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龍已驚眠,一嘯動乾坤。厲獸勢震天,卻作爪下魂。
只見那無頭熊獸踉蹌了三兩步,而後便是沒了生機,噗通一聲震天響,倒在了一片竹林間,就此不起。
飄飄然如一帶紅綢,刹那間,那血龍就環繞在方玄周身,龍身抵住他癱軟的身子,緩緩將其托了起來。
近看,這血龍不僅沒那般凶惡,反倒頗為靈動憨實。身著一體血甲鱗片,隱約泛著黑光,如同秋風拂落葉般律動。似乎怕傷到方玄,血龍斂著一身血氣與煞氣,龍爪懸在半空中,不敢觸碰到方玄半分。一雙龍眸關切的看著他,似乎在詢問他有沒有事。
方玄著實沒有想到,那先前吸走他氣血的血龍,竟是在最後關頭趕了回來,把他從熊獸爪牙下救了回來。
“呵,倒是錯怪你了,還好不是個忘恩負義的家夥......”
最後再瞥了一眼那湊過來的碩大龍頭,方玄眼前一黑,便是陷入昏厥,不省人事。
......
睡夢中,雲霧散去,方玄一睜眼,發覺自己就佇立在家門口,似乎回到了八九歲的年紀。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他便是一驚,這赫然是自己還在方家時的穿著。那時,因為父親的威名,他們整個分家可謂是如日中天,好不快活。
只見,那外身著一襲冰肌藍華絲綢,繡著雅致的墨香竹葉,染的燙金滾邊,紋刻夏夜金蟬爭鳴圖。
頭上戴的是羊脂束發銀冠,眉間勒著雙龍出海抹額。內裡穿著墨色的貂鼠衣袍,袍內露出江牙海水的鑲邊。腰系玉帶,手持象牙的折扇,一副富家公子模樣,好不威風。
再看向前面的院子,欄外的花園裡,群梅卻已衝寒怒放,紅蕾碧萼綴滿枝頭,風光旖旎、冷香撲鼻,沁人心脾。
兩旁燈火通明,正前方是一堵築在水上的白牆,約兩米高,上覆黑瓦,牆頭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狀,正中一個月洞紅漆大門虛掩著,有琴音和著曲聲隱約傳來,門上黑色匾額上書“通府”兩個燙金大字。
方玄正疑惑地望著那塊刻著“通府”的匾額時,三個熟悉的人影映入眼簾。
院子裡的檀木桌上,炊金饌玉、珠翠之珍,樣樣躺在玉石做的盤中,好不豐盛。
母親在一旁撫琴作曲,繞梁之音,宛若珠落玉盤。父親則是哈哈大笑,雙手抱起水兒,在廳堂內轉圈。水兒一邊咯咯笑著,一邊衝著方玄這邊招手,胸前的寄名鎖搖晃著,叮當的脆響回蕩在方玄耳邊。
方玄呆呆的看著這一幕,似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倏爾,他的睫毛便被淚水浸濕,整個眼瞼都彌漫著水霧。
曾何幾時,家中也是這般歡快,奶奶穿針引線的素手,父親暢快飲酒的模樣,母親捂嘴輕笑,看著水兒不厭其煩地叫著他“哥哥”......
他呢,則是手握從後院讓仆人折下的木枝,頭上掩著父親的簪纓銀翅帽,嘴裡喊著什麽術法秘籍,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從那時起,他便是想要像父親一般,做一個眾人仰慕、宵小之輩畏懼、名震四方的武道中人。
可誰知......那些事情發生後,有關這一切的回憶,盡數被掩埋在了萬般痛苦之中,如今竟是在夢中重現。
“玄兒,快些過來,定是又讓李叔陪你出去玩耍了,忘卻了時辰。膳食已是切罷,快趁熱吃,趁熱吃。”李琳看見方玄呆立在門口,趕忙起身,放下豎琴,喚著他的名字。
“喝,都成了個方小公子了,怎的,今日有沒有哪家小姐與你搭話?嗯......我看那劉家老二的女兒就不錯,那李家的千金也是可以......”方通上下打量著方玄的衣著,嬉笑著說道,毫無平日裡的威嚴。
“夫君!玄兒他年歲還小,怎的盡給他說這般瘋話。玄兒以後可不會像你,年輕時落下多少風流債,萬般不老實。”李琳眨了眨鳳目,緊皺著峨眉,嘴裡不滿的嘟囔道,便是扭過頭去,不再理方通。
水兒似乎聽懂了,也是靠在母親這邊,嘟著小嘴,呲了呲兩個小虎牙,衝著父親搖了搖頭。似乎是在說,哥哥是她的,誰都不許搶走。
“哈呀,阿琳,水兒,是我多嘴,是我多嘴。就是......說著把玩,惹得你們娘倆都這般不滿,我知錯也。”方通一邊拍著自己嘴巴,一邊招呼著方玄。
“你小子,別乾站在不動。沒看見你老爹被欺負了。還不趕緊過來,說說看,是不是那幾個良家小姐,尋你去江頭賞玩。”
“玄兒,莫理你父親,快些過來,你這一天不在,水兒可一直都在哭嚎,眼睛都快腫了,快些抱著她,不然以後可就不讓你出去了。”
母親的故意嗔怒,父親的接連求饒,水兒銀鈴般的笑聲......
這其樂融融的景象,方玄是怎麽都看不夠。兒時的他並不在意,為了自己能夠踏入武道,他一門心思放在了鑽研典籍,還有鍛煉體格,絲毫沒有在意家人的感受。可當一切盡在十歲之時破滅,萬般皆失之時,他卻後悔了。
霎時,風雲皆動,天色昏沉了下來。一道雷光斬落,方玄眼前的一幕驟然定格,似乎成了一張畫卷。
父親的嬉笑眼神,母親的略帶笑意的嗔怒,水兒對自己喜笑顏開的眉目,都靜止在了畫卷中。
“不!”
方玄大吼,想要抓住那番畫卷,卻是動彈不得,一下子被拍翻在地上。
一滴濃墨從天而降,砸在了畫卷中央,隨後點在了方通的身上,霎時間將他染成了水墨之色,就此在畫卷上黯淡起來,隱約之間,有著血水冒出。
“父親!”方玄瞪大了眼睛,幾乎睚眥欲裂。
不僅如此,那水墨還未停下,繼續蔓延著,將李琳的畫像也沒過,不過三息就吞噬殆盡,同樣冒出了血水。
眼看,那水墨就要將爪牙伸向了水兒......
“不,停下,快停下!”
他無力地呻吟著,雙手死死地扣著青石板,向前面一點一點挪動。指甲都已然喋血,在大力之下成了一團爛肉。可即便是這樣,他離那畫卷還是有一步之遙,怎麽都過不去。
不知為何,他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個成年生靈,盤坐在半黑半白的八卦陣圖上,被無數金色鎖鏈洞穿,慘然地笑著,口中絕望呐喊“因果”二字。
“因......果,這便是因果麽,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快住手......”
方玄目中都流出了血淚,死死地盯著那團水墨,無力地喊叫著。
“因果。”天空上,似是有人在低吟,不帶絲毫的感情,有的只是萬般冰冷。
但是,水墨並沒有因此而停下,水兒的身子眼看就要被沒過......
這時,一朵妖冶的花朵,霎時間盛開在水兒的眉心。
它似是一個生靈,竟緩緩飄動起來,詭異萬分。一會似粉嫩牡丹,一會化作紅彤芙蓉,一會......最後化作了一弄六瓣蓮花,深深印在了水兒的眉心和雙眸之中。
那水墨似是感應到了什麽,便緩緩退去,不再打攪,只是包裹著李琳和方通的畫像,衝天而起,消失不見。
而那畫卷也是如此,隻留水兒一人在卷中藏匿,收將起來,隨著那水墨一同離去。
“不!回來!”
方玄拚了性命,萬般艱難的越過了最後一步,可是意不如人,那水墨畫卷先他一步離開了,消失在雲端。
一條條紫紅色的鎖鏈,從天河上墜落而下,狠狠地洞穿了方玄的軀體,劇痛瞬間彌漫,讓他抑製不住的大叫起來。
“桀桀桀.......”一個陰冷的聲音靠近了方玄,讓他背後頓時生發了一層冷汗。
“桀桀桀,宿命,這便是你的宿命,這便是你選擇的道路,這便是因果之道。桀桀桀......”
黑色霧氣包裹住了方玄,裡面隱隱有一個黑色的石頭浮現,上面似乎有張人臉,正在陰森地笑著。
“你......你是誰,快把......快把他們還給我。”
方玄半垂著眼皮,無力的呻吟著,口中的血沫繼續往外湧著,先前的拚命已然耗盡了他的體力。
“還給你?你以為這些是我做的麽,桀桀桀.......雖說這與我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不過......不過,這可都是你自找的啊。桀桀桀.......”
“你跟那女子的孽緣終究是斷不了啊,嘖嘖嘖,真是個情種。若是不肯斷絕,這因果道的詛咒便會一直常伴於你,哪怕你自毀神魂都是沒用,不過,你也沒這個機會了。”
“兩生兩世,都是落得這般慘烈的結果,你這第三世也避免不了,更別說你的神魂已經彌散,只剩這一介凡胎,還妄想對抗天道麽。桀桀桀.......”
“什麽第三世,因果道,你在......說些什麽?”方玄瞪大了眼眸,不解地問道,心想莫不是此人找錯了對象。
“桀桀桀......也罷也罷,你已是遺失了神魂中那段記憶,當然不知我說的是什麽。不過也好,我可以再折磨你一世,以泄我恨,桀桀桀.......”
“桀桀桀......我們本是同根生,可惜你不肯聽從與我,我才借主之手毀了你,莫要怪我,我的兄弟......”最後一句話,它似乎不是說給方玄聽的,而是對著一旁的虛空,一個破碎的白石說道。
“你定然是好奇這一切的緣由,那便來歸墟尋我......”
“桀桀桀.......”說罷,那黑氣裹著那塊黑石升空,漸漸遠去。
“歸墟?什麽歸墟?”方玄抬頭望向那塊黑石,呐喊道。
“我在歸墟之地等你......等你......”那陰冷之聲越發飄渺,最後直至不見。
“等等!”
方玄正欲大喊,卻突然發覺,那滴水墨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身後,一把裹住了他的身軀,裡面已經化作人像的父母也是伸出雙手,將他拉進那深淵之中。
“不.......不!”
“啊!”
方玄猛地一睜眼,霎時就從地上翻坐起來,大吼了一聲。眼看著是三魂未定,七魄不穩,眼睛中布滿了血絲,嘴角都是被虎齒咬破,絲絲鮮血淌下。
天色仍舊暗得深沉,皓月繁星已是隱去,隻留下了一片深藍色調。狂風卷著雲朵,帶著幾絲涼意打在臉上。四周蟲鳴四起,蟻蟲爬滿了方玄的身子,有的甚至還在撕咬血肉,被方玄一巴掌拍死。
方玄看向四周,還是那熟悉的巨坑。自己方才和熊獸打鬥,貌似又回到了出發點,真是天意弄人。
他這才發覺自己是在做噩夢,雙手仍舊緊緊抓著地上的草莖,對剛才的場景恐懼不已。
“呼......幸好是夢麽......”方玄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安下心來。
眼瞧著自己的親人遭此大難,恐怕是個常人都無法平靜內心。
“歸墟......歸墟......我怎麽會想到這個名字,怕是在哪個典籍上看到過罷。嘖,不管了......”
一旁酣睡的血龍也是動了動耳朵,被之前方玄的大吼驚醒。它不滿地挪動龍頭,一雙大眼緩緩睜開,豎瞳盯著驚魂未定的方玄,似乎在怪他打攪了自己的美夢。
“吼.......”
血龍似是想到了什麽,衝著一旁的熊獸屍體低吼了幾聲,龍頭抵著方玄的後背,將他推到了熊獸屍體身旁。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