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三百多名禁衛軍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廝殺在一處的時候,驛站的客房裡,丫鬟小滿坐在桌邊,捧著一本藍皮書,雙眸微微蹙起。
門外,花滿樓殺手銀刀抱拳一禮,微微低頭:
“啟稟小姐,闖入前院的一百十四名刺客已經盡數伏誅,其中有四人是皓月境,十七人是命星境,剩下的武學修為全部在後天七品之上!”
“這群人無一例外都毀去了容貌,難以辨認身份。但從傷痕上看,是近期毀的容,而且毀得不算完全,屬下已經命人記下了二十一位先天的骨相,只需花費數個時辰,便可大致描繪出樣貌,再結合花滿樓的情報,便不難尋出這批人的身份了!”
銀刀的聲音有幾分自傲。
來襲的四位皓月境中,有一半是喪命在他的刀下!
有兩人修為是皓月境巔峰,可氣息虛浮,一看便是用丹藥強行提升上來的,被他和薑琅琊一人一刀斬了性命!
剩下的人,在薑山和一眾花滿樓精銳殺手的圍剿下,數個呼吸內便全部斃命!
在他看來,策劃這次行動的幕後之人簡直蠢透了,倘若真要取薑青玉性命,只需派一名曜日境高手即可,如此大費周章,看上去聲勢浩大,反倒沒什麽用。
除非……
董深所帶的那支禁衛軍直接翻臉,加入對方的陣營,一起殺入驛站。
小滿冷笑一聲:
“區區四位皓月也敢行刺公子?”
“看來幕後那人很有分寸,根本沒想要了公子的性命!”
“罷了,那群人的身份能查便查,查不出來也無妨!能在京城百裡內聚起一支千人部隊,堂而皇之地無視皇室威儀,襲擊驛站,除了京城的那一位,還有誰?”
“……”
銀刀默不作聲。
他也猜到了,今夜的這一場襲擊,擺明了是皇室中人安排的,否則那一百多名黑衣人根本無法突破禁衛軍的防守攻入驛站!
他方才可是親眼見到了,許多禁衛軍盡管坐於馬上,披甲持矛,可都是一副昏昏欲睡之相,所以才讓黑衣人輕易殺了一大批,潰不成軍!
但這支部隊可是京城禁衛軍中的翹楚!
盡管禁衛軍大多都是權貴公子出身,比起征伐四方的都護府之軍心志差了不少,但也不至於懶散到這個地步!
更何況董深在八位禁衛軍統領中是出了名的規矩森嚴!
所以……
肯定是有人安排的這一切!
也只有那一位下令,才可以讓八大禁衛軍統領之一的董深疏於防范,犯下如此大錯!
“外頭情勢怎麽樣了?”
小滿突然問道。
銀刀稟告道:
“董深正率領著三百禁衛軍殘軍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廝殺,看形勢並不樂觀,如果我們不插手,這支禁衛軍多半會全軍覆沒!”
小滿輕笑一聲:
“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一千禁衛軍,上千黑衣人,加起來差不多有十幾尊皓月、三四十位命星了,哪怕是景氏一脈,一下子死了那麽多中堅力量,只怕也得疼上一陣子!”
她停頓了一下,又道:
“不對!”
“骨冥隕滅,那一位因受到反噬而實力有損,星一鎮殺骨冥後有望晉入先天第五品,隕星閣又大肆在人族高層中宣揚那一位以人飼龍一事,可以說眼下正值景氏一脈危難之際,以景宏的性情,又豈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自損實力?”
“這一批黑衣人,肯定不是景氏一脈自己的力量!”
“至於禁衛軍……”
“我想在景宏的計劃中,應該是讓這一千人死傷過半,但並沒有準備讓董深等先天高手一起全部陪葬!”
此言一出,銀刀立即附和道:
“小姐所言甚是,屬下剛才觀察了一下外頭,董深和另外兩位皓月境都身負重創,黑衣人中仍有三位皓月境保留著完整的戰力,明明可以用傷換命,可三人的攻勢卻都突然放緩了下來,似乎是並不急著殺了董深三人!”
“另外,董深此前的負傷也很有蹊蹺!他身為皓月境巔峰,實力比起青三和薑琅琊二人也只是稍遜一籌,卻在眨眼間腹部被長矛捅穿,表現甚至不如一位命星!”
“顯然,他是為了逃避事後被問責,所以才故意重傷!”
小滿冷笑一聲:
“但同樣很明顯的是,他並不想死!”
銀刀微微一怔,下一瞬又道:
“是的。”
“畢竟是京城八大禁衛軍統領之一,有望晉入曜日境,而且是完全忠誠於景宏的人,犧牲在這裡,不值當!”
“他若是死了,那麽也代表著景宏這一次下了血本,斷然不可能只是演一場戲,至少也得除去世子殿下身側的幾尊皓月境,這樣才不算虧!”
小滿微微頷首:
“說實話,我沒搞明白景宏策劃這麽一出戲是為了什麽。”
“也許等你查清了那群黑衣人的身份,便可以從中探究出點什麽!”
“不過,眼下闖入驛站的上百黑衣人盡數伏誅,一個都沒靠近公子周身二十丈,薑琅琊又帶著五百安北軍和三百熊家護衛去了他處,假借搜尋敵人之名,得以成功避免被卷入這場廝殺!”
“所以……”
銀刀搶先道:
“所以,景宏的一切策劃算是白費心機了!”
不料小滿卻搖頭道:
“不。”
“景宏麾下有不輸於花滿樓的鷹犬,京城十大宦官中有一尊摘星,四尊曜日,打探到公子身側的護衛力量並不難,但他仍然只派出了一支談不上威脅的千人刺客!”
“可見他的目的不在於殺了公子,而是另有圖謀!”
“銀刀叔叔,千萬不要小覷了這位楚國皇帝,景宏在時任太子之期便可從一眾賊寇中相中拒北王,委以重任,又能在登位後的二十幾年令楚國百姓對皇室感恩戴德,即便是被青江王景宣禍害的青州之中,都有不少百姓相信壞的只是景宣,而不是景宏!從中便可看出,此人心機頗深!”
“所以,他今夜走的這一步棋,肯定也早已料敵於先!”
銀刀微微蹙眉:
“那我們該怎麽辦?”
“我們搞不清他的圖謀,又不能見招拆招。”
小滿回頭瞥了一眼正在臥榻上熟睡的薑青玉,雙眸掠過一絲柔和:
“不必過於擔憂。”
“既是看不穿有什麽陰謀,那麽不妨以靜製動!”
“你派人繼續守住前院,若是有黑衣人殺入,那麽便將其擊斃,若是沒有,那麽便任由董深帶著禁衛軍和黑衣人廝殺吧!”
“我倒是要想看看,當三尊皓月境皆身負重傷、而我又不派人支援的時候,他們這場戲又該怎麽再演下去!”
頓時,銀刀心領神會:
“屬下懂了。”
外頭的戰況如果無人插手,照著眼下的形勢持續下去,那麽剩下的三百多禁衛軍包括董深等三尊皓月在內必然會全軍覆沒!
這將是景氏一脈不願承受的代價!
但卻是他們所有人都樂於見到的結果。
……
同一時間。
驛站外頭,董深正率領著剩余的禁衛軍在和一眾黑衣人廝殺不休。
此刻,他已經拔出了腹部的長矛,匆匆塗了止血的藥膏,服下療傷的丹藥,便又和一位皓月境黑衣人交上了手。
盡管已經處理了傷勢,但由於不斷交手,腹部的傷口又一次崩裂開,汩汩鮮血染紅了戰袍,滴落在腳下,印出一串染血的腳印,為其添了幾分悲壯。
他的氣息逐漸萎靡,對方黑衣人手持一口匕首,不斷在他身上切割出一道道深深的口子,似是戲耍一般。
每切一刀,便會有一串血珠飛濺而出!
董深的雙眸燃著怒火,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吼聲。
似是威嚇,似是壯膽,又似是不屈不甘!
盡管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麽,可所有人都眼睜睜見到了他氣勢的衰弱。
似是風中殘燭!
仿佛下一刻,這位此生有望晉入曜日境的禁衛軍統領便會當場戰死!
“董統領,堅持住!”
有禁衛軍見到這一幕,忍不住怒喝道:
“薑琅琊呢?熊興呢?你們帶著八百個活人去哪了?”
“臨陣怯戰,這是死罪!”
“再不趕來支援,是準備等我們和敵人殺得兩敗俱傷之際,你們再來收拾殘局麽?”
“果然朝堂上的老臣們說得對!北境已生反意,削藩勢在必行!”
“你們今日這一舉動,將會為北境帶去無盡的災禍!”
……
可任憑禁衛軍們喊得再大聲,也無一人回應。
仿佛那八百人悉數消失了一樣!
但戰鬥還在持續。
禁衛軍和黑衣人都是奉了皇帝景宏的命令才演了當下這麽一出戲,本想著把五百安北軍也卷進來,給予拒北王父子一個警告,可眼下由於薑琅琊的撤離,全搞砸了!
另外……
在董深重創、上百黑衣人湧入驛站前院後,外頭的雙方看上去聲勢浩大,其實都有留手,他們都在等著衝進去的人散布信號,那樣便算是任務勉強完成,黑衣人可以撤退,而剩下的禁衛軍也可以保全性命!
可他們等了許久都不見驛站中有什麽動靜,反而雙方人員因為死了不少兄弟袍澤,漸漸動了真火,又產生了更大的傷亡!
一具具屍體慘叫哀嚎著倒下。
不少屍體面目猙獰,看上去仿佛真的臨死前在與真正的敵人作戰。
“董深,現在怎麽辦?”
正在和董深交手的那位蒙面黑衣人掃了一眼周圍的形勢,不由焦急萬分:
“周興他們多半已經凶多吉少了,薑琅琊又擺明了不會插手。”
“再打下去,我們全都得死!”
董深冷哼一聲,用低不可聞的聲音道:
“我能有什麽辦法?”
“造成眼下這副尷尬局面的,還不是得怪你們!為何不搶先襲擊安北軍?我們今夜目標之一便是全殲安北軍!”
黑衣人辯解道:
“剛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襲擊懈怠的禁衛軍是最好的選擇!”
“安北軍可不像你們,他們人人都全神貫注著盯防,若是襲擊他們,且不說第一時間殺不了那麽多人,你這支禁衛軍肯定也裝不了睡,都得圍上來!”
“我們只有一千多人,又不懂排兵布陣,各自為戰之下,怎麽擋得住騎兵鐵蹄?”
董深咬牙道:
“為何要擋住?”
“按照計劃,你們這一千多號人全是棄子!如果用你們的命換了五百安北軍的命,那便是值!”
此言一出,黑衣人眼神陡然變得犀利:
“董深,我們這一批人盡管是奴仆出身,背負賤籍,但也不是任由你們擺弄生死的棋子!”
“我們為了這一次的計劃,毀了容貌,甘願赴死,不是因為我們有多麽高尚,也不是因為我們有多麽忠誠,純粹是因為那群狗賊用我們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脅,不得不赴死!”
“對!你說的很對,我原本的確是可以朝安北軍發起襲擊,可來之前我和手下這群兄弟們商議了一下……”
“他們一致認為,相比於安北軍,更希望可以親手滅了你們這支由權貴子弟組成的禁衛軍!”
黑衣人自嘲一笑,笑容猙獰而凶戾。
下一瞬,他抬頭看向董深,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
董深對上對方的目光,隻覺一陣毛骨悚然:
“你,你要做什麽?”
此時的他身負重傷,實力不足鼎盛時期的三成,此前一直是黑衣人有所留手,所以才一直堪堪堅持。
但他心裡卻很清楚,若是對方不顧一切,有八成以上的幾率和自己以命換命!
“做什麽?”
黑衣人笑了一下:
“董深,你以為我剛才用匕首在你割那麽多道口子只是為了玩弄戲耍麽?”
“……”
聽聞此言,董深立時暗道不妙。
下一刻,他突兀感到渾身軟弱無力,體內靈力也難以調集。
他看向黑衣人,不敢置信道:
“你,你在匕首上抹了毒!”
黑衣人坦然道:
“是的。”
“董統領,讓我為你介紹一下吧,這一種毒,通常是你們權貴用在奴仆和丫鬟身上,令他們喪失一身實力,好讓你們肆意打罰玩弄的!”
“它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唯我獨尊’。”
“但我們私下裡偷偷叫它,奴印。”
“因為凡是中了此毒之人,哪怕事後解了毒,手腕上也會留下一個難以抹去的黑點!”
說罷,黑衣人掀開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只見其手腕上有六個黑點。
這代表著他曾中了六次‘唯我獨尊’毒,失去一身實力,被主子狠狠欺辱打罰了六次!
感受著實力的下降,以及黑衣人雙眸中的濃烈殺機,董深不由渾身顫抖:
“不,不!”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你這是抗旨!”
可黑衣人卻哂然一笑,走到董深身側,撿起了那杆被對方丟棄在地上的長矛:
“抗旨?”
“我們命都不要了,還怕抗旨麽?”
話音落下,他將長矛直直刺出,貫穿了董深的心臟。
鮮血泉湧而出。
董深雙手握住長矛,雙眸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臨死之際,他的耳旁似乎響起了一道冷冷的聲音:
“憑什麽?”
“憑什麽你們是主,我們是仆?”
“憑什麽你們一言令下,我們便要赴死?”
“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