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他是你祖宗!”
雲朵被突如其來的兩張碩大無比的恐怖面孔嚇得大叫,亂喊一氣。
玄武的兩張臉、兩個腦袋、兩條脖頸,長短不一,大小基本一致。
這兩張臉一上一下,脖頸兒長的蛇頭在上。
棱角分明的三角臉繞著雲清的上方環繞了一圈,龜的那一張一直貼近雲清的正面,凝視著雲清平靜無波的臉。
這兩張臉,都有著歲月最蒼勁的質感,像是成了精的頑石,不必觸碰就知道其堅硬程度。
非但如此,那種唯有歲月可以印刻的力道,在這兩張臉上留下了最深的痕跡。尤其是龜,整張臉上的皮都下墜得仿佛隨時會脫離骨頭掉下來一般。
屬於蛇和龜特有的紋路放大了太多倍,清晰到哪怕一條疤上面的一個黑點都能看出材質。
這樣的近距離觀察,堪稱震撼。
巡視的那張蛇臉回來了,擠開龜的那張老臉,與雲清對視。
即便雲清與這二者在體積上相差得可謂是無法想象的鴻溝,但是那兩張巨大無比的臉上那兩雙犀利且敏銳的眼睛,還是用一種最精確的方式盯著雲清並且找準眼神,又問了一遍:“你是誰?”
這次開口的是蛇,是一個女聲,一樣的蒼勁。
雲清在那雙比自己整個人還要大出好幾倍的,赤紅燃燒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非常微小的一個倒影,他面不改色,“你看我像誰?”
兩張臉相互看了一下對方,然後迷惑地轉動眼珠。
龜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是第一個問雲清的聲音,是一個非常蒼老的男聲,像是帶著水垢的破銅爛鐵碰撞發出來的,聽得人汗毛倒豎起來。
兩張臉又仔仔細細地巡視了一遍雲清,湊近,離遠,再湊近,蛇疑惑道:“不可能,你已經死了。我親眼看到的,不會有假。”
雲清後背都是冷汗,玄武這兩張臉雖然沒有帶著能量屬性過來,但是那種恐怖的壓製,還是讓人透不過氣來。
首先從體積上就已經可以把自己和雲朵完全忽視了,更不要說他們呼氣時,嘴裡那股子血肉陳腐千年後“奪命”的味兒。
雲朵早就嚇得斂住了氣息,關閉了五識。幫不了忙,起碼不能拖後腿。
她是明智的,雲清不被嚇死,先要被熏死。
強撐,一定要撐住!
雲清:“是的,我已經死了。所以,你還在夢裡,快醒醒吧。”
兩張臉又對看了一眼,似乎在辨別真假,難道真是在夢裡?還是老眼昏花?
就在雲清以為他們要犯迷糊,暗自松一口氣的時候…
“你為什麽在流汗?”
那張蛇臉轉回來,瞳孔變得像針那樣細,也只有那樣細小的聚焦,才可以看清這麽渺小的人臉上的汗水。
真是,令人欽佩的眼神!
雲清的臉上,的確在淌汗,冷汗。
雲清這張臉,任何時候都是平靜的,更多的時候讓人覺得他不近人情;但現在,卻是好的。迷惑了眼前這個可怕的存在,玄武。
雲清:“恰好,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你為什麽在夢裡都不敢跟我打一架?要不要再試試?”
玄武:“……”
還好雲朵聽不見,否則,她肯定以為雲清瘋了。被玄武嚇得失心瘋,比之前那些士兵還嚴重,已經胡言亂語了。
但,雲清,在賭。
順著這兩顆腦袋的意識,
賭下去。 因為他觀察到玄武的身體距離他們並不近,它只是分身過來了。
就在玄武為這句話猶豫的時候,雲清一甩韁繩,隨即。
“轟!!!轟!!!”
玄武的兩張臉,先後撞在了玄冰的背面。
雲朵帶著雲清快閃之後,癱在玄冰上,全身發抖。
靈性越高的生靈,對能量的判斷越準確,這就意味著雲朵被玄武壓製得越厲害。
雲清也暫時站不起來,玄冰的下方,那雙赤紅的眼睛透過玄冰,射出一道火焰,雲清連忙抱著雲朵往旁邊翻滾過去。
玄冰被燒開一個巨大的窟窿,然後那兩張臉又露了出來,張著血盆大口,無比猙獰地看著雲清。
雲清現在可以確定一件事,玄武被封印在了銀城,否則,這道屏障如何能擋住它?
“快!快走!”
“雲將軍!”
不遠處的那些士兵折返過來,連忙拉扯起玄冰上的一人一駒,看都不敢看那個窟窿一眼。
雲清被士兵扶起來,又看了一眼那兩張臉,一雙赤紅的眼,一雙徹黑。
玄武要是想弄死玄冰上的這些人,不費吹灰之力,但不知道為什麽,它看見雲清後又突然改變了想法。
而這種奇異轉折的心路歷程,雲清竟然莫名其妙地接收到了。所以雲清被扶起來的時候,又看了回去。
直覺告訴他,那兩雙眼睛裡,有故事。
但是,眼下,他顧不得多想。因為非常肯定,玄武認錯人了,並且目前的自己並不具備那種能與之對話的資格。
走,是上策。
回去的路倒是很順暢,暮川的隊伍是熟悉地形的,先鋒主動帶著路,舉著引路的冥火。
一路向東,雪國的東是火國的西,此時他們朝著金國的那個方向行進。
玄武沒有任何戰鬥狀態的情況下,一群人已經全都脫力了。
撤退的路上,沒有人說話,靜悄悄的。
兩名士兵輪換著,背昏迷不醒的暮川。
暮川個子不高,身材卻魁梧,他是真的脫了有肌肉的男人,兩名士兵背得滿頭是汗,換得很是勤快。若是雲清這種,雖然看著高但是分量卻不沉的,一名士兵背他綽綽有余了。
暮川這個在火國幾乎可以橫著走,連火王私下都要請教他意見的,能量屬性九級的男人,現在反倒成了最狼狽的。
雪國,果然是一個顛倒的世界。
雲清和雲朵走在隊伍的最後面,雲清牽著韁繩與雲朵並行,時不時伸手摸摸雲朵的臉,就像在安撫她。
出生入死那麽多次,沒有一次比這次更懸。
這是摧毀意志的戰役,就像把人穿在刺刀上放血,血流盡人必然要死。
但是不夠,因為下面放滿了各種毒蛇毒蟲,它們饑餓的看著你,飲著你的血。然後還不斷地靠近你,你完全猜不到自己是先被哪一種毒物爭取到,還是被它們一起撕扯…
然後那種恐懼致使你都忘記了自己早就注定了的結局。
走到第一級冰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導致出來以後,大家一時還未反應過來已經出了那個可怕的深淵。
是有人突然叫了一聲:“出來了!”
隨後有人應和道:“我們終於出來了,我們出來了!”
然後是一整個隊伍都在歡呼,暮川的身體還被歡呼的人,不小心摔在了地上,那兩名士兵邊連忙將暮川撈起來,邊緊張地往後看。
雲清自然地轉開視線,當作自己什麽也沒有看見。
其實大家都不能確定是否還可以活著走出來,因為大家第一次見識到那種可怕能量屬性的神獸。玄武和火國的朱雀一樣,隻活在老人口口相傳的故事裡,它們已經沉寂了一千年。
親眼看到,還能活下來,那真是不可思議。這群人,直到現在,才真的緩過神來。
和年國的大戰,那些神獸是貢獻了極大功勞的。
但是它們並不屈服於任何人,只是與當時的各國國君達成了協議,國君血祭才解除了它們身上的封印。
看到玄武之後,雲清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世紀之戰後,各國的國君還做了另外一件事,就是重新封印了各國的神獸。
所以,當時的國君,是那麽強大的麽?
看看現在的各國,這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雲將軍,能不能就地扎營休整一晚上?”
雲清還在想事情,突然一名士兵對他恭敬地說道。
雲清看看劫後余生的大家,看看一一張張月下疲憊的臉。
“好,明日一早,再前往金國駐軍地。”
大家聽到雲清的話,高興地趕緊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家都是自己生火的人,野外扎營就方便多了。
冰原上,背風的這一面,大家挨得很近,釋放能量,無薪自燃起一堆堆篝火,幾人一夥圍成了一個個小圈。
兩名負責輪換背暮川的士兵將暮川背到雲清身邊,雲清伸手探了探暮川的脈搏。
雲清:“過度損耗,問題不大。你們辛苦,好好休息,他明日會跟你們一起醒來。”
“雲將軍,這個給你。”
近旁的一名士兵,將自己帶著的乾糧拿出來雙手遞給雲清。
雲清:“不用,你吃。我來的時候吃過,不餓。”
士兵猶豫了一會兒,又推過來,雲清打開油紙,是一個黃燦燦的玉米餅子,雲清撇了一半。
剩下的,又遞還給士兵。
雲朵就在雲清後邊,她是真累壞了,一面是高耗能的傳送,一面是面對那麽強大對手的心裡負荷。她癱在地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雲清轉身,摸摸她的臉,將玉米餅子塞到她嘴裡,她有氣無力地嚼著。
士兵:“雲將軍,多虧你來了,否則,我們這些人真就……”
雲清:“我有個問題,你們一進入雪國,就是像現在這樣人際全無的麽?”
士兵:“不是,我們是追著一支雪國的軍隊打進來的。當時還有很多雪國的生靈和人在四周逃竄的。”
雲清看了一眼四周,這已經在湛藍之外了,雪地是潔白的。
雲清:“那你們怎麽進入銀城的?”
士兵:“我們進入墨藍之後,將那些士兵殺乾淨了,就被腳底下的玄冰吸了進去。”
雲清點點頭,“是否一進去,銀城就是空城?”
士兵:“是的。”
雲清:“那玄武又是怎麽出現的?”
士兵:“我們進入銀城後,到處找人問情況,但是一無所獲。當我們想離開的時候,聽見了極其恐怖的巨響,然後就是您看到的那一幕了。”
雲清確定了,雪國的確出了大事,並且是有人故意放出了玄武。
能將玄武喚醒的,是什麽人?
而雪國那麽多人,又被轉移到了哪裡?
又一個士兵道:“雲,雲將軍,我剛才聽見一個姑娘的聲音。她怎麽沒跟我們一起出來?我感覺她是跟您一起來救我我們的。”
雲清頓了下,撒謊他不太擅長。
這時又一個士兵看過來,“是呀,雲將軍,雖然當時意識不清,但我真的也聽到了一個很好聽的女孩子的聲音。她人呢?”
雲清看向此時疑惑看著自己已經累計達到了五個以上的士兵,道:“你們是不是想家了?”
轉移話題,是的,轉移話題就可以不用撒謊。
這一句很管用,大家都低下了頭。
一個士兵說:“我出來的時候,我老婆剛生了一個兒子,回去的話,我兒子應該是三歲了。”
又一個士兵說:“我母親一直生病,不知道好了沒有…”
額,這個話題開的不是很好。
大家才稍微有點死裡逃生的喜悅,瞬間就被雲清的這個問題打回了原型。
雲清:“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有沒有人會唱歌,有篝火,是不是應景唱個歌。這一年,馬上就結束了,還好,我們都還活著。”
“對,鶯哥兒唱個歌吧!好久沒有聽到你唱歌了。上次聽你唱還是在攻打雨國的路上呢。”
“對呀,鶯哥兒唱吧。”
一個黑黑瘦瘦的男人站了起來,火把將他的臉照得通紅,他黝黑的眼睛裡透著羞澀。
輕咳兩聲,隨即他唱起火國的民謠……