　彼時的粉紅大街還處於一個名叫骷髏幫的中型幫派的統治之下，那裡是秋丹區有名的紅燈區。那時候的外城警局還沒有迎來莫克?菲爾局長的改革，充滿了腐敗與無能。

　　所以粉紅大街上有無數被拐騙的被迫工作的女性，陷入迷途的失足少女，都在那裡等著別人去拯救。

　　所以曼陀羅幫來了，她成功讓外城的人見識到了，不只是匹夫，女人一怒，也能血濺五步。

　　一開始的骷髏幫還能與曼陀羅幫相對抗，雙方一度僵持不下。直到後來骷髏幫的老大忽然暴斃，連同好幾個幫派重要成員也接連死亡，就死在了自己身邊的女人手上，忽然失去了頂梁柱的骷髏幫迅速潰不成軍，四散而逃。

　　粉紅大街就這樣徹底成為了曼陀羅的地盤。

　　這也是曼陀羅幫最令人恐懼的地方之下，除非你徹底的禁欲，不然你就得小心了，也許有一天你的枕邊人就會在你熟睡之後把利刃捅入你的心臟之中。

　　在如今的粉紅大街，曼陀羅幫支持並保護每一個女性做自己想做的工作，鼓勵女人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而不是成為男人們的附庸。

　　香榭酒吧就屬於曼陀羅幫的主要據點，在這裡你可以得到那些身材性感的美麗尤物們的正經的服務，看著她們在舞台上跳著熱辣勁爆的舞蹈，但除非是你情我願，絕對不要對她們動手動腳，不然你就會永遠失去你的手足兄弟。

　　相比起其他的黑幫，曼陀羅幫顯得更有底線，她並不凶暴殘忍，也無意爭搶地盤。只要你不去想著采摘她們，這群帶血玫瑰就不會將你刺傷。

　　對艾文來說，要面對她雖然也是相當的麻煩，但只要足夠的小心，便不會有生命危險。而且根據哈裡斯先生的講述，也許她的妻子根本就沒有在香榭酒吧工作過，那只不過是她編造的謊言，那這樣的話他甚至不需要去面對曼陀羅。

　　但是問題就在於，以這份委托的價值值得艾文去做這樣的嘗試嗎?

　　這就不得不提另一個讓他想要拒絕委托的更主要的理由。

　　當哈裡斯先生準備從艾文這裡離開的時候，臨走之前，艾文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為什麽不選擇報警呢?相比於偵探，報警處理的話不僅不需要花錢而且效率也不差吧！”

　　在艾文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哈裡斯先生的瞳孔很明顯的劇烈收縮了一下，這很明顯是一種慌張的表現，即使他表情很冷漠的回答說是因為有別的一些不方便說的原因。但潛意識的表現是沒辦法偽裝的。

　　不方便說的原因，又會是什麽呢?

　　分房睡的夫妻，長期酗酒的丈夫，起伏不定過激易怒的性格，還有不辭而去的妻子，再結合他剛剛的慌張，其實不難猜測他拒絕報警的真正原因——他很可能對自己的妻子實行了家庭暴力。

　　根據夜之城的法律，家暴，尤其是嚴重的家暴是一種違法的行為，即便這是在法律很難完全覆蓋的外城，但如果警察在執法的過程當中發現夫妻中的一方有家暴另一方的行為，依然有權利對家暴的一方實施抓捕。所以他才不敢報警！

　　這也就是艾文準備拒絕這份委托的主要原因所在，他雖然不是什麽聖人，但也不願意因為自己的原因而讓一個無辜的女人陷入不應受的痛苦之中。

　　假如哈裡斯先生真的存在對妻子的家暴，那麽幫他找到他的妻子後會發生什麽事是可想而知的，反抗有時候會招來更大的壓迫。

　　天平的兩邊，一邊是可能需要面對的黑幫與可能存在的家暴，雖然只是兩個可能，但艾文還是很願意相信自己的判斷。而另一邊又有什麽呢，委托不夠有趣，也沒有豐厚的報酬，似乎就只有委托本身聽起來具有一些挑戰性了。所以前者的分量很顯然是大於後者的。

　　這是艾文剛送走哈裡斯先生的想法，但現在這種想法有了一絲改變。

　　如果按照佩姬女士說的那樣，艾文追求的是情感的共鳴的話，那麽哈裡斯先生所表現的情感是怎樣的呢?

　　艾文開始回想了起來，不同於剛剛那樣主要回想內容，這一次他更多的關注點在於一些更細節的地方，比如說臉上的微表情，語氣的變化，下意識的肢體動作。

　　艾文從小就是一個對情感變化很敏感的人，擅於感受別人的情感。出於一些目的，他還專門去學習過很多這方面的知識，所以現在的他可以從一個人身上微小的細節處去分析這個人的情感，一個人可以控制自己的神態，語氣，動作，卻很難控制住這種潛意識的，微小細節的變化。這可能就是艾文會鍾情於追求情感的共鳴的原因之一。

　　哈裡斯先生的情感是什麽樣的呢，艾文首先感受到了他的憤怒，然後依次是不解，疑惑，困惑，痛苦，失落，悲傷，悔恨，拋開這一切，留到最後的卻是，濃濃的愛。

　　沒錯，是愛，而且是很強烈的愛意。

　　但如果他真的如此愛自己的妻子，又為什麽會家暴自己的妻子?是被酒精控制的麻痹了頭腦?還是說家暴的推斷出錯了，不肯報警另有別的原因，那原因又會是什麽呢?又或者是另有隱情呢?

　　偵探或多或少都會受到好奇心驅使而采取行動，這也不局限於出現在推理小說裡的名偵探――專門負責調查外遇或個人來歷， 那些所謂現實中的偵探也不例外，「想要知道」被隱藏、被掩蓋情報的那種心情，正是他們專業精神的原點。

　　這句話出自於西尾維新的《忘卻偵探系列》，他揭示了所有偵探都存在的一個通性——強烈的求知欲與好奇心。

　　所以艾文反覆思考著，不斷猶豫著是否要接受這份委托。

　　【如果能在有趣一點就好了。】

　　他的心中不僅發出了這樣的聲音。忽然，艾文好像想到了什麽，雙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了起來。

　　打開搜索引擎，搜索關鍵詞:哈裡斯·伯倫，搜索中，為您查找到了沒有3條與【哈裡斯·伯倫】有關的信息，是否查看，是/否。

　　艾文移動鼠標在【是】上輕輕點了一下，屏幕中便彈出了三道窗口，來自於三條不同渠道的信息，記錄的時間都是在5年之前，也就是2077年，上面記載的信息也幾乎一致——【人體照相機，擅長臨摹的天才畫家，哈裡斯·伯倫】

　　其中一段信息中還附帶著一段簡短采訪視頻，受采訪的人正是哈裡斯先生，五年之前的他與現在的落魄樣子截然不同，才華橫溢，年輕氣盛，正意氣風發的大談著自己的夢想。

　　看著這樣渾身散發著奪目光彩的他，艾文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墮落的天才畫家嗎?終於有點意思了！”

　　於是他又拿起了才放下沒多久的手機，撥打了剛剛被留在白紙上的電話號碼，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哈裡斯先生，我想和你見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