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山雨欲來

　　第十四章:長牆內的灰人(1)

　　時間:青16年黃月33日暗夜

　　地點:紅王國-酡紅段長牆

　　“喂，什麽情況，那桌上怎麽有個灰奴①?灰奴竟敢在這裡吃飯?！晦氣！”石毐問道。

　　[作者注①:長牆內的人一般將灰黲人喚為“灰奴”;灰黲治安官一般將其他灰黲人喚為“灰人”。]

　　“嗐，你新來這邊戍守。”石畢夾起一片炙烤好的五花肉，放入嘴中，“那可不是一般的灰奴。你烤點五花肉吃，這個挺香。”他指向那盤紅白相間的五花肉片。

　　“哥哥，別賣關子。這酡紅長牆有啥不一樣，灰黲的豬玀也能在食堂裡吃飯嗎?”石毐的聲音越來越大，他確信那個灰黲人聽得到。

　　“兄弟，兄弟。別著急，別著急。你初來乍到不了解情況，哥哥慢慢給你講。來，先走一個，祝兄弟在酡紅長牆裡大展宏圖！”石畢邊說邊舉起酒杯。石毐稍微做低姿態，用杯沿碰了下石畢的杯子，然後將麥酒一飲而盡。“確實長牆內允許使用一部分灰人作為奴隸。但也都是平時帶著腳鐐，乾重活時才能摘下來。唉，兄弟，給你講個有意思的事。之前我問過一個灰人，是喜歡休息還是喜歡乾活，你猜他怎麽說?”

　　石毐越聽越生氣:還“灰人”?我呸！我看他戍邊後腦子都丟了！而且真TM磨嘰！若不是石毐只是個沒有繼承權的次子，早就將眼前這個不知從哪論來的遠親撂倒在地了。石毐壓住火氣，依舊耐心捧場，“說了啥?”

　　“他說喜歡乾活，尤其是乾重活，可以打開腳鐐，挺舒服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石毐也跟著附和，“那那邊那家夥怎麽就不戴腳鐐?”石毐希望引回正題。

　　“不一樣，不一樣。”石畢擺了擺手，“那個灰人叫馮異，可是這裡庫房的主事。”石畢又夾起一片牛肉，“兄弟啊，這裡苦啊！可不是每天都能吃到長牆裡的酒肉。感謝兄弟帶這些東西過來！”石畢又舉起了酒杯。

　　石毐被勾起了興趣，“來，哥哥，再走一個。以後還得靠哥哥照應呢！”

　　“好兄弟，來！”二人酒杯一碰，這次是劇烈的撞擊，麥酒濺出了一些。鄰桌的士官看著他們大快朵頤長牆內的美食與美酒，咽了一口唾沫。石毐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暗自驕傲著。

　　“哥哥......”石畢給了石毐一個手勢，將他打斷。石畢回頭看到那灰黲人正扔下七枚銅貝②，起身離開。

　　[作者注②:銅貝，帝國價值最低的通用貨幣，其他依次為上貝(原名金貝，為避諱“金”字而改叫上貝)與銀貝。)]

　　“兄弟，別怪哥哥剛才來回打岔。剛才那人不簡單啊。背後說多了總歸不好。”石畢拿起麥酒喝了一口。

　　石毐聽了這話，簡直像被點燃的乾茅草，脾氣瞬間燃燒起來，“這紅王國是TM怎麽了！難道以後咱們還要給灰黲豬玀行禮不成?赤城內有個灰黲豬玀竟然被赤虎大人③恩賜了‘石’姓！”石毐一把將酒杯摔在地上，微黃且清澈的麥酒淌了一地。

　　[作者注③:赤虎，紅王國的主人，又被尊稱為赤王。]

　　白瞎了這麽好的酒！石畢暗自絕得可惜，卻也沒多說什麽。他只是拿起他那杯，喝了一口，補充道:“昨天剛收到的消息，那人已經被赤王收為義子了。”

　　石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石畢所說的話。

　　“但那又怎樣，不過是赤虎大人做給境內的灰奴們看的，只要給咱們紅王國做隻忠誠的狗，就能得到王國的賞賜。”石畢示意石毐坐下。石毐剛剛的舉動已經引起了食堂內其他人的不滿。就算石毐明天就會上任千總，也不應當如此任性妄為。這裡畢竟還是軍營。

　　“剛才的灰奴也是這樣，”石畢抬頭看了眼石毐，手裡繼續炙烤著牛肉和豬肉，“他的存在讓所有灰黲的奴隸心生向往。他們相信總有一天他們也可以獲得這樣的賞賜。”

　　“對他們的賞賜就是讓他們活下來！”石毐反駁道。

　　“這就是你貴為酡紅城城主赤狠大人的次子，卻要來戍守長牆的原因。”

　　石毐心裡咯噔一下。什麽原因?

　　“還請哥哥明示！”石毐將石畢的酒杯倒滿麥酒。

　　“統治。”

　　統治?

　　“如果讓灰奴永遠都是一樣的貧賤，那他們只會將仇恨都記在咱們身上。但如果給他們一個機會，可以蹬踩著其他人，往上爬，成為人上人的機會，啊，不，應該是奴上奴的機會，那他們只會相互撕咬。最終的成功者，既是我們最忠實的奴仆，也是灰奴們最仇視與嫉妒的對象。”

　　石畢的口吻有些像自己的大哥——酡紅城長子石毒。只是平日裡對於大哥的教誨，石毐向來嗤之以鼻。不過今日石毐聽得入神:這些話，父親大人從未與我說過......石毒倒是提過，只是我......

　　石畢繼續說道:“兄弟，別怪哥哥說你。一旦你大哥有什麽不測。”石畢將聲音壓到最低，“你可就會從‘石毐’變成‘赤毐’④了，是酡紅城的繼承人。”

　　[作者注④:紅王國內只有赤王赤虎及其子嗣，以及王國內的五位公爵:胭脂城赤獅、酡顏城赤豹、酡紅城赤狠、緋城赤狓、品紅城赤猐及其長子以“赤”為姓，其余紅王國王族皆以“石”為姓。]

　　石毐端著夥計剛送來的新酒杯一動不動。他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感覺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都能傳遍整個食堂了。

　　“赤狠大人讓你來這裡，是讓你學會怎麽統治灰奴們。你得改改你的脾氣。上至赤虎大人，下至咱們紅王國的普通百姓，哪個看得上那些灰奴?但是沒有他們，咱們又怎麽過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大哥，小弟懂了！多謝大哥指點！這杯敬你！”石毐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少喝點，兄弟。明天你還要去上任千總。”

　　“對了，大哥，你剛剛也說，就算這灰奴成功上位，不也是咱們的奴隸?怎麽剛剛那個馮......叫馮什麽的灰奴，不像是奴隸，倒也像個‘千總’，在食堂裡大搖大擺、大吃大喝?”

　　“這個馮異確實不簡單。我四年前來到長牆，他就是這邊庫房的副主事了。聽老兵說，他原來是個灰黲裡的遊行商人，生意居然做到了長牆。那時候石慈將軍意氣風發，剛剛接手酡紅段長牆。雖然也瞧不上灰奴，但還是招撫馮異成為了專門為長牆供貨的商民⑤。”石毐為石畢夾了幾塊烤牛肉。“來，好弟弟，走一個！咕咚咕咚，啊！後來啊，也不清楚因為什麽事，他招惹了灰黲的耿家。沒錯，那個月城的門閥，勢力還挺大。馮異為了活命，帶著全部身家投奔咱們。本來不應該留下他，有傳聞說是因為他的身家確實厚實，讓大人動了心，也有傳聞說是因為耿弇不僅沒有拿錢換人，還陳兵城下。總之馮異留了下來，在庫房做一名小乾事。作為灰奴也算是平步青雲了。嗝。”

　　[作者注⑤:商民即商人。帝國將長牆之內的人分為八個等級:第一級為金帝;第二級為王族近親、三王五公以及權臣等;第三級為(王族遠親)貴族、王國公爵、侯爵、城主、將軍、大臣等;第四級為有家堡的族長、伯爵、護衛軍、千總、官員等;第五級為無家堡的族長、貴民、百夫長、稅吏、推吏、獄吏、行吏、巡吏、典籍吏、教授等;第六級為士兵、匠民、商民、耕民、牧民、林民、漁民、清吟小班的花人、流民、宮人等;第七級為雇傭兵、獵人、樂人、伶人、笑人(娼妓)、嬉人(混混)、鬥人(俠客)、長人(刺客)、剕人(殘疾人)等;第八級為赤面人(赤面鬼)、盜人、賊人、流人(被發配礦山的人)、不繼財人(又稱鴇兒子或野種，是第六至八級人的私生子)。除此之外，是最低級的灰黲人，不入帝國分級之列。此處石畢未能找到合適的身份稱呼馮異，於是對標了帝國對於人民的分級。]

　　“後來就一步一步變成了主事?”

　　“哪有那麽簡單！這庫房可是重地！大概七年前，管庫房的石迪花銷無度，導致庫房的兵器、甲胄、糧食全部虧空。當時你的父親——赤狠大人要親自來檢查。石迪前一晚自知罪無可赦，就畏罪自殺了。這倒是給石慈大人出了難題，你也知道你父親，絕不會任由石慈將責任全部推到一個死人的身上。當夜，石慈大人舊傷複發，直接病倒了。但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 這馮異居然一夜之間變出了成堆的糧食。”

　　“怎麽可能，他怎麽辦到的。”

　　“是啊，誰都沒想到他有這個本事。後來也是石慈大人的侍從代大人慰勞他，酒過三巡才知道原來那馮異早就發現了庫房虧空，但他不敢得罪石迪，於是假裝不知曉，卻早在暗地裡做下了準備。石迪畏罪自殺後，他讓他經商的朋友來歙連夜從灰黲把糧食運過來。再加上他之前找借口壓下的幾批甲胄、兵器，這才勉強蒙混過關。從那之後，他就成為了副管事，來歙也取代了月城的耿家，成為了供貨給長牆的專用商民。”

　　“也沒那麽傳奇。”石毐喝了一口麥酒，仍舊不屑。

　　“厲害的是他當上主事之後。那是三年前，我已經在這邊做百夫長了。他主動要求石慈大人選三名士官監督他的工作。其實那時候石慈大人已不再需要他，於是選了三個瞧不上馮異的人監督他，同時也跟著他學習。半年後石慈大人不僅沒有找到任何借口懲治馮異，長牆內的收入還翻了一倍。就連那三名士官都容忍了馮異灰奴的身份，認為馮異確實是個人才，可惜投錯了胎。”

　　“他用了什麽方法?”石毐從不屑轉變為了好奇。確實那被赤虎一路封賞甚至收為義子的石閔也是武力超群，膽識過人。這一點石毐確實要承認。

　　“我要知道，我就不是千總了，我也去管庫房了！”石畢喝了一口悶酒，“兄弟，他怎麽說也是咱們長牆的搖錢樹，在石慈那裡也算是個紅人，沒必要和他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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