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階死骨面前的李澤興,像被牽扯著一樣,以一種詭異、無法保持平衡的站姿佇立。
他眼神空洞,仔細看去,雙眼內似有萬千星辰,散發著點點光芒。
他慢慢悠悠拿住尖錐,又慢慢悠悠扭轉方向,最後慢慢悠悠插進了死骨的胸腔。
而後,執尖錐劃動,像切豆腐般輕易,推著尖錐遊曳在死骨體內。
死骨眼眶中的幽幽綠光,明暗交替,仿佛在表達其震驚、恐懼、難以置信等多種情感。
“嘩啦啦啦……”
隨著一地骨架散落,大塊頭總算得救。
李澤興眼中的光芒,也開始褪去,奇異的站姿,再不能支撐他,令他倒了下去,威壓也隨之消失。
胖子首先關心起004,見對方表示能撐住後,轉而檢查起006來:
“這才多久,他身體竟然虛弱成這樣?”
懷中的006,面容泛白,嘴唇發烏,皮膚乾燥得像是要脫落一般,眼窩也深深陷了下去。
胖子掏出水壺,均勻倒在006身體各處,剩余的全喂他喝了。
調整006的姿勢,使他盡量平躺,而後胖子乾脆也倒了下去。
兩個隊友,一個昏迷不醒,一個手臂斷了,胖子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何況他肚子還餓。
逃出來的時候,原以為外面是花花世界,即便偷摸槍砸,總有活下去的辦法,所以根本沒想過食物的事情。
再說種植園那鬼地方,吃飯都是按時按量分配,勞作一天,那點食物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根本不可能說偷存糧食,為越獄做準備。
現在到了這鬼地方,吃的沒有,喝得沒有,別說是活人,活物都見不到一個,胖子感到有些絕望。
躺了不知多久,他感覺有些困,在這種危機四伏的鬼地方睡著可不是一件美事,為了分散注意力,他說起話來:
“004,你還痛嗎?”
“廢話!”
“那你怎麽不找我說話分散注意力?”
“不想說話。”
……
這家夥,定是個十足的笨蛋。
胖子暗暗想到。
“004,你說,我們逃出來,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領主大人常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你個大老粗,倒是記得這幾句,知道什麽意思嗎你?”
“反正自由最大,別的我不知道,就是死,死在種植園也不值得。”
“那得看是怎麽個死法,要是餓死在這裡,咱們也太慘了。”
“006他傷得嚴重嗎?”
“他沒什麽傷,但就是一副要死的樣子,能不能醒過來,都還是未知數。”
“未知數?”
“就是不確定,不好說,要是咱們能走出這鬼地方,我真心建議你讀讀書,寫寫字,否則和你溝通都麻煩。”
“006有‘領主之心’,只要他醒了,咱們有機會走出去的。”
胖子翻了個身,多少有些嫉妒,一個莫名其妙的臭小子,跟著領主大人混了一天,就變得那麽厲害,現在還覺醒了“領主之心”,好運全落到他頭上了。
反觀自己,有學識,有才華,又多少有些帥氣,就是運氣太背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犯了什麽罪,竟會淪落到消除記憶、成為奴隸的地步。
總算有了一次好運,遇上了領主大人,卻覺醒了個屁用沒有的暗殺者,
賴上這一身寬心肉,還能指望自己飛簷走壁,殺人於無形不成? “004,出去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我想去找我的家人……”
“別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進種植園的,都是十惡不赦的混蛋,我懷疑,即使你站在你親人面前,他們敢不敢認你還得另說。”
“可如果連家人都靠不住,這世界上,還有誰能靠得住?”
“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把握住機會了,哼哼。”
胖子故意不說話,拖長間隔等待對方回答,但004卻讓他失望:
“我是說,你可以靠我啊!”
“你?”
這不僅是一句疑問,疑問之中,胖子聽出了不屑,聽出了輕蔑。
“我怎麽就不行了,我告訴你,自打進入種植園,那些個什麽看守,什麽監督者,包括執法者在內,他們的製服我眼熟得很,而且我,打從心底瞧不上他們,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那肯定是因為我沒進監獄之前,地位很高,說不定是伯爵之後,公爵之後。”
“哪家公爵伯爵的子嗣犯罪,家裡不出錢來撈的?以為我不識字就蠢啊?再說了,既然你都進了種植園,他們敢不敢認你還是另外一回事呢!”
這個大老粗,竟然用自己的話嗆自己,胖子內心憋火,裝起腔來:
“我要是恢復了身份地位,看在多年上下床的情分上,多少賞你做個養馬的,到時候你牽著馬,我騎著馬,咱們都萬眾矚目!”
“噗呲……”
胖子被激怒了,他最有把握的推斷被否認也就算了,自認為攻擊性較強的嘲諷還被嘲笑。
用杜先生的話來說,這叫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坐了起來,打算質問004因何發笑,卻看見對方蜷在地上,痛苦的捂著手。
“是我是我。”
李澤興舉手坐了起來:
“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談話了。”
胖子反應很快,第一時間跪在地上:
“領主大人,請收我入您麾下。”
李澤興沒料到醒來之後會是這個狀況,這胖子的轉變未免太快。
雖然方叔叔曾經交代過自己,要給他們命名,但對方主動要求,多少有些超出預料。
想起方星辰,他心情就變得不好。
幾個鍾頭前,自己被拖著離開的最後時刻,親眼看見方叔叔為了救自己,用肉身擋住了那騎士的攻擊。
片刻之後,命名抽出去的力量,更是回到了自己身上。
這意味著什麽,自然不用再多說。
他不是沒想過回去復仇,但對方的強大令他恐懼,所以一路上,他為自己的弱小而悲哀,為自己的膽小而羞恥。
但這兩個家夥,卻有說有笑,仿佛方叔叔的死亡,和他們毫不相關!
明明當著方叔叔的面,還一口一個領主大人!
方星辰按下怒意,對著兩人問話:
“方叔叔去世了,你們作何感想?”
“我發自內心為之悲痛。”
胖子說完後,大塊頭接上:
“為自己力量之弱,不能幫助領主大人,感到羞愧。”
這話倒是令李澤興愣了片刻,但他質疑到:
“悲痛?我可是一點都沒看出來。”
胖子抬起了頭,似乎有些憤怒:
“領主大人,如果我接下來的話要是冒犯了您,請您多包含。”
李澤興示意他繼續說。
“您來得晚,可能不知道種植園是個什麽情況,
廣場上吊死的奴隸,隔三差五換一輪,
他們可能跟你碰過面,可能跟你一起乾過活,可能是你同班房的室友,甚至是你的上下鋪。
人們不斷犯錯,不斷死去,
我們還來不及為他傷心,下一個受害者又出現了。
所以我們不再哭泣,不再流淚,將悲傷深埋於心,
帶著死去之人的希望,小心翼翼的活下去。”
大塊頭也咬牙忍痛,聲音頗大的補充到:
“您之所以是006號,而不是009,010……就是因為之前的006,好心分了這胖子一點吃的,被監督者逮住,雙方起了衝突,最後……最後……”
說到傷心之處,這位即使是斷臂都忍下來的漢子,此刻聲音也有些哽咽。
聽見前任006,胖子神情低落:
“領主大人為了您的周全,舍命也要讓我們帶您離開!我們何嘗不想留下和他並肩作戰?但他一定有著更深遠的考慮,因此,我和004才……決定執行他的命令。”
李澤興坐在原地,不知如何安慰兩人,他現在深深認識到了自己的無知,自己的卑鄙,自己內心的狹隘。
曾幾何時,躺在病床上的他,同樣會因為別人的不理解而生氣。
那些看似親和的家夥,若無其事當著自己談論那場事故,順帶還要可憐一番自己,以為給足了同情與憐憫,自己就會感激他們。
殊不知,這全是刺向自己內心的利刃,他們在逼迫著他,一次次回到那個畫面中,一次次看著災難發生在自己的面前。
而現在,他本人卻成了施害者,用自己的狹隘和無知,去揭開眼前兩人的傷疤,逼著他們談論最最痛苦的事情。
“對不起,我……”
看著兩人不為所動的樣子,李澤興知道,自己又犯錯了。
對於那些致命的傷害,道歉最是無用。
他頗為吃力地咽了咽口水,因為喉頭有些堵塞,有些苦澀。
“無妄的苦難終將消散,預見的光明已然降臨,以李澤興的名義,賜予你神聖之名……”
胖子打斷了術式:
“領主大人,賜予我新名字之前,請您再叫我一次003,這個編號,雖然來自種植園,卻因為前任領主大人,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深吸一口氣,李澤興如了對方的意願:
“就用杜醫生的姓為你命名,喚作友福,八方友來,福從心起。”
話音剛落,一道道金光迅速聚攏,紛紛沒入杜友福的體內,杜友福隻感覺渾身發熱,力量源源不斷在體內流動。
“拜謝領主大人賜名,杜友福無以為報,此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004的話,乾脆叫方寧,姓用的是方叔叔的,名的話,寓堅守,寓不屈,寓安定祥和。”
一陣金光之後,大塊頭方寧身體痊愈了,同樣跪在地上拜謝。
力量被抽離的感覺又來了,只是強度相比為方星辰賜名那次弱了不少。
李澤興揮了揮手,示意二人起身。
他進入系統查看起來,發覺並未出現什麽異常,唯獨信息欄下,新增了個人從屬欄,打開之後,裡面赫然亮起杜友福和方寧的名字。
他倆一個是8級,一個是7級,而自己,則是19級……
為什麽偏偏是19級?不是18級?也不是20級?命名術與力量丟失之間,是否存在著什麽關系?
通信欄?難道還存在其他擁有系統的人?
還有這個聖物欄,又是用來做什麽的?
雖然這兩欄都是灰色, 無法使用,但更多的猜想出現在他腦海內。
是否還存在其他擁有系統的人?否則自己該和誰通信呢?另外,難道系統還存在著更高階的功能?需要收集聖物才能解鎖?
按照以往看過的小說和動漫,應該是這種設定,不過李澤興不太確定,畢竟這只是自己的猜想,具體情況,只能以後慢慢驗證。
儲物空間內放著一堆食物和淡水,雖然說是一堆,但也只是相對於僅有兩三個平方米的空間而言,實際上也不算多。
恐怕這是方星辰留的後手,他一定知道種植園之外,是死寂之地,所以才攢下這麽些生存用品。
眼前的杜友福和方寧,兩個人渾身上下就裹著件破布,不可能帶得有多少乾糧,看來三人未來一段時間的食物,就只有空間裡的這麽些。
看著四周荒蕪、死寂、不見光影的景象,這無邊無際的死寂之地,要如何才能走得出去?李澤興心裡沒底,所以這些食物,必須細細打算。
“咕嚕嚕……”胖子的肚子,像是有預謀般響起。
李澤興頗有些無奈,取了一餐的量,三個人吃了起來。
最後還剩個備注欄?
為什麽一個類似遊戲界面的系統,會出現這樣違和的東西,李澤興有些無語,他點了進去,發現裡面記錄著一堆人民和地名。
莫非這是?
李澤興恍然大悟,方星辰始終沒能說出口的另一個要求,恐怕就是讓自己去找這些人?
似乎所有的一切,對方早就做全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