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秋緩緩睜開眼，隻覺渾身酸痛，竟似所有的骨頭都錯位一般，全部的毛孔都被潑進了鐵水，疼痛難擋。

　　他這才反應過來，昨日竟已是靈力耗盡，只是城中大修行者太多，磅礴的天地元氣緩解了靈力耗盡的痛苦。他閉目一想，自己靈力枯竭，身體虛弱之至，不能參與救治，不知又平白耽誤多少性命。思及此，又嚎啕哭了起來。

　　“眾生...何苦！”秦秋嗚咽，涕泗橫流。

　　只在這一刹那，建州城中的天地元氣火速聚集在這一小間屋子裡，如再確切一些，便是在秦秋周身環繞，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身子。

　　所謂天地之間，便如橐龠，修行人寰子傳下的功法，一旦見天地眾生疾苦，頓悟此道，便入踏入修行者上四境之第一境——虛懷，從此身子便如北溟大海、東海歸墟一般，天地元氣用之不竭。

　　所有的痛苦與疲憊在刹那間被驅散，只有說不出的舒暢，一呼一吸之間都跟隨著地脈湧動。

　　顧秋柏望著那道衝破天穹的湛藍光柱，久久不能言語。寧都城中承天閣上，秦煦道:“我皇族之中，也終於有人破境虛懷。”

　　天下間所有的修行者都在此刻側目江南，他們知道，這世間又多了一位曠曠兮以天地元氣為己用的修行者了。

　　如江奇英所說，極度悲慟之中，這個所學甚廣，見識過一等富貴與一等疾苦的王朝世子，終於堪破虛懷，完成了與人寰子之約定。

　　青山上，人寰子拍手大笑:“嘿嘿，當日這小子與我論道，便說要斬盡腐朽，今日便破了虛懷，果真有些意思。”

　　秦秋知自覺已破了虛懷，通體舒暢幾不可言，他換了一身衣裳，將門推開，便見顧秋柏站在門口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破了虛懷，待此間事了，便該上青山去見老師。”

　　秦秋破境虛懷，總也是開心的，可又想到大疫未除，隻好答道:“除了大疫，便上山去。”

　　建州城中的府衙內堂，官世、江奇英、慧空等人已聚在一起，顯是有要事相商。秦秋與顧秋柏到後，江奇英率先開口:“城中疫病已被製住，洗心齋弟子也已到了周邊州郡，待城中疫病再穩固一些，我等便各去一城。”

　　官世道:“鄉間患病之人也由軍士轉運城中，眼下須得再請寧都派人支援，以徹底撲滅疫病。”

　　“諸位覺得江南疫病是天災還是人禍?”慧空冷冷道。

　　顧秋柏道:“以江南千裡之地，一齊爆發疫病，該是人禍。”

　　慧空道:“我自蜀地來得匆忙，未及準備停妥，既是人禍，除江南之外各地，可有防范?”

　　江奇英接過話來:“老八來信，老師與陛下便各自部署。眼下各大關隘已盡皆封閉，幾位師兄師弟也巡遊各地，想來一時是無虞了。”

　　秦秋道:“諸般妥當，便該追查這人禍元凶，否則什麽王朝、青山都成了笑話，拿什麽去見天下百姓?”

　　江奇英卻掩嘴笑道:“你是王朝世子，與皇帝陛下親如同胞，自可以代表皇族，秋柏是老師關門弟子，可代表青山，不如便將江南疫病交由我幾人，由你二人去查首惡元凶，好麽?”

　　秦秋道:“自然好的。”

　　“卻不曉得靖寧王知不知道，他家世子三步也不願意離開我這師弟。”江奇英與走到慧空身前，“城中事情便交由我與慧空先生，你二人須得盡快找到元凶，否則這般耗下去，便是再充足的內庫，也該支持不住了。

”　　官世道:“江南雖開辟不久，但總是魚米不缺，這些年歲已攢了些許家底，憑借城中糧倉所存，可度此難關。”

　　慧空道:“既商量妥當，便不可耽擱了，你們今日理清頭緒，明日便去追查禍首。”

　　顧秋柏一把抓過秦秋的手:“世子破了限制，入虛懷境，如今也是天下間可說得上名字的大修行者啦。”

　　“這很好，兩個虛懷境的修行者，便是東海上的老東西親自來，也未必便能取勝。”江奇英輕笑，“慧空先生說的不錯，你二人事事都得抓緊些。”

　　秦秋與顧秋柏對視一眼，隨即各自施禮，一個以皇族之禮，一個以青山之禮。慧空站在原地，受了這禮，江奇英則回以青山之禮，官世只是微笑。

　　出了府衙，秦秋眺望天際，隱匿在層雲之後，正是天光破曉。

　　他二人並肩走在街道上，顧秋柏道:“緝查之事，你可有思路?”

　　“建州城太大，水源太多，往來商旅更是數不勝數，恐難查個線索出來。”秦秋停下腳步，“倒是鄉野小村雞犬相聞，若有一個兩個外人進去，也都是有數的。”

　　顧秋柏笑道:“咱倆想法不謀而合，我已問過官先生，城外四十裡地，有個房山村，有幾十戶人家，應可尋到線索。”

　　秦秋道:“我回屋收拾行囊，城門集合。”

　　赤影蹄疾，往房山村而去。

　　“秋柏！”秦秋的語氣極為急促，“東南方一裡地，有個大修行者。”

　　顧秋柏道:“嗯，是個上善境的修行者，只怕咱倆也不是敵手，但願是友非敵。”

　　顧秋柏話音未落，赤影便猛然停下，謹慎焦慮地望著四周。

　　“真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顧秋柏翻身下馬，凝聚靈力，灌注掌心，“高人既來了，這般躲躲藏藏，倒顯得下乘了。”

　　無人回應，或者說，來人沒有出聲，只有一道厚重老成的凌空掌力排山倒海般欺到顧秋柏面前，顧秋柏上前一步，右手拍出一掌，繼而左手跟上，原是他三師哥稻盛授予他的獨門功法，喚作“分山海”，右掌出時，滄海橫流，沸然似有龍鳴，左掌出時，山嶽團聚，巍然似泰山壓頂。這左右兩掌各自運使不同功法，又殊途同歸，不論左右剛柔，俱為所用。

　　只是顧秋柏兩掌疊加還擊之下，那道掌力竟還是沛然難當，依舊氣勢凌人。秦秋在一旁凌空出指，一道血紅光絮便如利劍一般，洞穿了那道掌力。

　　“嘿嘿，很好。”一道青色的影子以極快的速度出現在顧秋柏身前，“不愧了你們的師承。”

　　這人說話是氣定神閑，氣息勻長平穩，顯然那一掌也只是小試牛刀，而顧秋柏與秦秋的竭力反擊，也隨著這人的到來而煙消雲散。

　　顧秋柏卸下了防禦姿態，語氣也輕快起來:“師哥下了山便欺負小師弟，便不怕我回到城中，找江師姐做主麽?”

　　那中年道者手中還拎著個包袱，裡頭有幾個球狀物體，正透過黑布往下滲著鮮血。秦秋定睛看去，中年道者面色慘白，一張臉竟比死人還多幾分肅殺，便連面龐上的皺紋都似刀劈斧砍在生鐵上一般，生硬得緊。

　　顧秋柏道:“阿秋，這是我四師哥。”

　　秦秋上前施禮，才知曉這道者是青山上四先生，代人寰子行走天下，斬奸除惡，也正因此人鐵面無私，得世人送了個滅絕道長的諢名。

　　“世子破境虛懷，可喜可賀。”蒼笙看向顧秋柏，問道，“城中如何了?”

　　顧秋柏道:“形勢好了些，卻還是不容懈怠。”

　　蒼笙沉吟片刻，難得擠出了一點笑意:“知道了，你二人行事須得謹慎些， 我來建州之前殺了幾個與東海勾結不清、克扣賑災物資的太守，如遇上強敵，能打便打，打不過便走，這場大疫少不了東海、南溟參與，世子雖破境虛懷，只是一時之間難以純熟，若遇到強敵，決不可似方才那般力敵。”

　　“知道了。”顧秋柏順了順赤影的鬃毛，“嚇壞了赤影，陛下非問你罪不可。”

　　蒼笙道:“赤影是當世神駒，方才那般陣仗如何也嚇不著它。”

　　赤影這才不再打響鼻。

　　秦秋忽然問道:“先生殺他們，有法可依麽?”

　　蒼笙道:“民聽即天聽，民心即天心，民意即天意。惡貫滿盈，民欲其死，焉能不死?世上若無法，便代天行法，還非要什麽人定的法，才能殺這般惡徒麽?何況即便依法而行，這些食民之祿的卻欺瞞天子、魚肉治下，視子民如草芥，還不夠麽?”

　　秦秋若有所思。

　　“世子宅心仁厚，心存廣大，所以破境虛懷。只是如照往日，等宮裡旨意下來，或是安國府鐵杖加印文書，都得月余時間。”蒼笙卻繼續說道，“我不殺他，他便殺人，我晚殺他一日，他便多殺一日無辜之人。”

　　“法貴不過人命。落不入人間的法，要來又有何用?空有法而不行，又與無法何異?”蒼笙冷冷道，“大師兄開國以來，便隻以百姓為重，王朝的法，便須得是百姓的法，可不是為了這一姓萬世久安的法，更不是為了高門快活的法。”

　　秦秋躬身行禮:“承四先生教誨。”

　　蒼笙回禮:“一家之言，姑妄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