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諾大學解剖實驗樓的地下二層,是死屍們安靜沉睡的地方。冷氣通過管道輸送,讓這裡的溫度一直保持在-8℃。這是為了屍體在短時間內不會因為活躍的細菌產生變化。
周李雖然知道其中緣由,但內心還是忍不住的犯嘀咕。
他身穿厚重的棉服,每一次移動都覺得身體被束縛得難受。
“謝咯,下次請你吃飯。”
酷總手裡拿著文件清單,帶著周李一路來到這裡。
一般而言,周末的值班人員只要坐在這裡玩一天就行。但今天因為科爾西醫生的申請,需要來這裡尋找一具符合他要求的死屍。
當酷總叫上他的時候,周李本想拒絕,奈何自己實在嘴笨,半個老好人的性格也讓他開不了那個口。他總是害怕,害怕自己生活中唯一一個談得上朋友的人會因為自己的一些話而和他漸行漸遠。
“好哦,我要吃最貴的!”
“我說,周哥哥你能不能嘴下留情...你也知道咱那點兒工資經不起造,咱們路邊攤湊合湊合就得了。”酷總如此說,然後將文件一下子排在周李的胸口上。
周李裝作不滿的扯了扯嘴角,心裡則是吐槽了一句重色輕友。
“抱歉,硬拉上你來這裡。這是科爾西那混蛋給的文件。”酷總嘟囔著嘴,“我就知道他今天還要請咱們吃飯中是有些事情要丟給我們。沒辦法,誰叫咱吃人手短,只能硬著頭皮幫他開這個後門了。”
按照學校訂的規矩,死屍是值得尊敬的,他們生前是偉大奉獻者,死後也願意為人類的未來添磚加瓦。所以,原則上這棟樓的每一場教學與實驗都盡可能避免使用真正的屍體。但總有些人不那麽守規則,科爾西就是這樣的人,他喜歡鑽空子,所以哪怕他一年在學術雜志上發再多文章為社會做再多貢獻,周李一次也沒打心底正眼瞧過他。
畢竟,他不是個尊敬死者的人。
“女,年齡在十八到三十之間,黑色頭髮,灰色瞳孔,身高一米六七左右,眼角有一顆淚痣。”
酷總嘟囔了一句,便帶著周李在冷室裡來回尋找。
“這丫的還真是具體,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尋人啟事。”周李跟在酷總後面,小聲的抱怨著。
“不奇怪不奇怪,指不定是得了什麽怪病,需要針對性的研究。”
周李從那些死屍的面前走過,每走過一個死人的身旁他便會站定對自己的失禮表示抱歉。但他並不覺得那些行為能讓身體的主人饒恕他的行為。
他曾看過一篇文章,說人死後體重會減輕二十一克,說那是靈魂的重量。對於舊世界的人們來說這或許只是個推論,但現在這個世界,已經證實了這個推論。
酷總的腳步停在一位女生身前。
那女孩黑色,灰瞳,眼角有一顆淚痣。
女孩兒的身體因為燈光看起來有些泛藍,她的肌膚柔嫩,閉上的眸子攝人心魄。
“年紀輕輕的,可惜了。”
酷總淡淡的說。
......
從科爾西的實驗室出來,酷總的嘴巴就一直沒停過。
周李是個好聽眾,一直聽他說也沒插嘴。
他知道,酷總是個lsp,但同時內心也柔軟的很,每每在工作的時候看到那些還沒來得及體驗完最好年華的人離開,他就會吧啦個沒完,以此來轉移自己心中的注意力。
周李也有點兒類似的情緒,但沒那麽強烈。他相信人的一身,
運氣是恆定的。有的人苦了一輩子,在晚年的時候才嘗到苦盡甘來的甜頭;有的人一出生,就成了人生長跑裡買通裁判合理搶跑的那位。這是沒辦法的事,生與死也不過是運氣裡的一部分。 他知道,人死後也會繼續使用生前沒花光的運氣。
“啊——好想談戀愛啊——”
酷總像無力的玩偶倚在椅子上,發出悠長又顫巍的靈魂呐喊。
“那就去找啊,坐在這兒你是想和我談戀愛嗎?”
“我也不想坐這兒啊!而且,最主要的是那些女孩兒們一聽到我的工作,一個個的扭頭就走。”
“嘛,人與人的想法不一樣,我要是女生的話不會覺得有什麽。”周李收拾著桌子上的東西。
外面的天亮了不少,本著相應生府在前幾年發布的節能社會號召,辦公室現在的光全是來自窗戶外面。
“廢話,你特麽自己就是乾這行的,你都有意見那我直接單身一輩子。”
“沒想想內部消化?”
“內部消化?”酷總一下跳了起來,認真思考起周李建議的可行性。“嗯,好像確實可行......”
“你就仔細想吧,我先回去了。”周李東西收拾完畢,便推開辦公室的門向外走。
“晚上你什麽時候來?”
“不知道,看心情。”
周李屁股一翹,背包背好,朝著房間揮了揮手。
很多人覺得這棟房子冷,他們說這裡有著太多見不得光的東西。那些消散的靈魂在大氣裡居無定所,長久以來堆積的戾氣讓它們變得危險。可周李不相信這些說話,他反而覺得這裡暖暖的。
周末的洛迦諾大學沒什麽人,學生和老師在這寒冷的日子都待在室內。碩大的學校空空蕩蕩,周李不覺得寂寞,站在空無一人的廣場裡反而別有一番趣味。
廣場的中心,一個由數塊兒金屬塊組合成的金色圓球在空中飄動,那圓球很大,半徑兩米懸空的高度是距離地面半米。
那是洛迦諾大學的代表物,象征著進步與知識。它的名字是浮空球,結合了舊世界科技與這個世界魔法特性的造物。這還是周李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這東西,以往每次站在這裡,周圍看過來的灼熱目光都會讓這個不合群的男孩兒覺得渾身上下奇癢無比。
周李伸出手,觸碰到浮空球漂亮表面的那一刹那,他心如止水。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腳邊有一小團溫暖在他老舊的鞋上扭動。低下頭,是一隻穿著兩雙白襪子的黑貓。
很小,小到周李的腳掌足夠讓它停留。
它抬起頭,盯著周李叫。這嫻熟的賣萌流程,赫然就是一個碰瓷界的老手。
周李看得出這個小得可憐的野貓希望得到自己這個大個兒的幫助。想到今天是周末,平日光顧它的俊男靚女今天不是在家就是宿舍,可能一天也開不了個張。周李就隻得俯下身子,從包裡摸出沒吃完的早餐。韭菜餡兒的肉包,冷了,但周李還是將它掰開,將裡面的肉餡兒丟到地上。然後自己啃了一口冰冷的發泡油面。
那貓聞了聞,叫了兩聲。
周李想,這家夥興許還在心裡罵自己是個窮逼,平時自己吃的都是什麽純肉香腸和魚罐頭,今天居然只有冷了的爛肉餡。
可周李可沒辦法,他就這點兒實力。他甚至沒敢伸手去摸它,而是一邊啃著早上買的冷包子,一邊盯著那小家夥吃東西。
這種平靜的感覺沒持續多久,一個中年男人沉悶的聲音叫醒了他。
“同學,你知道...那該死的解剖實驗樓應該往哪兒走嗎?我在這學校轉了半個小時了,實在是找不到路。”
循著聲音看去,一個頂著爆炸頭的吊兒郎當大叔,他的身形幹練,眼角低垂。披著厚大衣的他一手插兜,還用咯吱窩夾著一套厚重的文件夾。另一隻則熟練的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皺巴了的煙,他張嘴,一下子叼了出來,然後掏出火機準備點燃。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是個十幾二十年的老煙鬼可做不出來。
“你抽煙嗎?”
周李一時愣住,他搖了搖頭示意不用。
“真是可惜...”男人歎口氣,將嘴裡的煙塞了回去。
“那個,你剛才有問我什麽嗎?”
“啊,有哦有哦。”男人用手指撓了撓自己的脖子,“我有些事需要去解剖實驗樓,你能告訴我應該怎麽走嗎?”
“抱歉,看你的打扮應該不是學校的老師或者工作人員吧?”
“嗯,為什麽這麽問?”
“嘛...因為按照校規,實驗樓外人是不能隨意進出的。”周李抱歉的解釋著,但聽到這話的男人雙手插兜,全然不在意他剛才說過什麽。
“你在那棟樓的實驗室學習?”
“差...差不多吧。”
“那正好,”男人碎了一嘴,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疊了三四次的紙。“我有和你們學校的領導打招呼,這是證明。”
周李確定無誤之後,點點頭,然後細心的告訴男人實驗樓怎麽走。
“能麻煩你帶我過去嗎?”
“欸?”周李吞掉嘴裡的口涎,二話沒說,直接拒絕。
“這樣啊...沒辦法了...”男人嘖了一下嘴,從口袋裡掏出小巧的證件本。
巴掌大的黑底小本,中心是半個齒輪作為翅膀的劍徽,這是執法廳的象征。
“我叫佛裡克,執法廳搜查科的執法官,有些事要麻煩你,能稍微耽誤你一點兒時間嗎?”
周李啞然,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麽變化,但內心已經恨不得罵娘了。
真是夠倒霉,不僅記錯日子跑到學校一趟,現在還要攤上麻煩事兒。
“那個,雖然我這麽說挺不識趣的。”周李訕笑著,卷縮著身子,不停用手抓著自己雜亂的頭髮。“我只是個最底層的打工仔,毛都不懂。你要是有問題谘詢的話應該去找值班的醫生,。”
“那是另外一件事,我有其余的東西想問你。”
“哈?”周李無奈,隻得回應道。“執法官先生,我是個良民,應該沒犯工作摸魚以外的錯誤吧?”
“你的確沒犯錯。”佛裡克吐出一口氣,寒冷的空氣瞬間讓那口氣變成了霧。
“但你出現在了不應該出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