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一點,再往左,哎哎哎,歪了。”
“你得齊牆縫的貼,邊上漿糊也刷嚴實嘍。”
“哎,老許頭你家的娃,鞭炮怎麽往茅廁裡扔呢?”
“呀!林家娃,回來啦?帶了這麽多東西回來,可出息嘞!”
進入到居民區後,挨家挨戶正陸續在貼對聯。
看到一個年輕人肩挑著扁擔出現在門前巷子裡,打量一番後,鄰居認識出這可不就是林家的小子麽。
撇開肩挑著的大扁擔不談,此刻林意一身上下還是挺范兒的,皮大衣黑長褲凳頭鞋,雖然顏色挺清肅不油膩,但身板氣質是凸顯出來的。
林意一路走著,沿路有人招呼就回應。
再往裡走,家就在眼前。
單看上去,這是一棟三層家居樓,紅色的琉璃瓦。
看上去像鄉村小別野,但實際上早已脫離簡單居住功能。因為沿著這棟樓,往兩邊就有圍牆延展而出,出入口是一扇大鐵門。
這是典型的前店後廠模式,小樓一樓辦公,二三層家用,後面圈出來地方就是生產廠棚。
在火車站周遭的這些商戶們,不少就跟自家一樣,都是這樣的小別野間隔著連成一排,後面都圈著兩三畝地盤,地盤上蓋著廠棚,廠棚裡大多是一條環形流水線。就是這樣的一個小規模作坊加上一條流水線,每天生產出密密麻麻的播放器。在MP3、MP4盛行的年代,這一帶就是龐大的民間電子產品生產基地。
依托於火車站四通八達的交通條件,初始的這些商戶小老板,就是帶領著手底廠工們用袋子裝著生產出來的播放器,走向杭城、滬都這些大城市的電子商城,漸漸敲開了銷路......
“汪!汪!汪汪汪!”
林意人剛到大鐵門前,就一陣犬吠聲飛來。
跳腳,呲牙,是條新汪。
但沒叫喚兩聲,就被旁邊一條黑汪吠叫兩聲,爆頭打斷。
黑汪是條老犬,自然認得林意,少時深受少主人苦楚,經常夥食裡被攪拌老酒,如今已是一條酒鬼汪。
這會兒自家廠裡已經沒有聲音,臨到過年了,廠棚裡往常忙碌的工人已經放假。
“誰啊?”
聽到有犬吠陣陣,二樓陽台拉門推開,親切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一瞅是林意,踢踢踏踏下樓。
“哎!剛還在念叨你什麽時候會回來,就這回來了,怎還挑了根扁擔?”
看到自己兒子,謝巧琴臉上很高興。同樣詫異的,自家兒子挑著扁擔的接地氣造型。要知道,以往寒暑假讓這小子是個讓他幫忙廠棚裡打螺絲都不願意的主。
林意將兩隻蛇皮袋懟在了地上。
“你行李呢?”
謝巧琴敞開袋口一看,一袋是禮盒,一袋是酒水盒,全是吃喝,但沒行李,就挺奇怪。
林意揉了揉肩膀道:“在滬都也有個住處,都擱哪兒了。禮盒是公司發的,這些是掏錢買的。”
“淨亂花錢,這酒你爸都托朋友買了。”
小城裡大小東西也買得到,但也有的東西有價無市,不比大城市。此刻謝巧琴嘴上雖說著,臉上不自覺的是高興。
回到家後的林意進入了休假狀態,無非吃喝玩三個字。
但小城雖是個體手工商戶的產業匯聚地,但其實能玩的地方並不多,能玩的朋友也聊勝於無。
倒不是高中時代人緣關系差,而是走的藝術生路子往往就意味著隔三差五不在學校班上,
而是得去培訓,同學相處時間短了,自然沒有多深的感情。 不過林意依然喜歡拿著數碼相機在街頭巷尾走,哢哢的拍,可惜南方小城難得過年下雪,拍不到雪景籠罩老建築的意境。
就這樣一張張快門定格的時光裡,取景框內的自然光線逐漸黯淡,百米遠處騰飛的屋簷角伴隨著煙囪裡的騰騰熱氣化成一團模糊黑色光影,旋兒有鳥雀駐足瞭望,聲聲啾鳴裡送別了天際最後一縷光芒。
團圓夜降臨了!
在二樓,林遠國和林意爺兒倆將電視從房間裡吭哧吭哧的搬出來。
“開始了沒?”
“沒有那麽快的!”
通上電沒多久,端著熱菜放上桌的謝巧琴順口問道。盡管菜都洗好,但總得下鍋,她要掌杓忙活一家老小年夜飯。
這時候,春晚真是國民級全家共守屏幕前,桌上是腹中食糧,晚會是精神食糧,不似後來就是個烘氣氛的托兒。
林家是每天流水線上成百上千的MP3播放器上下,小有財力,自是一早就換上了彩電。
通上電和信號,摁下開關,一會兒後,彩屏亮起。
“可以了。”
“聽說今年有神五的航天員!”
“那可不,人家上過天,英雄......”
家裡人開始議論起今年春晚的節目,當然這一屆,確實大咖雲集,就連後來的夫人也獻唱了一首歌叫《江山》。
開席前,轟炮仗。
火車站周遭的這一帶,應該是整個小城鞭炮燃放最燒錢的地方。
尤其是沿線這些前店後廠的個體小老板們,開年做生意,都希望討個好彩頭,所以從大年三十到初一八點和零點時間段,往往頭頂天空亮成一片彩色,鑲刻在鼻子裡的年味兒,就是硫磺、酒味和飯菜香的綜合體。
在耳邊轟隆裡,春晚節目已經開始了。
對於平日生活條件還不錯的家庭而言,其實年夜一桌子菜,吃不了多少。
更多的是說話,談論著一年。
瞅著節目,窗戶凝霧間,彩電屏幕花團錦簇裡,林意忽然提議說:“媽,年後你跟我去一趟滬都唄。”
“嗯?”正對付著眼前一小盤蜆子的謝巧琴抬頭,另有旁邊的一家人。
“滬都那邊人欺負你?”林遠國放下酒杯,怎麽說,他當年也是一人肩負一蛇皮袋盜版MP3去滬上闖銷路的男人。
“不能夠”,林意搖了搖頭,“我不是簽了個公司麽,還接了部戲拍。就有了一筆錢,然後用這筆錢買了個小店鋪,想要開個奶茶店,店名商標都注冊好了。還差些經營許可證、衝飲設備,關鍵還差人!”
“兒啊......”
熱騰騰的年夜飯桌上,因為林意突然而出的話,一度有些寂靜,隻聞彩電節目聲響。
信息量衝擊有些大。
對於家人而言,林意過年回來,潛意識裡還像大學生寒假回家過年一樣,雖然電話裡聽兒子講過寫了小歌、簽了公司,但家人認知裡還是一個孩子。但現在,孩子買了個小店,還在滬都,連商標都弄好了......這就有些措手不及,或者說聳人聽聞。
但這件事是林意早已想好的。
家裡目前賴以為生的生計,並不光彩的就是盜版,現在倒沒啥,反正一片混沌,但終究不持久,何況林意很清楚這火爆一時的播放器在即將而來的手機功能大擴容大爆發後就會被刹那取締。
林意想著,借助奶茶店的經營拓展,以後家裡這邊,可以逐漸轉型成粉裝廠,生產一杯杯衝飲奶茶;而直營門店可以做熱飲,也可以售賣顧客自衝杯裝奶茶。
於是,這一夜。
林家的這場年夜飯,創下幾年來吃飯時間最長的記錄。
作為引發導火索的林意,接受了來自於爹媽爺奶的四方會審。
這其中,例如。
接拍了一部戲有多少錢?
門店買在哪裡,花掉多少錢?
這奶茶是啥玩意兒,靠不靠譜?
以及,拍的電視劇什麽時候能看到......
其中,不免一些指責,類似於“主意太大,不跟家裡商量”之類,當然這些指責最後自然全部林遠國背鍋,誰讓他乾出過一人背著一麻袋MP3去大城市闖蕩這種事兒呢,現在有其父必有其子。
直到深夜,主臥之內。
謝巧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然後忍不住說道:“這小子,主意也拿得太大!”
這句話,今晚她已經是重複了很多遍。
林遠國用著筆記本電腦不斷搜索著“奶茶”二字的相關訊息,甕聲甕氣:“長大了。”
謝巧琴埋怨道:“都是你起的好頭!”
正努力研究兒子想要幹啥的林遠國,再一記背鍋。
見丈夫不說話,謝巧琴又問道:“你倒底怎麽想的?”
林遠國揉了揉鼻梁:“我只是在想,咱們兒子以後在屏幕上真要吃得開,咱們做的這活兒就會拖了孩子後腿。”
聞言,謝巧琴沉默不語。她瞬間意識到丈夫說的什麽意思,自家這工坊說是代工,但其實就是盜版,雖然在南湖周遭大家都這麽乾,可當自家孩子真在演員這條路上走出名堂了,這就授人以柄......
“驢驢驢~嘭嘭嘭!”
翌日清早,林意被聲聲愈隆的鞭炮聲鬧醒。實在不是他睡眠淺,而是早上這鞭炮聲音就沒停過。
伸手擦掉窗戶上的一層水霧,透過層層下滲的水汽,外面的城市輪廓漸而清晰。
林意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哈欠。實在是昨晚的四方會審,讓人精神疲乏,腦殼痛。雖然在火車上預想了一些問題,但車輪戰還是有些招架不住。
趿拉著棉拖,林意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一晚上不斷說話的喉嚨裡泛著些沙啞,這想要讓家長們相信,一個他們眼裡沒長大的孩子提出要開奶茶店不是在瞎胡鬧,倒底不是一件容易事。
以往應有身影忙碌的廚房,空無一人。
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潤著有些沙啞喉嚨的林意點頭恍然:原來頂不住的,不止自己......
大年初五過後。
初六一早,林遠國坐在沙發上,臉上看不出高興,他有些鬱悶。
因為老婆要跟兒子去大滬都了,老一輩也要回鄉裡。
獨留下他,以及門口兩條狂吠汪。
兩汪狂吠,感覺不是因為主人離家,更像是在過年夥食過於快樂後,意識到接下來掌管它們夥食的女主人離開後自己得吃啥的問題。
年後返程的火車挺擁擠,排隊候車的隊伍老長。
就在這火車嗚嗚聲裡,謝巧琴揣著對兒子口中奶茶店鋪的滿滿好奇,一同踏入綠皮火車。
一路向東,繁華不斷入眼。
從火車站口出來,林意就看到孫濘舉著牌兒等著。
“阿姨,新年好!”
“哎哎……”謝巧琴轉頭看向林意,仿佛在問:“這誰家姑娘?”
孫濘自我介紹道:“阿姨我叫孫濘,林意的助理。”
林意補充道:“也是朋友。”
謝巧琴瞅著眼前的小姑娘,利索伶俐,年紀看上去也沒大上自家兒子多少。
她不禁又斜覷了站在一旁的自己兒子,仿佛是在說:在家裡怎麽沒交代?你老子都沒敢整個秘書出來,你這就享受上了......呸!腐朽上了?
林意催促道:“走吧,先回住處。”
孫濘駕車,一路往住處趕。
她其實心裡有點緊張了。
自己還是個小經紀,這可是藝人的家長,看上去眼神也不似鄉下進城的那麽目愣。
這還是自己第一次與藝人家長碰面,此前完全沒有相處經驗。
一直以來,林意在公司所展現出的談吐態度挺容易讓人忽視他的年齡,就連當初經紀合同簽訂的時候,都十分具有主見。
這就給公司和她,都有種下意識忽略了其家長的錯覺。
就是不知為何,這次新春伊始過後,林意是帶其老媽一同前來。也正是這種未知,讓孫濘心裡在今早知道林意會攜帶其老媽一起來時會感覺忐忑。
“這裡住得不錯呀!”
鑰匙開門之後,看著九十多平的住處乾乾淨淨,南北通透,該有的物件兒一應俱全,謝巧琴是很滿意道。虧她還打聽說簽了公司後,要住集體宿舍被公司壓榨來著。
孫濘笑著講道:“林意可是我們唐人影視簽下的第一名男藝人。”
言下之意,可是公司一哥誒,待遇自然不會太差。
林意領著老媽四下房間裡瞅了瞅。
轉了一圈的謝巧琴,忽然道:“兒啊,這裡不錯誒,小區環境也好,就是有一點兒高,不過這麽高熱水也送得上來,物業不錯的,買下來要多少錢?”
謝巧琴有個小癖好:看到好東西喜歡攥到手裡。其實就如同林意,看到標價的店鋪想買,看到四百一瓶的茅台想囤......不然怎麽會有母子連心這麽一說。
林意很樂意老媽的意動想法,此時入手,雖已漲價,但絕對也不虧,於是道:“這裡大概得八十多萬吧。”
但林意不知道,其實謝巧琴此刻的想法很簡單:不想自家兒子在公司寄人籬下,就連住處只能依賴他人。
一旁聽著母子對話的孫濘,則是下意識的打了一個嗝。
似乎,自己和公司都潛意識的以為:林意言談舉止裡表現出的獨立自主穩定成熟,大概與成長環境相關。而一般能鍛煉出這樣性格的環境,大概都是艱苦樸素的。
但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誒......
相處了兩天后。
懵然於林母為何來滬的孫濘,終於知道了原因。因為往來交通需要用到車,而謝巧琴不來滬都久矣,需要孫濘向導,所以在看到裝修一新的的門店時,她是更為懵逼的。
但對於一個母親而言,當她意識到自己的孩子需要到自己時,就會從血液裡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偉大力量。
盡管滬都於她是陌生的城市,但她很快克服了水土不服。
在南湖小城,那個作坊式家庭裡,她本就負責著管帳的活計,也需要跟工商、市場、稅務等部門打交道。
接手十一平的奶茶店面後,她開始套用以往經驗,開始跑部門,辦手續。因為涉及食品,現在又多了衛生、食監等部要跑。
這些審批跑部需要時間,即便滬都營商環境挺通透,但直到林意臨近開學日期,經營執照才走完手續,可以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