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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土列國志》第1章 寂地灰影
  這片連綿起伏的丘陵,遠看甚是美麗,潺潺的溪水好似一根根透明的血管,滋養著丘陵上鬱鬱蔥蔥的叢林,不時有幾隻野兔竄出,山間小路的兩邊遍地是野花,雲霧繚繞的遠處時不時傳來幾聲鶯啼,丘陵間的水汽把正午明媚的陽光折射出一片金色的氣息,一切似乎都是那麽美好,除了,旁邊樹上那些被吊著的屍體。

  山間的小路上,一名旅者全身著灰白色行裝,帶著一頂還泛著淡綠色的鬥笠,鬥笠前的薄紗遮住了他的臉龐,看不清長相,腰懸兩把粗布包裹起來的劍,駐足在吊著屍體的樹前。他看了看,被吊著的都是些老人,衣衫襤褸,身上滿是鞭痕,臉上也不少淤青,頭蓋骨凹陷,似乎是被鈍器所殺,死前遭了不少罪。旅者輕歎了一聲,又抬頭看了看不遠處山間平地上的村莊,不由得略微加快了腳步。

  “店家,有些什麽酒菜?”說話間旅者已經到達了村莊,首先找了個歇腳的地方準備好好祭一下自己的五髒府。

  “來了來了!”聞聲聽去,似乎是個少年。

  旅者定眼看了看,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不由得微笑了下。

  “小店有些米酒,四季果蔬應有盡有,還有些我們本地特產的醃菜,主食的話有粟米餅和粟米。”少年一邊熱情地招待著旅者,一邊拿著手帕擦著本就乾淨的木桌。

  旅者聽完後有些不太滿意,隨手掏出兩枚銀幣排在桌子上說到:“沒些葷菜嗎?”少年看到銀幣突然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得忘記回答問題,旅者不由得擺了擺手說:“叫老板過來吧,你這小鬼估計也當不了家,好酒好菜備著,我又不會少你們錢。”

  少年回過神來匆匆朝房內叫了一聲:“爹,貴客來了!”

  “來了!”話音剛落一年過半百的男人急匆匆趕到旅者面前:“客人,您要點些什麽?”

  “行腳客奔波了有段日子了,腹中一點油水都沒,你們這裡可有些好的酒肉?”

  老板滿臉歉意的回答:“呦,客人,小店還有些濁酒,但是肉的話,確實沒了,還請客人見諒。”

  旅者聽聞用食指和拇指捏起桌上的兩枚銀幣,在兩根手指尖反覆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笑著問道:“店家,這聲好聽嗎?”

  老板愣了一下,忙聲賠笑回答:“好聽,好聽。”

  “哦,我大老遠的就聞著你家後院裡煮的牛肉味了,你說沒有好肉,怕我不給錢嗎?”

  老板見瞞不下去了,只能十分為難得說:“這位老爺,您就饒了我吧,那鍋裡煮的不是牛肉,是我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啊。”

  旅客聽聞此言,手指捏著兩枚銀幣停滯在空中,面紗下的臉也頓時收起了微笑,問到:“此話怎講?”

  老板愁眉苦臉得說:“哎呀,老爺您就別問了。您路過我們村子,我們本該歡迎來客才是,但您要是因為我們村子的事丟了性命,那就問題大了。”

  “哦?什麽事能這麽的,要命?”

  “老爺您進村前也看到樹上吊著的那些屍體了吧,這裡不是什麽太平地界,您快快用完餐走吧,沿著進村的路原道返回,向東走個二三十裡地也就安全了,一路上千萬別管閑事,要不真的會要命的。”

  旅人略一沉吟:“圭國下轄五方三十二道二百一十三城鎮,自十年前坦塔尼斯軍總帥統一各部族後,便將法令下發到了各個城鎮,你這村子難道不是閃雲鎮的村子嗎?怎麽還有這般草菅人命的惡徒?”

  老板愣了一下,

不禁苦笑道:“看來老爺您也是走南闖北,博學多才的人士,卻又怎麽不了解這麽簡單的道理。那些法啊,條啊的東西,不就是拿來管能管住的人嗎?是,咱們平頭百姓沒本事,法條上說啥咱就做啥,幹了法條不讓乾的事,自然有人來抓我們去抵罪,可那些法條管不了的人呢,法條在他們面前和揩屁股的草紙有區別嗎?”  旅人笑了笑,是啊,自己遊歷這片土地那麽久,管不住的,不去管的,管人者自己都無視法條的,甚至還有反過來讓管人者修改法條的,多了去了,問這種問題倒顯得自己很幼稚。旅人也不多言,從腰間解下兩把粗布包裹的劍,放在了桌上:“您說的是,老板,可我這人偏偏就有愛管閑事的毛病,你不解釋下為什麽說鍋裡燉的是你的身家性命,為什麽村口樹上吊著那些慘死的老人,我今天還就不走了。”

  老板歎了口氣,說道:“誒,老爺您還真是不怕事啊。這麽跟您說吧,我們這裡有個外號鎮山鬼的大人,稱自己天天帶領人馬防范盜匪猛獸,每年都要向周邊十幾個村子征收糧食和錢財,聽說手底下有近千號巡邏隊,誰敢不從?他那個弟弟外號化骨蜂,雖然文質彬彬,但是確是真正的吃人不眨眼,給每個村子都立了各種條條框框,出村要上報,收成要上報,就是打些野雞野兔也要上報,每年都帶著一些說是從首都勘納爾進來的瓦罐香水,來村裡面強換粟米和肉,可這些東西我們是真的用不上,他們不同意,非要換,說首都那邊的人就是因為吃穿用度特別講究,才能規范自己的行為來契合用品,我們不換就是不想努力進取成文明人,就要加以管制,您說這算什麽事。咱們吃穿都是問題,還要用糧食換這些東西,想去鎮子裡告他們,鎮長一開始說他們是交易沒有搶,後來就明說了他們手裡人手多,自己都惹不起要看他臉色,您說那法條對他們有用嗎?還有您說的那些屍體,每年我們的七成收成要被他們拿去,他們的孩子不想交不想換,幾個人和鎮山鬼的手下打了一架,第二天化骨蜂就帶人來了,說他們暴力干擾秩序,按照道郡裡下發的造反通敵法條要滅門,但是考慮到是初犯,罰父母管教無方,將孩子們的父母毒打一頓後吊死在了村口,讓出入的村民都看著,記著。”

  “啪”一聲響,旅者把手狠狠得拍在了桌子上。“哼。”旅者冷笑一聲,拿手擦了擦自己的耳後:“這化骨蜂有點腦子,美其名曰初犯,其實是因為年輕人是重要勞力所有沒殺。做的生意更是可笑,勘納爾城的居民裝飾用的是香料,根本就不是香水,強買強賣還稱什麽文明。手頭有點東西就開始上截下扒,那鎮山鬼當自己是皇帝嗎?”

  “吱呀”一聲響,桌子散了架,老頭看向旅者,忙聲說道:“不瞞您說,小老兒店內本來有幾張上好的木桌,結果前段時間他們派人來,愣是說什麽店內東西太老太破,強行給換了您現在看到的木桌,還說算便宜三千錢一張,那老木桌都是好木頭,他們強行換了去不說,還讓我貼了這麽多錢,買來這麽寫不值錢的貨色。還有您問鍋裡燉的是小老兒身家性命是什麽意思,其實也就過會,化骨蜂的手下就要來我這裡吃飯了。整個村子的肉都被他們換去了,我店裡就這麽點專門招待他們用的。您要是吃去了,他們不知道又想什麽歪輒來折騰我們家。前幾天我那幾個老夥計慘死時我求了情,化骨蜂雖然沒明說,但是明顯是很不高興,他們這些手下正想找機會拿我開刀啊。”

  說話間,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老板慌忙說道:“老爺,您千萬別說話,我來應付他們!”

  “老頭,酒菜備好了嗎!”之間一行四人走進了小飯館,老板連忙陪著笑臉迎接:“都準備好了,就等各位賞臉大駕光臨了!”

  為首的大漢剛進門就看見了旅客,問道:“這誰?”

  老板回答:“鎮子裡派來取衣物的,鎮長年前讓小店幫忙找人織一件棉衫,這不快入秋了嗎,特地托人來取回去,所以沒及時向您匯報,畢竟您也說過,鎮長那邊的人可以照顧下,我這就給你們取牛肉去。”二人談話間,全然沒注意到旅客已經抬手擦了好幾次耳後。

  四人一邊閑聊著,一邊大吃大喝,待酒菜上齊老板準備退下後,為首的大漢叫住了老板:“老頭,前兩天你是怎麽了,有什麽事嗎?”老板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大人,您指的是?”“還裝傻?”大漢冷笑了兩聲,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塊肉:“那幾個老不死的給他們的孽子抵罪,鞭子抽在他們身上我們也是於心不忍,但不這樣怎麽讓你們這些大字不識的粗人記住道理,二爺正講從用品改變行為的道理,你插什麽話,對於這一點,咱們二爺可是很不滿意啊。”

  老頭怔住了,兩手在圍裙下無奈的拚命搓,不知作何回答。

  “你要是不說話,我們可就只能認為你是不滿我們二爺的決定了。二爺和咱們為了能讓你們這些粗人過上首都人的日子,廢了多少功夫,你們倒是不知好歹,你那死老婆子怎麽死的忘了?”

  聽聞此話老板當時就給大漢跪了下來連連磕頭,過了好一會大漢才斜眼看了看說:“停!把我當你死了的親爹拜是吧?咒我死?”

  磕也不是,起身又不敢起,老板跪在地上,雙手撐地,腦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旅客則在遠處靜靜得看著這一切,只是又多抬手擦了幾次耳朵。

  “我記性不好,你告訴我,你那老婆子怎麽死的。”大漢起身伸了伸懶腰,蹲下來拍了拍老板的頭,又湊近老板的耳朵說:“不記得,就帶你回府裡好好學習學習道理。”

  老板趴在地上,用顫抖的聲音回答:“她,她,她不識好歹。她一直認為吃飽了才能學習道理,不梳發髻,不打陽傘,不噴香水,不,不,不,總之就是不對。二爺派人來給我們送玻璃杯子,那是產自勘納爾城的好貨,她不識貨,不識貨,四百斤粟米就能換到,她不識貨,她不願意換,她還毆打二爺派來的先生。”

  “啊,我想起來了,然後她就因為私通匪徒想對先生動手,被當場處決了,你那個大兒子就是私通匪徒的元凶,也一並處決了。不過二爺念在你老實,恩準了你給他們收屍。”大漢起身繞著桌子又轉了兩圈:“記性不錯,後面的我不提醒你一定忘記了,這酒肉就當是學費了。你們這些粗人也真是的,偉人都說過,“踱步慎行避髒,只因新鞋新裳”,你們這幫蠢鈍東西,要教多少遍才會懂。”

  “那麽多肉塞不住你的大嘴,難怪廢話這麽多。”旅人冷不丁突然發話,後又用手猛擦了擦自己的耳後。

  大漢頓時一愣,錯愕得看向旅人,又回頭憤怒的看著老板,老板呢?聽聞這一聲,驚嚇的嘴都張不攏了。

  “聾子?聽不到聲音哪來的?”旅人正了正身,“還是說這一幅大個子裡頭的都是軟骨頭?連個話都不會答?”

  大漢定了定神,又是一聲冷笑,慢慢走到旅人面前,抽出背後的白鐵大刀:“哥幾個,這位兄弟沒去府裡登記就進村,還說是鎮長那老不死的派來的,咱們怎麽不知道,他是誰啊?”

  其余三人哈哈笑了起來,一人說道:“大哥,肯定是盜匪來村裡找線人了,想帶人來劫村子,不能放活口回去啊!”

  大漢舉起刀,對準了旅人的頭頂:“除盜治安是咱們的工作,就是吃飯也不能耽誤!”

  說完便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旅人頭頂砍去,旅人也在電光火石間抽出旁邊竹筒裡的一直筷子朝著砍去,只聽“鐺”的一聲脆響,隨後“咣當”兩聲金屬掉地的聲音,旅人依舊坐在長凳上,慢慢把筷子插回竹筒,輕蔑得回答:“果然,軟骨頭。”

  大漢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著手中的大刀被冷切兩段,斷口異常整齊,就好像快刀切豆腐一般,這可是上等的白鐵刀,竟被人切成了兩段,還是用的筷子。又轉頭看了看竹筒,插進去的筷子周圍竟有淡淡的白色光芒在緩緩散去。

  “傻站著幹嘛?鎮山鬼和化骨蜂就這麽待客的嗎?向西二百裡,莽鴻山的山主——旱地船工了羅派我來找他們商量大事!還不快去請人!耽誤了你們付得起責任嗎!”說完旅客又揮手擦了擦耳後,後又長歎了一口氣。

  大漢瞪大了眼睛,忙不迭得回到:“莽鴻山的貴客,對不住,對不住,怠慢了,怠慢了,小的這就去把二位當家請來,您稍等,稍等。老頭子,好生伺候貴客,怠慢了我要你的腦袋!”說完便帶著三個呆住的手下慌忙出門,騎馬絕塵而去。

  “誒!”旅人站起身來自說自話著:“老上司,老頭子,換做是以前,我可不會讓他們出得了這個門,你們老是說我心直口直行動更直,我現在是不是變了很多。”轉身看見老板還跪在地上,便喊了聲:“起來吧,你這事我管到底了!”

  老板踉踉蹌蹌得起身,來不及撣去塵土,便跌跌撞撞得走到旅人身邊:“老爺,您到底是何方神聖?小老兒這輩子最遠就去過幾十裡外的鎮子裡,您這是……”

  不等老板問完,旅人便搶聲回答:“我和你算是老鄉,我生在距這裡大概五百裡的鐵岩城,在坦塔尼斯城做點小差事。既然我說了你這事我管,其他的你就別多問了,隻管給我上一份粟米就好了,記得淘洗乾淨啊。”

  “哦,哦,好的,這就給您備去。”說罷老板急匆匆走進廚房,心裡琢磨著:“這是個什麽神仙?怎麽把刀給弄斷的?五百裡也算是老鄉嗎?”

  旅人來到剛才一行人的餐桌前,坐下來拿起碗筷大口吃著還沒怎麽動的菜,同時向櫃台裡招呼了一聲:“小鬼,過來一起吃。”少年顫巍巍得從櫃台後鑽出,慢慢踱到餐桌前,猛地抓起一大塊牛肉就跑開了,旅人頭也不抬得笑了笑,繼續大快朵頤。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嘈雜馬蹄聲,酒足飯飽的旅人躺在店內的躺椅上笑了笑:“打蒼蠅這種事,真是屢做不爽。”隨機起身出門,不忘回頭招呼了一聲:“沒什麽事,跟出來看看吧。”老板聽聞,還是把兒子塞進裡屋掛上了鎖,然後悄悄來到門邊,躲在門後戰栗得聽著。

  走出院子,旅人看著村口來了大約二十余人,胯下都是烏黑的駿馬,金色的馬鐙、馬鞍、馬轡在正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為首的一個巨漢全身鎧甲,手提開山刀,後邊一水全身紫衣紫盔的嘍囉,均是背弓佩刀,倒是巨漢身邊一穿紫色絲綢長衫的文質彬彬的男子頗有些突兀。片刻間,人群便到了旅人眼前。

  “哪位是莽鴻山的貴客!”為首的巨漢聲如洪鍾,開山刀一揮,甚是威風。而身邊的文弱男子,則不緊不慢得下了馬,走上前作了個揖,回頭說道:“大哥,見貴客,不下馬成何體統。”巨漢笑了笑,轉身說道:“兄弟們,下馬,都下馬!”

  文弱男子又拱手向旅人笑著說:“不知莽鴻山的貴客到訪鄙處,有失遠迎還請恕罪,屬下如有什麽得罪的地方,還請您海涵。”

  旅人又抬手擦了擦耳後說:“客氣了,相比您就是人稱化骨蜂的吧,莽鴻山的旱地船工——了羅說你們在這,我來看看,只是你那不著道的手下說了些我不太樂意聽的事,所以用這種方式請你們過來,本應登門拜訪才是啊。”

  化骨蜂聽聞惡狠狠得瞪了眼下屬,繼續陪著不是:“我這屬下,百般訓導就是不開竅,也就是一幫粗人,沒見過世面,說了得罪您的話,我作為十裡八鄉的長老管教不周,先給您道個歉。”

  “沒聽清是吧,我說的是那小子講了些我不愛聽的事。”

  “什麽事你不愛聽,有話說話,不是說有要事商量嗎,提前告訴你,了羅也就在莽鴻山算個東西,在我這就是坦塔尼斯軍的總帥來了也要聽我的安排!”巨漢瞪著眼睛,揮起手中的開山刀,重重得把刀柄砸在地上。

  “是啊,”化骨蜂也收起了微笑“您不是有要事要商量嗎,怎麽管起我虎耳丘陵的家務事了?還請您長話短說,我這哥哥外號鎮山鬼,可不是個好性子。”

  旅人笑了笑:“你那不知死活的屬下說村口那些人是你下令殺的,有這事沒有?”

  “我說了這是我們的家務事,你莽鴻山的人沒資格管吧。”化骨蜂的臉上稍微露出了一絲不悅。

  “哦?那就是默認了?”

  “有屁快放!你莽鴻山的人不認得規矩,老子手裡這把刀認識嗎!”鎮山鬼單手拔起大刀橫指著旅人,化骨蜂的臉色也愈加陰沉。

  “認了就好,對了,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烏柯。”旅人一手擦著耳後,一手按著腰間的劍,冷冷得說。

  “烏柯!!!遊俠烏柯!!!”兄弟二人齊聲驚呼,後邊的嘍囉卻都是摸不著頭腦。

  “哈哈哈哈,好小子,可知道烏柯是什麽人!”鎮山鬼咆哮道:“兩千年來這片土地戰火紛紛,各個地方氏族彼此爭奪,就在十幾年前,一行人帶領著名為坦塔尼斯軍的隊伍橫掃四方,平定了各方氏族,在此建立了低嶂道,而這村子所屬的百翠鎮,便是低嶂道的九個城鎮之一。你小子好大膽子,圭國五方三十二道二百一十三城鎮的開國元勳之一你都敢冒充,你……”

  “不錯,十三年前,這片地方正式得名低嶂道,雖然我們現在還是習慣叫他——寂地。你這毛賊,懂得不少,倒是挺難得。”旅人毫無表情的不冷不熱著回答。

  鎮山鬼有些懵,手中的刀也一直在抖,不由得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他雖是粗人一個,但是弟弟博覽群書,知道的比他多得多。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烏柯出身平民,一生最痛恨欺壓平民者,而對於這些人烏柯的處理方式也都十分簡潔明了,畢竟這個平民出身的頂級殺手,很明白一個道理——判斷一個惡人有沒有從善很難,但是讓一個惡人從此不再作惡的方法十分簡單。

  此時的化骨蜂腦內仿佛亂麻,烏柯在沙場上的英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是他卻知道烏柯一個鮮為人知的特點——每逢他起了殺心時,他的耳後就會冒汗,所以在下殺手前,烏柯總是有擦耳後的習慣。但僅憑這點並不能斷定眼前人的身份,也許是同樣了解這一點的人在狐假虎威也說不定。總之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他肯走,這個衣冠楚楚的白面書生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突然,一聲鷹啼打破了僵持的氣氛。烏柯抬頭望了望天空:“呦,府衙裡的老爺們想起我這個鄉野村夫了?”一個白影略下,那隻鷹牢牢站在了烏柯伸出的手臂上。

  “應,應該,應該是,沒錯了。”化骨蜂顫巍巍得吐出了這幾個字,因為他認得,這隻鷹伸長三尺,翼展近丈,紅色的喙,通體上下都是雪白的羽毛,極大卻又極輕,是首都王城特有的鋯鷹,一日便能飛翔三千裡,且極其聰明,傳令必達。又定眼看了看鷹爪上的紫色雕文信管,更加斷定了這是傳達坦塔尼斯軍總帥緊急命令的鷹,因自己有幸做過道府裡文書的學生,他確信不會看走眼。話音剛落,“當”一聲,鎮山鬼手中的開山刀落在了地上,平舉著刀的手臂還僵在原處,顫抖得看著自己博學的弟弟。

  烏柯去下信筒,打開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得將信紙的書寫頁朝上,卷起來放回信筒並給鷹掛上,鷹便如開弓箭一般飛略而去。把信紙反過來卷起並送回,意思便是已收到命令,立即執行。

  “我有急事,長話短說吧。糾結人手戕害他人性命,既然已經認罪了,化骨蜂,你是文化人,自己說論法該當何罪吧。”

  “當,當,當判死罪。但是,但是定罪後,應當押負低嶂道首府法庭,進行宣判後再擇日執刑才對,這是三年前從首都勘納爾城發出的修改後的法令,您應該知道的。”化骨蜂在腦中飛速盤算著,此去低嶂道首府大約三百裡,雖說現在不是兵荒馬亂,卻也是盜匪橫行,押送期間有的是機會脫身。

  烏柯聽聞,背著手走到他的眼前,猛一揮手,仿佛一道灰白色的閃電,之後便轉身向小店內走去:“舟車勞頓,你們就不必多費腳力了。”

  鎮山鬼呆滯的看著烏柯的背影,只聽“噗通”一聲響,才反應過來向旁邊看去,自己那出門必精心梳洗的弟弟,已經被砍去了頭顱,倒在地上身首異處,殷紅的鮮血將紫色的絲綢長衫染得發黑。“凝氣在手,以氣作刃的煉氣法,手指竟然比刀還鋒利!筷子砍斷鋼刀,一點都不奇怪。”

  就在鎮山鬼喃喃自語時,手下的嘍囉問到:“大哥,逃吧。”

  “逃?你可知那灰衣鬥笠的是什麽人?他動起身來,剛才飛走的那隻白鳥都沒他快,往哪逃?”

  “那,和他拚了?我們有二十四個人,一起動手,不怕他!”

  “打?”鎮山鬼哭笑不得,拚命穩住自己的心態:“那位爺一個人滅了遙遠西方的一個氏族,四五百個巨漢都成了他的刀下鬼,咱們不夠他塞牙縫的,等他出來聽他安排,誰都別亂動。”

  “事情解決了,這兩個銀幣是飯錢,這三個銀幣是打壞桌子的賠償,還有這枚金幣,送這孩子去鎮子裡上學吧,至少學個兩三年。”烏柯將錢幣放在櫃台上,朝老板抱了抱拳:“告辭了,有緣再會。”

  見到烏柯出門,二十幾條大漢爭先恐後得跪下磕頭,嘴裡大喊著饒命。烏柯走到其中一人前:“把我當你親爹拜,咒我死嗎?”隨後走到鎮山鬼面前,拽著他的衣領提溜了起來,“好名號,我在寂地混了十幾年,他們看得上我給了我一個遊俠的名號,和你這鎮山惡鬼,比不了啊。”

  “誒呦,折煞小人了,小人鎮個屁的山啊,給您老當塊鎮紙還差不多。”

  “滾!我可不需要你這樣惡心的鎮紙,髒了我的書信你擔待得起!”

  鎮山鬼也不多言,只是拚命抽自己的嘴,滿是肥肉的臉擠作一團,甚是醜陋。

  “寨子建在哪啊,小鬼。”烏柯說著又把鎮山鬼向上提了提,身高近丈的巨漢在他手中好似紙糊的一般脆弱輕小。

  “我府建在橙光村,就在南邊二十裡處,您有時間一定要到府上指點一二,我熱烈恭迎。”

  “府?山寨就是山寨,會不會取名字!”烏柯一用力,便將這廝甩飛了幾丈遠,打了好幾個滾才停下來,好似一條癩皮狗。

  “還有,這家店不錯,煮的粟米有粟米味,過段時間我還要來光顧。另外,把那隻臭蟲的屍體收拾好,別髒了這村子,收拾完把屍體掛在你寨子的門前,明日起不得再以任何方式強取豪奪地方百姓!至於我,忙完了手裡的事會去你那登門拜訪的,以上的事漏了一條,自己掂量著後果!聽到了就給我立刻爬過來!”雖然頭上戴著鬥笠,但烏柯的怒氣似乎隔著面紗都能噴出來,鎮山鬼聽聞自己能撿一條命,慌忙爬到烏柯的腳邊扣頭謝恩。

  “你邀我做客,我一定赴約。”說完,烏柯便向村頭走去,越走越快,由走變跑,繼而已經不能用跑來形容了,只能遠遠看見一個模糊的灰白色身影,戴著身後的煙塵,卷起無數花草樹葉,在崎嶇的道路上依舊如履平地,急速消失在丘陵間。

  “不愧是大哥,猜的一點沒錯,這速度,如果不是在地上,真的比那隻白鳥還快!”嘍囉感慨著,忽然一個巴掌把他扇飛,“他說的沒聽見嗎?不想死就照做,撿回一條命還能那麽坦然,你們可真是膽子夠大的,我都佩服你們!”

  跪著的嘍囉聽完趕忙都從地上爬起來,手忙腳亂的給化骨蜂收屍去了。

  “誒,弟弟啊,你出謀劃策讓哥哥能坐在府裡,哦不,是坐在寨子裡天天進錢,今天哥哥又因為你撿了一條命,將來每年忌日哥哥都記著你,你放心去吧。只是咱們的好日子,怕是就過到今天嘍!”

  “十年前收拾了大大小小一二百個氏族,那些大家族聚眾劫財劫物的時代雖然過去了,但是這幫嘯聚一方的蒼蠅倒是越來越多了。這方圓千裡,一個德行,膽大的在劫,膽小的在忍,一忍就是一輩子,子孫又是忍一輩子,能站起身來向暴行說不的少之又少,敢抄起武器粉碎暴行的更是鳳毛麟角,一群沉默的羔羊,一片寂靜的土地,所以當初奕立格安特·星榮才會建議叫這裡寂地。府衙裡的老爺們是不是吃了太多酒肉把腦子堵住了,整個寂地八個道郡看似風平浪靜,實則破爛不堪,每年的稅收連發給那些辦公人員的工資都快不夠了,偏偏這時候用鋯鷹調我回去。”

  烏柯心裡嘀咕著,在丘陵間飛速穿梭,一路向東疾行,至傍晚時分到達了虎耳丘陵的邊緣地帶。他極目看向遠方,丘陵到此筆直而下,形成了一道百余丈的懸崖,懸崖下面便是一馬平川的大平原,一條條田壟如盤線般,把大地分割成了一塊塊棋盤,阡陌縱橫其間好似棋盤的花紋一樣,時間已是黃昏,遠處的村落升起嫋嫋炊煙,田間小路上能看到零星的歸家的農夫。烏柯回頭看了看:“這一下午跑了有三四百裡,不知途中又有多少村落被那些蒼蠅荼毒,總之,寂地,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說完,他便縱身一躍,跳下了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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